31.西宁城守备周德胜
又走了整整六天,那地平线上才慢慢浮出一座城来。
起先只是一道灰蒙蒙的线,细细的,长长的,横在那草原和天的交界处,像谁用笔在那灰蓝色的布上轻轻划了一下。我眯着眼望了好一会儿,拿不准那是城墙还是云。张横走在我旁边,也眯着眼望了一阵,忽然咧开嘴笑了。
“西宁。”他说。
那声音里有种东西,是走了远路的人看见歇脚处的那种东西,是溺水的人摸到岸的那种东西。我没他那么欢喜,可那胸口也松了一松。六天了。六天走在这没遮没拦的草原上,头顶是毒日头,脚下是滚烫的路,眼前除了草还是草,走到后来,人都走得木了,像一头拉磨的驴,只知道迈腿,不知道往哪儿迈。
可这会儿,那城在那儿了。
我们越走越近,那城也越来越大。那灰蒙蒙的线慢慢变宽,变高,变成一道实实在在的城墙。那城墙是土夯的,灰黄土黄,和这草原戈壁是一个颜色,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墙头上插着旗子,红的,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老远就能看见。城门洞子黑黢黢的,像一个张开的嘴,要把走进去的人都吞了。
城外头,是一大片帐篷和棚子,零零散散的,像地上长出来的蘑菇。那是商贩们落脚的地方,卖茶的,卖吃食的,歇脚的,什么人都有。再往外,就是大片的草场,牛羊在上面啃草,白的一片,黄的一片,慢慢挪着,像天上的云落在了地上。
我们在离城门还有一箭地的地方停下来。张横正要派人上前通报,那城门里头就涌出一队人来。
打头的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簇新的武官袍子,铁叶子哗啦啦的响,头盔上的红缨子一颤一颤的。他身后跟着百来个兵,也都穿了整齐的衣裳,拿着枪,排成两列,踢踢踏踏地走出来。那阵势不算大,可在这西陲边地上,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我眯着眼望了望那马上的人,认出来了。
周德胜。
他比一年前胖了一圈,那武官袍子绷在身上,扣子都像要崩开。那脸也圆了,下巴颏叠了一层,油光光的,在太阳底下发亮。他骑在马上,那马迈着小碎步,一颠一颠的,他那一身肉也跟着一颠一颠的,像一坨刚出锅的豆腐。
他看见我们,那脸上的肉就挤到了一起,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大得过分,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从左边耳朵扯到右边耳朵,露出两排黄牙。
“哎呀呀呀——”他人还没到,那声音就先到了,又尖又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韩大人!韩大人!可把您给盼来了!”
他从马上一骨碌翻下来,那动作笨拙得很,一只手扶着马鞍,一只脚在地上找了好一会儿才踩实,差点一个趔趄。他站稳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大步流星地朝我走过来,那两只手张得开开的,像一只老母鸡张开翅膀。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走到跟前,那两只大手就握住了我的手,使劲摇着,摇得像要把它从胳膊上卸下来。他那手又厚又热,湿漉漉的,全是汗。他握着我的手,那脸上的笑就没断过,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头闪着光,亮亮的,油油的,像两颗泡在油里的花生米。
“韩大人啊韩大人,”他说着,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亲热劲儿,亲热得都有点儿过了,“听说您封了县公了!格尔木县公!哎呀呀,不到二十岁的县公,这大夏朝开国以来,怕是头一份呐!”
“周守备客气了。”我说,那声音平平的。
“客气?我哪儿是客气!”他松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攥着我,腾出来的那只手拍着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响,“我周德胜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韩大人您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是实在。您这年纪,这本事,这前程——啧啧啧——”他摇着头,那腮帮子上的肉跟着晃,像两面小旗子,“不是我奉承您,我是真服气。您这样的,才是做大事的人!”
他说着,又使劲摇了两下我的手,这才松开。他那手收回去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我悄悄在衣裳上蹭了蹭。
他那眼睛又往我身后扫了一圈,看见张横,那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了一副正经面孔,拱了拱手。
“张大人,宪兵队的各位弟兄,一路辛苦。”
张横也拱了拱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周德胜又转回来,那笑又堆上来了,比刚才还大,还亮。他往我跟前凑了凑,那身子微微侧着,像是要跟我说什么悄悄话。他身上有一股子味儿,油腻腻的,混着马汗和劣质香粉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
“韩大人,”他压低声音说,那声音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像一根针,“您这一去京城,那可是龙入大海,鹰上九天呐!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西宁这点子老交情。”
我望着他,嘴角扯了扯。
“周守备说笑了。韩某不过是个边陲小吏,蒙朝廷恩典,才有今日。日后还得仰仗周守备这样的老前辈多多提携才是。”
他听了这话,那脸上的笑更浓了,浓得都快滴下来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点着我,那手指头粗粗的,短短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瞧瞧,瞧瞧,”他摇着头,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意,“我就说韩大人不是一般人。这年纪,这本事,还这么会说话——啧啧啧,将来啊,了不得,了不得!”
