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赴约
基地的天台在傍晚这个点没什么人。风从下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和臭氧味,远处高楼的霓虹灯还没有完全亮起,天空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笼罩着。
杰诺克靠在栏杆边,手臂上的金属关节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像是站了很久,直到看见菲妮从楼梯口探出脑袋,才微微直起身。
“菲妮,今晚一起出去吃个饭吧。”他的声音比平时更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菲妮正低着头看网关上的消息,闻言抬起头来,那双圆圆的眼睛眨了眨,脸上浮起一丝为难的神色。她将视线在瞳孔屏幕上划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哎?明明中午就是大家一起吃的……今晚啊……那个,杰哥,不好意思啊,我今晚有点事……”
“什么事?”杰诺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那双金色的义眼却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就是……一点私人的事情。”菲妮的眼神游移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往下接,“改天吧,改天我请你。”
“是不是又跟那个林渊出去?”杰诺克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紧绷。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但话说出口时还是露出了那么一丝不平。
菲妮被说穿了心事,脸颊更红了几分,正要开口解释,一道温和的声音适时从两人身后响起。
“菲妮。”
玛雅从楼梯口走出来,紫色的大波浪卷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不急不缓:“乖宝贝,你今晚可不能出去咯。有个很重要的模块程序还需要你调试一下,八哥那边催的急,今晚你得帮我过一遍。”
菲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救场了一样,点了点头:“哦对!我都忘了,杰哥,实在不好意思啊。”
杰诺克沉默了几秒,才收回视线,“知道了。注意休息。”他转身离开天台,没人看到他背过身时,那只紧握的拳头。
等天台只剩下母女两人,菲妮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玛雅,圆圆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谢谢妈,刚才幸亏你来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杰哥说……”
玛雅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笑了笑:“乖宝贝你高兴太早啦,我可没在救场哦。”
“啊?”
“是真的有紧急的事。”玛雅将手腕内侧的终端屏幕转向菲妮,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调试代码,几处标红的报错格外刺眼,“这事关乎认知模块进度,今晚必须过完一遍,抱歉抱歉~”
菲妮盯着那块屏幕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意像花瓣一样一片片凋落。她垂下手,叹了一口气:“唉——妈,你能不能看看时机啊。”
她圆圆的脸蛋因为不满而鼓了起来,像一颗刚出笼的白面团子,肉肉的,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我今晚和林哥哥有约唉。”她抱怨着,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玛雅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抱歉,乖宝贝。妈妈也不想坏你好事,事出突然嘛。”
菲妮撇着嘴,低头调出网关界面,找到聊天框,指尖悬在上面犹豫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又看了玛雅一眼,见母亲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只能认命地敲下一行字:林哥哥,今晚临时有事,去不了了,真的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界面看了好几秒,才闷闷地把网关关掉。
玛雅抱着胳膊看她这副样子,语气淡了下来:“我还是那句话,林渊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者说,他不是个好男人,我觉得他对女人,更多的是欲望,在感情上还不如杰诺克真诚。”
“不听不听,又撮合我和杰哥。”菲妮别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嘴唇微微翘着,半点气势也没有。
玛雅看着女儿那副又气又不敢顶嘴的样子,摇了摇头,收回了手。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走吧,去兔子酒吧调试程序。”
菲妮在她背后又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跟了上去,脚步里带着一股赌气的不情愿。
……
兔子酒吧的门面还在,那块霓虹灯招牌也还亮着,但玛雅和菲妮站在门口时,却同时顿住了脚步。
门内传来的不是往日那种暧昧的乐声和笑闹声,而是一阵沉闷的敲打声和电钻的嗡鸣。透过半掩的门缝望进去,大厅里的卡座被拆了大半,沙发和茶几堆在角落里,原本的中央舞池处搭起了脚手架,几个工人模样的机械体正在墙上钻孔、布线,尘土飞扬。
“这是……在装修?”菲妮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不对啊,八哥也没跟我提过。”玛雅微微皱眉,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机械体,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就在这时,一只巴掌大的仿生机械鸟从街对面的楼顶掠下,悄无声息地从她们头顶飞过。它的黑色外壳融入夜色,翅膀几乎没有声音,只在瞳孔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随即振翅飞走,消失在街巷深处。
玛雅抬头望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便收回了视线。
“走吧,先找八哥问问。”她拉着菲妮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兔八哥正站在吧台后,手里擦着一只酒杯。她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燕尾西装,领口敞着,看到两人进来,露出一个热络的笑容。
“哟,两位贵客请上座~”兔八哥放下酒杯,视线在菲妮脸上停了半秒,随即自然地移开。
“唉——”菲妮趴在吧台上,长长叹了口气,“八哥你这怎么突然开始装修了?”
“最近有个大佬投了笔大钱,说要整合附近的夜场,统一做出点改造,升级一下。”兔八哥随口应道,“对了,正好有款新调的酒,尝尝。”
玛雅看着吧台上推过来的两杯酒,没有急着拿,抬起头看向兔八哥:“先别喝了,程序的事比较急,你先带我们去——”
“果然是玛雅呢,”兔八哥扬声打断她,语气带着老夫妻间的亲昵吐槽,“做事总是这么雷厉风行。酒都调好了不喝,浪费我手艺。”
她说着,把其中一杯推到玛雅面前,又拿起另一杯,朝菲妮晃了晃:“小菲妮,看你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来一杯换换心情。”
菲妮被她说中了心事:“没错,妈妈非要立刻处理,害得我推掉了今晚的安排……”她接过酒杯,低头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
玛雅看着女儿已经喝了,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透着淡蓝色荧光的酒液,迟疑了两秒。她心里那点隐约的古怪感,在兔八哥那张熟悉而坦荡的笑脸前淡淡褪去。她拿起酒杯,浅浅地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
菲妮还在旁边聊着:“八哥我和你说哎……”
兔八哥没有回答。她看着面前这对母女在十几秒后同时失去意识,一个伏在吧台上,一个歪倒进身后的沙发里,脸上的笑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放下手里的酒杯,杯底敲击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看着昏睡过去的玛雅和菲妮,她的神色平淡。
兔子酒吧,在几天前就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治安局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认知改写模块的证据,以难以想象的处理效率把酒吧查封罚没,转到了所谓的上城公民陈墨的名下,包括所有资产、所有人员,甚至包括她。
陈墨,正是那个几天前的晚上被她干得求饶的女人,却在那天上午,在一众治安局特种作战部队的簇拥下,出现在了酒吧门口。
她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裙装,银白的长发在光线下流淌着星辉般的粒子,妆容精致,神态从容,像是君临领地的女王。
她用认知模块修改了每个员工的潜意识。
兔八哥当时跪在地上,被两名治安队员按着肩膀,眼睁睁看着那束粒子光芒顺着她发梢流入,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现在,她们不再作为独立的个体,而是某人的私有财产,有了个必须倾心付出的主人。
而主人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报复。
报复那晚让她难堪的真正凶手。
兔八哥低头看着趴在吧台上的母女俩,伸手理了理自己粉色西装的衣襟,又恢复成那副营业用的甜腻笑容。她绕出吧台,走到二楼,轻轻敲了敲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