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番外 皑皑雪清 上
直到许多年后,沈清雪依然记得那个与他初见的仲夏夜。
当时的九天十地,仙道虽已显出几分颓势,但宗门林立,剑道依然鼎盛。
那时的沈清雪,还不是后来那冰封万里、令魔修闻风丧胆的天关剑仙,而是名震一方的顶级剑宗内门里,最惊才绝艳的小师妹。
那一夜,星光如洗,倾泻在演武场上。
沈清雪方才结束了一套耗费极大心神的剑法。她持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一头蓝发如瀑布般披散。清冷的月光打在她那张已经初显倾国倾城、却又冷得仿佛没有一丝烟火气的脸颊上。
就在她即将收剑入鞘的瞬间,属于化神期修士的敏锐神识,让她猛地察觉到了一股视线。
那目光并不带有任何侵略性或淫邪,反而透着一种纯粹的、欣赏一块绝世璞玉般的灼灼之意。但这毕竟是宗门重地,岂容外人窥视?
“谁?”
沈清雪清叱一声,手中长剑瞬间化作一道森寒的流光,毫不留情地朝着那暗影处斩去。
“哎呀!雪儿,快快住手!别伤了他!”
剑光还未落下,一道火红色的倩影便如同一团热烈的火焰般从天而降,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柄缠绕着赤色流苏的软剑灵巧地将沈清雪的剑气挑开。
来人正是她的师姐,沈清霜。
与沈清雪那仿佛万载玄冰般生人勿近的清冷不同,沈清霜虽名为“清霜”,却生得娇媚入骨,一袭火红色的开叉长裙包裹着极其丰满惹火的娇躯。她笑起来时,眼角那一颗泪痣仿佛都在散发着惊人的魅惑力。
沈清雪皱着秀眉收了剑,这才看清了被师姐挡在身后的人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他穿着一身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衣衫,身形却如剑般挺拔。他的容貌清俊,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藏着星辰。
更让沈清雪心惊的是,这少年明明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天地间的风、月、甚至是她手中的剑,融为了一体。刚才被她那绝杀一剑锁定,少年竟然连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师姐,这可是内门境地,怎会有不认识之人?你从何处带来的?”沈清雪的声音依旧冷若冰霜。
“哎哟,我的好雪儿,你别总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嘛。”沈清霜咯咯娇笑着,一把拉过那少年,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喜爱。
“这可是师姐昨天下山在大街上捡来的。你瞧瞧,这骨相,这眼神,是不是天生练剑的胚子?最关键的是……这小模样生得也太俊俏了吧!放在外门岂不是暴殄天物?”
沈清雪看着师姐那副毫无矜持的模样,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当年,她也是个在风雪中快要饿死的孤儿,是师姐看中了她那副清寒的剑骨,将她带入宗门,一路护着她,她才有了今日的化神修为。
师姐甚至还为她起了名字,沈清霜,沈清雪。
“分明是师姐见色起意。”沈清雪冷冷答道,目光再次扫过那少年。“你姓甚名谁?”
“我是一柄剑,名叫叶真。”
少年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干净澄澈的笑意。那一刻,沈清雪那颗宛如玄冰般坚硬的剑心,竟破天荒地漏跳了一拍。
她出奇地没有生起将他赶出去的嫌恶心。
“哈哈,你分明是人,怎么是剑呢?真是有意思的小弟弟……”一旁的沈清霜笑得花枝乱颤,伏在沈清雪肩头好一会才平复下笑意。
于是,那个自称叶真的少年,成了她们的师弟,也强势地闯入了沈清雪那原本只有枯燥挥剑的生活。
起初,宗门里没人看得起这个毫无灵力根基的凡人。可很快,所有人都闭了嘴。
因为他们在叶真身上,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剑道通明”。任何晦涩难懂的剑诀,他只需看一眼,便能指出其中的要诀;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树枝,在他手中也能爆发出斩断法宝的恐怖剑意。
沈清雪开始频繁地与他切磋。
那时的他们,并不清楚所谓情缘,却也互生出少年人的浓烈情愫。
竹林里,月影下,双剑相交。
叶真的剑总是带着一股浩瀚包容的剑意,稳稳地压制着沈清雪那锋芒毕露的玄冰剑气。每当沈清雪因为拼至最后一刻,因灵力不继而险些跌倒时,叶真那只温热的大手总会适时地扶住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
“师姐,你的剑太冷绝了。剑不仅能杀人,也能守护。”叶真总是这般温吞吞地笑着,手指若即若离地从她的腰间滑落。
沈清雪总是红着脸挣脱,傲娇地冷哼一声,转头就走,可回到洞府后,却总会想着腰间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心跳如鼓。
她不知道,那个看似游刃有余的少年,内心也满是挣扎。刚刚苏醒化形不久的最古名剑“初元”之灵,带着对人类七情六欲的好奇,却又深知自己背负着斩魔宿命。
他怕自己的身份会成为她的拖累,怕这无穷无尽的寿命会眼睁睁看着她红颜枯骨。
于是,一个因为内心的矜持与骄傲而羞于开口,一个因为剑灵的身份与顾忌而不敢主动。两人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承受着那份青涩而又折磨人的暧昧。
如是许久。
直到那一次剿恶行动的来临。
那是一个没有星光的暗夜。原本早已摸清邪修窝点,将要发动奇袭,却因为宗门出了内奸,里应外合之下,阵型瞬间崩溃。数以万计的敌人如黑色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沈清雪记忆中最红的一夜,四周的林海在燃烧,熟悉的师兄妹们在惨叫声中化作血雨。
她和师姐沈清霜被几名邪修死死困住。
“雪儿!走!!!”