他说着,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兵挥了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韩大人开路!”
那些兵立刻动起来,分列两旁,把进城的路让出来。周德胜又转回来,一手拉着我的胳膊,一手往城门方向指。
“来来来,韩大人,里边请。我在城里备了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咱们边喝边聊,边喝边聊。”
他那手搭在我胳膊上,热烘烘的,像一块刚从火里拣出来的石头。我任他搭着,跟着他往城里走。走过那些兵身边的时候,他们都挺直了身子,那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可那眼角的余光,都落在我身上。
城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商贩,有百姓,有牵着骆驼赶路的行人。他们站在路边,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那眼睛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几个小孩骑在墙头上,晃着腿,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一个老妇人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娃娃,那娃娃踮着脚尖,使劲往这边看,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我跟着周德胜走进城门洞。那门洞里黑黢黢的,凉飕飕的,从外面的大太阳底下走进来,眼前一下子暗了,像被人蒙了一块布。那凉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裹着身子,把那一路的燥热都挤走了。那墙壁是土的,糙糙的,有的地方裂了缝,缝里长着草,绿绿的,从黑暗里探出头来。
走过那门洞,眼前又亮了。
城里的景象和城外完全不同。街道宽宽的,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那幌子在风里晃着,红的蓝的黄的,花花绿绿的,像一片一片的云。路上人来人往,有骑马的,有赶车的,有挑担子的,有牵着骆驼的。那骆驼慢吞吞地走着,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声音清脆得很,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地上。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马粪的臭,烤饼的香,药材的苦,还有那从远处飘过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腥膻味。
周德胜走在我旁边,那手还搭在我胳膊上,嘴就没停过。
“韩大人您看,这西宁城比起您那格尔木,还算热闹吧?嘿嘿,不是我自夸,这西宁虽说比不了兰州,更比不了京城,可在咱们这西北道上,也算是个数得着的地方了。南来北往的商队,东去西来的客商,都要在这儿歇歇脚、补补给。您以前来的时候,怕都是匆匆忙忙的,没好好逛过。这回您多住几天,我陪您好好转转——”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我的眼睛望着这条街,望着这些人,望着这陌生的、又有一点点熟悉的地方。一年前我来过西宁,那时候是来卖皮子和矿石的,匆匆来,匆匆去,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那时候的周德胜还只是个千总,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站在粮库门口,捏着一杆秤,眯着眼,一颗一颗地数着我带来的银子。
一年,他从千总升到了守备。
我也从格尔木那个谁都不认识的小子,变成了朝廷册封的县公。
这世道,变得真快。
我们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处大宅子前面。那宅子门脸气派得很,朱红色的大门,铜钉碗口大,亮闪闪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周府”两个大字,烫金的,在太阳底下晃眼。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威风凛凛的。台阶下面站着几个家丁,穿着干净的衣裳,看见我们来了,齐刷刷地弯下腰。
“到了到了,”周德胜说,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得意,“韩大人请,张大人请,里边坐。”
他领着我们往里走。过了影壁,是一个大院子,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院子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荷花,正是夏天,那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像一盏一盏的灯。廊下挂着鸟笼子,里头养着画眉,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得热闹。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
一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上头摆满了盘子碗。鸡鸭鱼肉,蒸的煮的炸的炖的,红的白的黄的,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中间有一大盘手抓羊肉,还冒着热气,那油在肉上滋滋地响。旁边搁着一把刀,亮闪闪的,是切肉用的。酒也摆上了,白瓷的酒壶,圆肚细颈,旁边搁着几个小酒杯,白白的,薄薄的,像纸一样。
周德胜招呼我们坐下。他坐了主位,我坐他右手边,张横坐左手边。那些宪兵队的弟兄们,被安排在偏厅里,也有人招呼。我那母亲,自有阿依兰陪着,送到后衙去歇息了。
周德胜端起酒杯,那酒杯在他那粗短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小,像一个大人在捏着一颗花生米。他站起来,那脸上的笑又堆上来了。
“来来来,韩大人,张大人,这一杯,我给二位接风洗尘。一路辛苦了,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子,那酒就灌进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杯子就空了。他亮了亮杯底,一滴不剩,那脸上泛起一层红来,油光光的,像涂了一层蜡。
我也端起来,喝了一口。那酒辣得很,烧喉咙,从嘴里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团火。这不是内地的粮食酒,是这西北的烧刀子,烈得很,一口下去,整个人都热了。
张横也喝了,喝得慢一些,抿了一小口,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周德胜坐下来,拿起筷子,指着桌上的菜。
