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太清无极
白衣人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万年的霜,只能看清那双眼睛。极清,极澈,像两潭被月光浸透的古井。他站在剑原中央,身后那柄太清无极剑静静插在黑色岩石里,剑脊上的金线微光流动,如一条沉睡的真龙。
“出剑。在这里你可以完整发挥剑道领悟。”他说。
纪无咎没有废话。他手腕一抖,长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而后一剑递出。这一剑不再有任何保留,是他重活一世后,对这具身体、这份剑意、这条命数全部的理解。剑风撕裂灰白色的天,像在宣纸上泼下第一道浓墨。剑原上万剑震颤,似乎在响应纪无咎的剑意。
上清真人只是并指一点。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碰撞。一道极细的剑意从他指间淌出,与纪无咎的剑意撞在一起。纪无咎只觉自己像一剑刺进了海中,那海水忽而轻如鸿羽,忽而重如万岳。他的剑意被一层层剥开、研磨,像把一块粗铁按在磨刀石上,火星四溅,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只是剑意对拼。没有灵力,没有境界碾压,是剑心与剑心的互相审视。
上清真人只以剑意,一点点逼近。纪无咎的剑意被压得节节后退,像一株迎着烈风的幼树。可每当它要折断时,那树根又会往更深处扎一分。前世陆归尘的剑意,是冠绝神武的孤高与凌厉;今世纪无咎的剑意,却在孤高中生出了韧。那是死过一次之后才有的韧。
“呵。”
上清真人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极淡的赞许。
“够了。”他收指,漫天剑意如潮水般退去。纪无咎单膝跪地,额角全是汗,虎口已经崩裂。但他仍死死握着自己的剑,不肯松。
上清真人看着他,“哈哈,起来吧。看来我没看错人。”
纪无咎缓缓站起,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此剑,名为太清无极。”上清真人转身,走向那柄古剑,声音像从万年之前传来,“万年前封魔之战的大功臣,我要你炼化它,不过它器灵已散,不知散落何处,日后记得留意。”
“好。”纪无咎没有半分犹豫。
上清真人点了点头,似乎早已料到。
“炼化它,至少数月。以血为引,以魂为契,以剑心为誓。”
纪无咎走到太清无极剑前,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
掌心一阵刺痛,掌纹间渗出的血珠迅速没入剑身。剑脊上那道金线猛然亮起,整片剑原的剑都开始颤动,像在共鸣,又像在朝拜。
这一握,便是数月。
起初,太清无极剑很烈。剑身中的天道残韵极其霸道,每次他将灵力渡入,那剑就像一头尚未驯服的古兽,非要与他角力。后来他试着将魂力也一并送入,才发现这柄剑真正要的不是力量,而是“合”。气与魂并行,剑意中带魂力,魂力中裹灵气,剑身才肯安静下来。
他便这样日复一日,与这柄剑磨。血渗进去了,魂契也种下了。他的气道与魂道,在这漫长的炼化中被打磨得更加契合,像两块原本各走各路的铁,被同一柄剑压着,渐渐熔成了一体。
境界也悄然步入结丹初期!
剑成认主那日,太清无极剑忽地一颤,化作一道暖流,沉入他识海之中,像一件被收入鞘中的旧物。只是那鞘是他的肉身与神魂。纪无咎知道,此剑器灵不存,远未完整,如今能发挥的威力不足全盛十之一二。可即便只有这十之一二,也已远超他手中那柄黄阶长剑。
他长出一口气,睁开了眼。上清真人不知何时又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炼化了?”他问。
“勉强。”
“那便好。”上清真人负手站着,捋了捋胡子,忽然说,“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在宗门时,总时不时感应到霜华殿那边?”
纪无咎目光微凝。
“那感应,是你动的手脚。”他说。
上清真人笑了一下,倒也没否认:“本座只是想看看,你与那丫头有没有缘分。”
纪无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在深夜中感应到霜华殿方向有东西呼唤,可每次走到殿外,那感应便忽然断掉,像从没存在过。如今想来,分明是这老剑仙在背后时推时收,一步步引着他撞见应无雪。
“你究竟想做什么?”纪无咎问。
上清真人说得坦荡,“应无雪身上也有一丝天命,或许与你命里有交集。你们若擦肩而过,未免太可惜。本座不过是让那感应多响了几回,又在你每次靠近时收了一收。帮你把那禁制稍微破了点。”
纪无咎嘴角抽了抽,竟一时不知该谢还是该骂。
“你做这些,就是因为我和她都有天命?”他问。
“天命之人若不同心,神武大陆迟早要再遭一场大劫。”上清真人忽然敛了玩笑,声音低下来,“你与她,是这一世有可能破局的人。本座只是趁还看得见,推你一把。至于是缘是孽,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说完,身形渐渐变淡,像被风吹散的旧雪。
“器灵不在了,你手中的剑空有躯壳。想要真正挥出它,便去找回器灵。去吧,那丫头现在,可不太平。”
话音落尽,剑原碎裂。纪无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送了出去,再睁眼时,已站在秘境入口处。谷中石碑黯淡无光,像一切从未发生。只有体内那柄太清无极剑,还隐隐发着烫,像在提醒他:该回去了。
待了数月。秘境外的人怕是都以为他死了。
山月半明,冷风穿谷。他抬头望了一眼主峰方向。有种不祥的预感。
……
这几个月里,霜华殿里的灯,总是亮到很晚,唯独今夜暗的发慌,静的可怕。
应无雪知道秘境已经关了。早在数月前,她就听执事长老来报,说今次入秘境的新弟子折了几个,其中一个,叫纪无咎——正是自己的首徒。
她当时坐在玉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那一夜,她练剑练到了天亮。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起初,她只当自己是担心他死在秘境里,那寒毒发作时便少了一个解药。可后来她想,解药没了,可以再寻。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寻不回来。她夜里睡不安稳,总觉得霜华殿外有脚步声。推门去看,又只有满山风雪。
……
这晚,她又没睡。窗半开着,她斜倚在榻上,一头淡蓝长发未束,散散地铺在枕边。寒毒刚过,身体还虚着。她一只手按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寒气仍像暗流一样在游走。它在提醒她:你还需要极阳之物。需要那个人的阳气。
纪无咎回来数小时前,上清宗深处,一座终年不见日光的偏殿内,魔气正一点一点从地砖缝隙中渗出来。
殿中没有点灯。只角落处,一团极淡的黑雾缓缓凝聚,渐渐显出一道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两点极暗的红光悬在面部,像两颗在墨水中浮动的火星。它身侧,一人盘膝坐于蒲团上。大长老周玄机。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有精光一闪。
“你来了。”周玄机道。
“来了。”魔影的声音极轻,像许多细小的虫在咬噬骨头,“多日不见,大长老气息又精进了。”
“托你的福。”周玄机面无表情。
魔影低低一笑:“本座助你提升修为,你替本座杀应无雪。事成之后,你是上清宗的新宗主,本座回魔族复命。这笔买卖,你不亏。”
周玄机没有马上接话。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殿门,落在外面沉沉的夜色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声道:“她身上寒毒刚发作过,此刻动手,的确是最合适的时机。”
“那就动手。”魔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催促。
周玄机缓缓站起身。
“应无雪……”他低低道,“你的位子,坐得太久了。”
随即,两人瞬身到主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