沈清雪永远忘不掉那一幕。
那个平时最爱美、连指甲劈了都要嘟囔半天的清霜师姐,在一瞬间点燃了自己的神魄与元婴。冲天的火色灵力化作一只悲鸣的火凤,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血路。
沈清霜那张被业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露出了最后一次灿烂的笑容,她拼尽全力将沈清雪抛出了包围圈。
“活下去……替师姐,看看外面的江湖……”
“师姐——!!!”
沈清雪在半空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她想回去,但浑身的灵力已经在那先前的拼杀中彻底枯竭。她重重地摔落在一片树林中,白色的剑服染满了泥泞与魔血。
可身后邪修的腥臭味穷追不舍,三名双眼猩红的化神邪修正疯狂地逼近。
沈清雪咬着牙,强撑着握紧了手中已经卷刃的长剑。她的眼中没有绝望,只有彻骨的杀意与悲凉。她是剑修,只要有剑在手,便绝无一丝退却之意!
然而人力终有尽时,她终究还是抵挡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狠厉的灵力在眼中不断放大。
她这才明白自己多么爱他。
小师弟可还好吗?他能否逃出去?若是不能……
或许到了黄泉路上,他们还能一见,她便终于能倾诉爱意吧。
……
一道道璀璨到让天地失色的金色剑光从虚无中斩落。三名邪修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人便在金光中气化。
风,忽然停了。
沈清雪呆呆地抬起头。
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的少年叶真,提着一把断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的呼吸粗重,显然也是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血战才硬生生杀穿重围来到这里。可他身上的气息强盛浩大,与平日截然不同。
沈清雪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颤抖:“你……你到底是谁?”
他看向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清澈,挟着无比的温柔与坚强。
“我说过,我是一柄剑。”
“一柄注定荡清天下妖邪的剑。”
这时便无需再确认彼此的爱意,也无需再顾忌什么剑灵与凡人的殊途。
叶真扔掉手中的断剑,单膝跪地,一把将她那冰冷而颤抖的娇躯紧紧拥入怀中。
“我来了。清雪,对不起,我来晚了。”
少年那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他握住了她那只握剑的、满是血污的右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一股浩瀚无垠、仿佛能开天辟地的太初本源之力,顺着叶真的掌心狂涌入沈清雪那干涸的经脉。
“清霜师姐和师尊他们的血不会白流,高阶邪修都已伏诛。”
“跟我一起,杀出去。”
那一夜,残存的邪修见到了他们此生最恐怖的画面。一个分明只是化神境界的少女,与一个没有修为的少年手牵着手,但他们挥出的每一道剑气,却仿佛带着镇压万古的神威。
他们一同荡平了追击的邪修,杀穿了血海。只有那个设局的内奸,凭借诡异的秘法侥幸逃离。
几天后,在空空落落、冷冷清清的宗门旧址上。
叶真以剑削木,帮着沈清雪建起了一座座衣冠冢。
沈清雪跪在沈清霜与一众师长、师兄妹的坟前,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深地拜了下去,将那份软弱彻底埋葬,只留下了冰冷的剑心。
当她站起身时,叶真已经牵来了一匹不知从哪找来的劣马。
“师姐,节哀。”他低头垂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神色破碎的少女。
“还叫我师姐吗?”
叶真惊愕地抬起头,扑面而来的却是少女的冷香气息。沈清雪冲入他怀中,紧紧地抱着他,眼泪终于决堤,在少年剑灵胸口洇出一圈圈水渍。
叹了口气,叶真轻轻拍打起她的背,努力安抚起怀里的温软。
“清雪,我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