“吃菜吃菜,别客气。这羊肉是今儿早上刚宰的,新鲜得很。这鱼是从黄河里打的,一路用冰镇着运来的,不容易。这酒——”他拍了拍那酒壶,“这酒是我托人从汾州带来的,三十年的陈酿,平时舍不得喝,今儿个高兴,拿出来给二位尝尝。”
他说着,又给我倒了一杯。那酒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在杯子里打着转。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又低下来了,身子也凑过来了,那油光光的脸离我很近,“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望着他。
“您这一去京城,那可是天高任鸟飞了。”他说着,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实在的东西,“我周德胜在这西宁蹲了十几年了,从大头兵熬到千总,从千总熬到守备,熬得头发都白了——您看,这儿——”他低下头,把那头顶对着我,让我看他那头发。确实有几根白的,夹在那黑发里,像雪落在煤堆上。
“不容易啊,”他说,直起身来,叹了一口气,“真是不容易。我呢,是个粗人,不会读书,不会写字,就靠着一膀子力气吃饭。可这年头,光有力气有什么用?得有人,得有门路——”
他说着,那眼睛往左右扫了一圈,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在听。正厅里就我们三个,那些家丁都在外头站着,离得远远的。可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像一根丝。
“韩大人,我斗胆问您一句——”他顿了一下,那眼睛望着我,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珠子,“您是不是认识陇西军节度副使,玄凝冰玄将军?”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短,像风在水面上吹了一个褶子。可我知道他看见了。他那双泡在油里的眼睛,在这时候,尖得很。
我放下酒杯,望着他。
“玄将军?”我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周守备怎么这么问?”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意思。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着,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一边嚼一边说,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塞着一团棉花。
“韩大人您就别瞒我了。这西北地面上,什么事能瞒得过我周德胜?我虽说是个粗人,可我这耳朵,灵着呢。”
他把那羊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
“您当初在陇西军校场的事儿,我可听说了。一个人,对二十多个金川部的骑兵——啧啧啧——”他摇着头,那脸上的肉晃着,“这事儿在陇西军里都传遍了。我有个把兄弟在陇西军当差,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那天玄将军就在校场上,亲眼看着的。一个边陲小子,一个人干翻了二十多个金川部的好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说着,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还有,”他接着说,那兴致更高了,那声音也大了一点,“我听说您后来还跟陇西军的几个校尉比试了?都赢了?是不是?”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那眼睛更亮了。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又低下来了,低得像在做贼,“您跟玄将军,是不是……挺熟的?”
我放下酒杯,望着他。
他那一脸的笑,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瓣子都快撑不住了。那眼睛里的光,亮得有些过分,像两颗烧红了的炭。他望着我,那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也有一点点——怕。怕我说“不”,怕他那点念想落了空。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玄凝冰。
这个名字,在这西北地面上,分量太重了。陇西军节度副使,禁军元帅玄凤的长女。玄家是大夏朝一等一的名门,从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就跟着了,世代将门,满门忠烈。玄凤统领禁军三十年,手握京城十万兵马,是绍武皇帝最信任的人。玄凝冰是他长女,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十六岁就上了战场,二十岁就做了陇西军的副使。这西北地面上,提起“玄将军”三个字,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
可我认识她,纯粹是机缘巧合。
那还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我和阿依兰,丹珠一起,因为害怕金川部的入侵,去西宁求援,就在那时候,金川部的骑兵来偷袭了。
不知道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什么来的。二十多个人,骑着马,挥舞着弯刀,从山的侧面冲进来。那时候我和阿依兰几人上乱成一团。
我没多想。
也许是想多了。也许在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如果我不出手,他们会不会砍到我头上来?如果朝廷的人发现我只是个会躲的软蛋,他们会不会为难我?如果我帮了他们这一把,日后在这西北道上,会不会好走一些?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只是那具身体里还残留着韩天的记忆,那个在这草原上长大的、血管里流着狼血的少年的记忆。他的手比我的脑子快,等我想明白的时候,我已经抢了一把刀,砍翻了第一个骑手。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刀光,血,马的嘶鸣,人的惨叫。记得那刀砍在肉上的感觉,钝钝的,闷闷的,和那天砍扎西的时候一样。记得那血喷在脸上,热热的,腥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记得那二十多个人,一个一个倒下去,有的还能动,有的不动了,有的在地上爬,拖着一条断腿,留下一道红红的印子。
等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我站在那堆尸体中间,手里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刀,浑身是血,喘着粗气。快死的时候,被陇西军给救下来了,然后....
