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手机震了。

　　我一个人窝在宿舍床上，脑袋里像针扎一样疼，不想动。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脏水。

　　震了又震。我拿起来看。是俞美晴的消息。

　　「你听说了吗？叶翔让人打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貌似打得还挺狠，说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呆呆地看了几秒。最终回了一条：「我打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一个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

　　的小人。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哥们吗？」

　　「哥们」？我看了感觉很想笑。哥们。是啊，我们曾经是哥们，我给他打电

　　话祝贺找到实习单位、把他请到家里吃饭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他是哥们。

　　我回：「别问了。」

　　放下手机，双眼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索性闭上。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

　　「聊聊吧。图书馆后面，我等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不想动。谁都不想见。但脑子里乱糟糟

　　的，那些画面、那些话、那些血，挤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冲动——找个人说说，或许也不错？哪怕只是说出来

　　，也好……

　　过了很久，我回了一个字：「好。」

　　---

　　图书馆后面有个凉亭，平时没什么人来，尤其这个时间，更是像个与世隔绝

　　的私密空间。我到的时候，俞美晴已经坐在那儿了。她穿着件纯色的卫衣，正拿

　　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那缕金色的发尾在暮色里有点发暗。看见我，她招招手。

　　「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就那么等着。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开口了。自己

　　都没想好怎么说，话就往外涌：

　　「叶翔去我妈单位实习……他……他勾引我妈……」

　　「啊？」

　　俞美晴露出愕然的表情，明显没料到我会说这些话。

　　「他跟她……」我强忍着说下去，「他们在一起了。」

　　她听着，没打断。我就那么说，说那天回家听到的声音，说在阳台看到的画

　　面，说叶翔后来在宿舍里跟我说的那些话——牵手、枕肩膀、叫小名……

　　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俞美晴说这么多，其实

　　我和她的关系也不是特别亲近。可是，我却决定信任她。大概就像一个快淹死的

　　人，总会拼命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根稻草一样，连日来的打击已经压得我喘不过

　　气，在我眼里，俞美晴已经是此刻唯一可以让我倾诉、让我吐露心事的人。

　　一股脑说完之后，我稍稍喘着气，看着她。她脸上先是写满惊讶，过了一会

　　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真的吗？」她迟疑了片刻，「叶翔竟然干出这种事？你爸呢，他知

　　道吗？」

　　听她这么说，我一时间有些茫然。爸爸，我有多久没有想起他了？

　　「其实……」我说，「我爸妈离婚了。」

　　她「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原来是这样。」她想了想，「我理解你，只是这个情况……你也确实不太

　　好插手。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就多提醒你妈妈留个心眼吧，毕竟忘年恋这种

　　事……」

　　「忘年恋」，这三个字一出现，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想忍，但没忍住。

　　「你什么意思？」我语气变硬了，「你是让我别管，就看着他们出双入对？

　　」

　　「不是，」她摇摇头，「我是说，你先别冲动……」

　　「那可是我妈！」我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她没被吓到，只是注视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对啊，她是你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她现在是单

　　身，她想选谁是她的自由。而且我们这个年纪，爸妈的事本来就管不了太多，不

　　是吗？」

　　这几句话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我很想反驳她，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太乱了。我能怎么说？跟俞美晴讲「不，我妈不是单身，我们才应该是

　　爱人」、「我跟你们这些正常孩子不一样」？

　　其实我本来没考虑这么多，只是想在她面前倾诉一下，获得一点安慰，或者

　　跟她一起痛骂叶翔那个王八蛋，而她竟然连这都不肯给我……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凭空出现，我的眼泪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我赶紧低下头

　　，尽量用手背擦拭，根本擦不完。太丢人了。在她面前哭成这样。但我控制不了

　　。

　　俞美晴默默递来几张纸巾，等我哭。过了一会儿，她冷不丁说了一句：

　　「你真奇怪。」

　　我心里发紧。她是在嘲笑我吧？嘲笑一个大男人这样哭鼻子？

　　「我这样子，」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想笑就笑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她小声解释着。

　　我抬起头。暮色里，俞美晴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很认真。

　　「我以为你是那种无视女人的类型，」她显得若有所思，「没想到会为妈妈

　　这样哭……」

　　「妈妈和别的女人能一样吗？」我哽咽着说。

　　她微微一笑，没接话。那个笑，我读不懂。

　　---

　　哭完了，我用袖子擦干脸。她把整包纸巾都给我，让我擤了擤鼻子。

　　「不管怎么样，」她重新说道，「你今天不该打叶翔。」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实际上在我看来，能把叶翔揍得鼻青脸肿，已经

　　是仅有的一点收获了。

　　「你想啊，」她看着我，「叶翔被你打得那么惨，被你妈妈看到以后，她会

　　怎么想？」

　　我皱起眉。

　　「到时候叶翔对她卖惨，说他不追究，不想让你妈为难，不想破坏你们母子

　　感情——」她顿了顿，「你妈妈只会觉得他更体贴，更懂事。你把他打了，等于

　　是把你妈又往他那边推了一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说得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揍他的时候，我没

　　考虑什么后果，但倘若他因此在我妈那里更得宠了，那我反而等于帮了他？

　　我想起叶翔不反抗、任凭我拖着的软弱姿态，想起他打不还手的样子……一

　　股懊恼的情绪直冲心口。我张了张嘴，紧紧皱着眉，模样肯定很难看。

　　俞美晴看着我那副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叶翔说的那些，你也别太在意。」她忽然说。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

　　「就是牵手、枕肩膀什么的，这就叫恋爱吗？」

　　「什么意思？」我问。

　　「我是想，」她看着远处，声音低了一点，「他形容的那么浪漫，那么好，

　　好像没有任何烦恼一样……但恋爱就只是这样？」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像是连着来了好几条信息。她马上把手机从包里翻出

　　来，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滑动，边回消息边说：

　　「不多说了，我该闪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加油吧。」

　　加油。这两个字听起来很轻，但落在我心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泛

　　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想到这段时间——找工作不顺，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和妈妈关系破裂

　　，她对我的态度冷得像冰一样；被叶翔羞辱，他说的那些话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恶

　　心；孤立无援，没有人能说，没有人能问。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加油」。今天是第一次。

　　我情不自禁看着俞美晴。暮色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没有退路了。

　　或许，真的是到了必须加油的时候了。

　　她刚转过身。我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身子一僵，似乎也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举动，回过头来，眼镜睁得很大，

　　与我四目相对。

　　「美晴，」我说，声音有点干，「上次你跟我说过，你在打工……」

　　「怎么了？」

　　「如果还有打工的机会，」我犹豫了一下，「我也想去。」

　　她嘴角弯了弯，随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和刚才那种读不懂的笑不一样——

　　是那种真心实意的、为你高兴的笑。

　　「没问题啊，」她说，「我给你留意。」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坐在凉亭里，看着俞美晴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幕

　　里。

　　风有点凉，是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