然后我被陇西军带走,在军营里看见了她。
玄凝冰。
她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腰上挂着剑,身后站着几个军官。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可那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星星,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冷冷地照着人。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那声音不大,可那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叫什么名字?”
“韩天。”
“哪儿的人?”
“江南人士,意外入了草原。”
她点了点头。就那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谢,没有夸,没有问那一地的尸体是怎么回事。就那么走了,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台子后面了。
后来,听说那几个校尉不服气,要找我比试。一个边陲来的小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了二十多个人,他们脸上挂不住。比就比吧。摔跤,射箭,骑马,步战。一样一样来。他们输了,我也没赢。那场比试到最后,成了一场酒会。那些校尉灌我喝酒,那烧刀子一碗一碗地灌,灌得我天旋地转,看什么都是双的。
就是在那时候,在那酒劲上头的时候,我写了那篇东西。
《凤求凰》。
其实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听说玄凝冰善音律,尤其喜欢琴曲。我那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脑子里冒出《凤求凰》的调子来,就借着那酒劲,填了一篇词。写的是什么,第二天醒来全忘了。只记得那些校尉看了,拍着桌子叫好,说“写得好”、“有胆量”、“敢给玄将军写这种东西”。后来有人把那篇东西传了出去,传到了玄凝冰耳朵里。再后来,听说她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那篇词收了起来。
仅此而已。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只是偶尔听人说,玄将军又打了胜仗,玄将军又升了官,玄将军如何如何。那些事,离我很远,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可这周德胜,不知从哪里听来了这些风言风语,竟以为我跟她有多深的交情。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酒辣得很,烧得喉咙疼。我放下杯子,望着周德胜那张油光光的脸,那脸上写满了期待,像一条等着喂食的狗。
“周守备,”我说,那声音放得很平,很慢,像在跟他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玄将军是大夏朝一等一的名门之后,禁军元帅玄凤大人的长女。我一个边陲之人,怎么认识呢?”
他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和玄将军,”我说,“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那笑又僵了一点。
“当初在陇西军校场,几个陇西军的校尉把我一人击杀金川部二十多人的事迹给玄将军说了一遍。后来,又在比武中击败了几个陇西军军官。”
他听着,那脸上的笑慢慢地往下垮,像一座正在塌的土墙。
“仅此而已。”我说。
他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油快烧干了,那火苗颤着,颤着,眼看就要灭。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头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可怜,不是好笑,也不是得意。只是觉得,这人活得也挺累的。在这西北边陲蹲了十几年,熬了半辈子,才混到一个守备。他看见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从一个比他更低的位置,一下子就窜到了他上面,还搭上了他够都够不着的关系。他急,他眼热,他想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也往上爬的机会。
这心思,我能不懂吗?
我端起酒杯,对着他。
“周守备,”我说,“韩某是个实在人。玄将军那边,确实说不上什么交情。可您周守备这些年的照拂,韩某记在心里。格尔木的牛羊、毛皮、矿石,能顺顺当当地运到西宁来卖,您周守备没少帮忙。”
他愣了一下。
“当然,”我说,那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笑来,“韩某给的好处也不少。”
他那脸上,那快要塌下去的笑,又慢慢撑起来了。撑得有些勉强,像一座修补过的墙,看着是立着的,可那裂缝还在。
“韩大人说这话就见外了,”他说,那声音又热乎起来了,可那热乎底下,有一点点虚,“咱们是老交情了,什么好处不好处的——”
“可交情归交情,实惠归实惠。”我说,那声音不大,可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周守备放心,韩某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日后若有机会,能帮得上忙的,韩某一定不会推辞。”
他听着,那眼睛又亮了。那亮,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亮,是虚的,是飘的,是那种“我想攀高枝”的亮。现在这亮,是实的,是沉的,是那种“我拿到了”的亮。
“韩大人,”他说,端起酒杯,那手有一点抖,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印子,“您这话,我周德胜记下了。来来来,我再敬您一杯!”
那酒过三巡,周德胜的话就密了起来。
他这人有个毛病,一喝酒话就多,那嘴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起初还端着,一口一个“韩大人”,一句一个“您”,说到后来,那些个客套话都散了,剩下的是那种酒桌上才有的热乎劲儿——亲热是真的亲热,可那亲热底下,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清楚。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那酒壶已经换了三回了,这是第四壶。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手抓羊肉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骨头架子,那鱼也只剩下一排细刺,七零八落地躺在盘子里。几个空盘子被撤了下去,又换上几碟子凉菜——拌黄瓜、酱牛肉、腌萝卜、花生米。那些东西摆在桌上,花花绿绿的,可谁也没动几筷子。
张横坐在对面,脸上泛着红,那眼睛已经有些迷离了。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端起杯子陪一口,更多的时候是在那儿剥花生,把那花生壳捏得咔咔响,捏碎了,把那花生仁扔进嘴里,嚼着,嚼着,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周德胜的话匣子却越打越开。
“韩大人,”他说着,把那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那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一去京城,那可真是——”他摇着头,像是找不着词儿了,那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那可真是……”他又比划了两下,还是没找着,最后索性放弃了,嘿嘿笑了两声,“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您明白。”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他自个儿又喝了一杯,那脸上红得更厉害了,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那红不是那种粉粉的红,是那种紫紫的红,像猪肝。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汗混着酒,湿漉漉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韩大人,”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只剩下气声。他把那胖乎乎的身子往前探,那大脑袋凑过来,几乎要贴到我耳朵上了。我闻到他嘴里那股子酒气,辣辣的,酸酸的,混着那羊肉的膻味,熏得人直皱眉。他那手搭在我胳膊上,热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
“我跟您说个事儿。”他压低声音说,那气喷在我耳朵上,热烘烘的。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等他往下说。
“您别声张啊,”他说,那眼睛往左右扫了一圈。正厅里就我们三个,张横在对面剥花生,那花生壳在他手里咔咔地响,他低着头,像是没在听。可我知道他在听。他那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很短,然后又继续剥了。周德胜没注意到。他又往我这边凑了凑,那嘴几乎贴上我的耳朵了。
“我那小舅子,”他说,那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京城做买卖,消息灵通得很。京城里头那些个大大小小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上个月他给我捎了一封信,信里头说了些事儿——”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跟玄家有关。”
我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酒在嘴里含着,没咽下去,等着他往下说。
他看见了。他看见我那只手停了那么一下。他那眼睛里头,那光闪了一下,亮了一下,像一颗火星子溅出来。他知道我感兴趣了。他那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笑里有一种“我知道您想听”的意思。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知道玄家那三姐妹的事儿吗?”
我望着他。
“玄家三姐妹?”我说,那声音平平的。
“对,”他说,那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来,“玄家三姐妹——大姐玄素,老二玄悦,老三玄凤。”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那手指头在桌上点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玄素——京城卫戍司令,帝都军官学校校长。”他点了一下桌子。
“玄悦——”他点了第二下,那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是那种说起大人物时才有的、又敬又畏的东西,“陛下的贴身护卫,如今的——皇贵妃。”
他又点了第三下。
“玄凤——禁军元帅,也就是玄凝冰将军的母亲。”
他说完了,那手收回去,搭在桌上,那眼睛望着我,等着看我什么反应。
我端着酒杯,没动。
玄素,京城卫戍司令,帝都军官学校校长。这我知道。玄悦,皇贵妃。这我也知道。大夏朝谁不知道?玄家三姐妹跟着绍武皇帝打下这江山的时候,那故事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的,说她们三姐妹个个武艺高强,能征善战,是绍武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后来天下定了,大姐玄素管了京城的防务,二姐玄悦进了宫,老三玄凤统领了禁军。这几乎是每个大夏朝的孩子都能背出来的事儿。
可我知道,他说的不只是这些。
他说的,是那些书里没有的、那些在街上听不到的、那些只能在这种酒桌上、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才能说的事儿。
我没催他。就那么端着酒杯,等着。
他果然又凑过来了。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我那小舅子在信里说——玄贵妃生的那个燕王,您知道吧?”
我知道。
燕王韩珺。
这个名字,在这大夏朝,没有人不知道。
绍武皇帝的儿子不少,可最出挑的,就是这位燕王。他渡海东征日本,把那弹丸之地打得服服帖帖的。后来朝鲜出了叛乱,他又带兵去了,平了叛,把朝鲜那摊子烂事收拾得干干净净。朝中大臣们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民间说书的,把他的故事编成了段子,在茶馆里讲,在戏台上唱,听得那些老百姓拍手叫好。
更重要的是——他是玄贵妃的儿子。
玄贵妃,就是玄悦。
玄家的血脉。
“燕王殿下,”周德胜说,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如今可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他说完这句话,那眼睛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我没给他看。我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什么反应,又往下说了。
“玄家这三姐妹,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说着,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大姐管着京城的防务,又兼着军校的校长,那京城里头的兵,哪个不是她手底下出来的?老二在宫里,又是贵妃,又生了个好儿子。老三管着禁军——啧啧啧——”
他摇着头,那腮帮子上的肉跟着晃。
“这大夏朝的兵权,一大半都在玄家手里攥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声音虽然还是压得很低,可那语气里头,有一种东西,是那种说到天大的事情时才有的、不由自主的郑重。他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大了,说完之后,往四周看了看,像是怕有人在偷听。正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三个。外头那院子,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廊下那画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叫了,安静得很。
张横还在那儿剥花生。那花生壳在他手里咔咔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拍手。他低着头,那脸被灯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德胜又把身子缩回来了。他靠在那椅背上,那椅子被他那一身肉压得吱吱地响。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那眼睛又望向我。
“可您知道吗,”他说,那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神秘的调子,“玄家虽说都是武将,可那老三玄凤的丈夫——”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卖关子。他那嘴角翘着,那笑里有一种“您肯定不知道这个”的得意。
“陈彦一。”他说。
这名字,我没听过。
他看出了我脸上的那一点茫然,那得意就更浓了。他坐直了身子,把那椅子又往前挪了挪,那椅子腿在地上又刮了一下,吱的一声,尖尖的,像老鼠在叫。
“绍武元年的新科文状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念什么了不起的功名,“江南名士,理藩院前任主事。”
他说完,那眼睛望着我,亮亮的,像在说“怎么样,没想到吧”。
这我倒真没想到。
禁军元帅的丈夫,是个文状元。
武将家的女婿,是江南名士。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脑子里转了一下。
“所以,”我说,那声音很慢,“玄凝冰将军——”
“对了对了,”周德胜一拍大腿,那声音脆脆的,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响了一下,“您说到点子上了。”他那脸上的笑,像一朵花开了,瓣子全展开了,露出里头那黄黄的花蕊。
“玄将军她爹是文状元,是江南名士,她从小耳濡目染的,那可不是光会舞刀弄棒的主儿。”他说着,那手指头在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她喜欢文笔。喜欢诗词歌赋,喜欢琴棋书画。那些个武将家的小姐,舞刀弄枪的她在行,可那些个文绉绉的东西,她也门儿清。”
他说到这儿,那眼睛望着我,那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试探,是暗示,是那种“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的光。
我没接他那目光。只是端着酒杯,望着那杯里的酒。那酒在杯子里晃着,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在灯光下闪着光,亮亮的,碎碎的。
周德胜等了片刻,见我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听说,您当初在陇西军校场,写了一篇什么……”他挠了挠头,像是在想那名字,“什么……凤什么……”
“《凤求凰》。”我说。
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酒劲儿还在,那三个字说出来,轻轻的,像三片羽毛落在水上。
“对对对,《凤求凰》!”他一拍大腿,那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像一盘冒了尖的馒头,“写给玄将军的!是不是?”
我没说话。
他嘿嘿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种男人都懂的意思。
“韩大人啊韩大人,”他摇着头,那手指头点着我,“您还说跟玄将军不熟呢。这《凤求凰》都写上了,还说不熟?”
“那是酒后胡写的。”我说,那声音平平的。
“酒后胡写?”他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头有一种“您别逗了”的意思,“酒后胡写能写出那种东西来?我那把兄弟说了,那篇东西写得好,写得好啊!他说陇西军里头那些个校尉,看了都拍桌子叫好。说您有胆量,敢给玄将军写这种东西。还说——”他顿了顿,那声音又低下来了,“还说玄将军看了,没生气。”
他说完,那眼睛盯着我,像一只猫盯着老鼠洞。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是不说话,又自己接上了。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又变了一种调子,是那种推心置腹的、语重心长的调子,“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您这回去京城,那可是个好机会。京城里头,不比咱们这西北边陲。在那儿,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人,得有门路,得——”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得有脑子。”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那手指头粗粗的,短短的,戳在那油光光的头发上。
“玄家,”他说,那声音又低下来了,“在京城里头,那是跺一跺脚,半个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家。您要是能搭上玄家这条线——”
他没说下去。可他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了。
我端着酒杯,望着那杯里的酒。那酒在杯子里,清亮亮的,映着灯光,映着对面张横那模糊的影子,也映着我自己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周守备,”我说,那声音放得很平,很慢,“韩某是个边陲小吏,蒙朝廷恩典,才有今日。玄家那样的门第,韩某高攀不起。”
他那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至于那篇《凤求凰》,”我说,“不过是一时酒后兴起,胡乱写的。算不得什么。”
他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下。可这一次,那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又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笑,是那种热乎乎的、亲热得过分的笑。现在这笑,是那种“我明白了”的笑,是那种“您不方便说,我不问了”的笑。
“对对对,”他说,连连点头,“胡乱写的,胡乱写的。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那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脆的,像一颗珠子掉在瓷盘上。
我喝了一口。他也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又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着,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一边嚼一边说,那声音含含糊糊的。
“韩大人,我跟您说,玄将军喜欢文笔这事儿,可不是我瞎说的。我那把兄弟说了,玄将军在陇西军里头,对那些个只会打仗的粗人,从来不假辞色。可要是哪个读书人写了什么好诗文送去,她倒是会看一看。有时候还会批几个字,还回去。这事儿在陇西军里头,谁都知道。”
他说着,那眼睛又望向我,那目光里头有一种“您懂了吧”的意思。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酒在嘴里含着,辣辣的,烧得舌尖发麻。
“所以啊,”他说,那声音又低下来了,“您那篇《凤求凰》,能入了玄将军的眼,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您还说不认识?您还说是点头之交?”
他嘿嘿地笑着,那笑里头有一种“您就别装了”的意思。
我没接他的话。
那酒劲儿在胃里烧着,烧得人身上发烫。那窗户开着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把那酒气吹散了一些。我望着那窗户,望着那窗户外头的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风,在院子里转着,吹得那廊下的鸟笼子轻轻地晃,那画眉在笼子里扑棱了一下,又安静了。
周德胜又喝了一杯。他喝得已经不少了,那眼睛红红的,亮亮的,像两颗泡在酒里的枣。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那河水到了汛期,漫过了堤,到处流。
“韩大人,”他说着,那舌头都有点儿大了,“我跟您说,您这回去京城,要是能得了玄家的赏识,那日后——嘿嘿——”
他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回荡着,闷闷的,像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头。
“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周德胜啊。”
他说着,又端起酒杯,对着我举了举。那手已经有些不稳了,酒在杯子里晃着,洒出来一些,滴在桌上,一滴一滴的,像眼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周守备说笑了。”我说。
他仰脖子喝了,那酒下去的时候,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那杯子在桌上转了两圈,歪歪扭扭的,差点倒了。他用手扶住了,那手按在桌上,五个指头张开着,像一只癞蛤蟆趴在那儿。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忽然又低下来了,低得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再跟您说个事儿。”
他那身子又凑过来了。这一回,他凑得更近了,那大脑袋几乎贴到我的肩膀上。他那身上的汗味、酒味、羊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我没躲,就那么坐着,等他说。
“我那小舅子,”他说,那气喷在我耳朵上,热热的,湿湿的,“在信里头还说了一件事儿。说是——”他顿了顿,那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说是陛下最近身子不太好。”
他说完这句话,那身子往后缩了回去,靠在椅背上,那眼睛望着我,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端着酒杯的手,没动。
就那么端着,停在那儿。
他望着我,等着我脸上出现什么表情。
我没有表情。
我只是把那酒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那酒在嘴里含着,含着,然后慢慢咽下去。那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热了。
“周守备,”我说,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话,韩某没听过。您也没说过。”
他愣了一下。
就那么愣了一下。
然后他那脸上,那笑,慢慢浮上来了。浮得很慢,像水底的泡泡,一点一点地往上冒,到了水面,啪的一声破了。
“对对对,”他说,连连点头,“没说过,没说过。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又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那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又脆又响。
我喝了。
他也喝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那脸上,那笑,还在。可那笑底下,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您比我想的还精”的东西,也是那种“我跟对人了”的东西。
张横终于不剥花生了。他抬起头,望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很快,像一道光闪了一下。他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听见了”的光,也是那种“我知道该怎么做”的光。
他又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那花生壳在他手里,咔咔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拍手。
外头那风,大了些。吹得那窗户吱吱地响,吹得那廊下的鸟笼子晃得更厉害了。那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两声,叫得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酒在嘴里,已经不辣了。不辣了,也不烧了。只剩下一股子苦味,涩涩的,留在舌根上,怎么都咽不下去。
玄凝冰。
这个名字又浮上来了。浮在那酒里,浮在那灯光里,浮在那窗户外面那黑漆漆的夜里。
喜欢文笔。
周德胜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里头有一种“您占了大便宜”的意思。好像我写了一篇《凤求凰》,就得了多大的好处似的。可他不知道,那篇东西,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连自己写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校尉拍着桌子叫好,记得那酒一碗一碗地灌,记得那灯光在眼前晃着,晃得人头晕。
后来有人把那篇东西传了出去,传到了玄凝冰耳朵里。再后来,听说她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那篇词收了起来。
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
可这话,说出去,没人信。就像我说我跟玄凝冰只是点头之交,周德胜不信。就像我说那篇《凤求凰》是酒后胡写,他也不信。在这西北地面上,在这些人眼里,一个不到二十岁的边陲小子,能跟陇西军节度副使扯上关系,那就是天大的本事,那就是了不得的资本,那就是可以用来攀附、用来利用、用来往上爬的梯子。
他们不信,是因为他们不想信。
他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这小子能成事儿”的故事。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把赌注押在我身上的理由。他们需要一个梯子,一个能让他们也往上爬的梯子。
周德胜是这样,张横是这样,那些宪兵,那些部落的人,那些跪在广场上喊“韩头人”的人,都是这样。
他们把那个故事当成真的,是因为他们需要它是真的。
至于我自己——
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是假。
我只记得那双眼睛。那双很亮、很冷的眼睛,像冬天的星星,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冷冷地照着人。记得那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台子后面了。记得那天晚上,在那酒桌上,那些校尉灌我喝酒,那烧刀子一碗一碗地灌,灌得我天旋地转,看什么都是双的。
然后,就是那篇《凤求凰》。
写的是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
可他们都记得。
他们说写得好。
他们说玄将军没生气。
他们说——
我端起酒杯,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那酒下去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周德胜正在跟张横说话。不知道说的什么,两个人都笑着,那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墙传过来的。那灯光在他们脸上晃着,一晃一晃的,把那笑容照得忽明忽暗的,像两张面具。
我望着他们。
望着这桌子菜,这酒壶,这杯子,这红桌布。望着这正厅,这廊下的鸟笼子,这院子里的荷花缸。望着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酒是真的,那苦味是真的,那胃里烧着的感觉是真的。
那篇《凤求凰》,也是真的。
不管我记得不记得,它都是真的。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
周德胜抬起头,望着我。
“韩大人?”
“周守备,”我说,“天色不早了,韩某先行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他连忙站起来,那椅子被他那一身肉推得往后滑了一截,在地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响。
“好好好,”他说,那脸上的笑又堆上来了,“我让人带您去客房。您好好歇着,好好歇着——”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呐!”
一个家丁小跑着进来了,弯着腰,恭恭敬敬的。
“带韩大人去后院客房。上房,收拾干净了没有?”
“回老爷,收拾好了。”那家丁说。
“那就好那就好,”周德胜转回来,对着我拱了拱手,“韩大人,您先歇着。明天一早,我让人备好早饭,您吃了再走。”
我点点头。
转过身,往外走。
走过张横身边的时候,他也站起来了,对着我点了点头。我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就走了出去。
那家丁在前面领着路,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在风里晃着,那光一晃一晃的,照着脚下的青砖路。那路弯弯曲曲的,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一个小院子。那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绿绿的,在灯光下影影绰绰的。那风从竹叶间穿过去,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轻轻地说着什么。
那家丁推开一扇门,把灯笼举高了,照进去。
“韩大人,就是这间。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我走进去,看了一眼。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有一盏油灯。那床上的被子是新的,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的。
“行了。”我说。
那家丁点点头,把灯笼挂在门口,退了出去。
我关上门。
站在那屋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那油灯点着了,那火苗跳了一下,慢慢稳下来,把那屋子照亮。那光黄黄的,弱弱的,照着那桌子,那椅子,那床,那墙角里的一个脸盆架子。
我倒了杯茶。那茶还温着,不烫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茶淡淡的,有一点点苦,还有一点点涩。
我把杯子放下。
坐在那儿,望着那油灯的火苗。那火苗一颤一颤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那光在墙上投下一个大大的影子,是我的影子。那影子黑黑的,大大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个蹲着的鬼。
我望着那影子。
望着,望着。
然后我伸出手,把那油灯吹灭了。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风在外面吹着,吹得那竹子沙沙的响,吹得那窗户轻轻地晃。
我坐在那黑暗里,坐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