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剑霜
霜华台的清晨,冷得像另一个天地。
天光未明,峰顶的雾厚厚地压在冰台上。纪无咎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雾中已立了一道白影。那白影很静,静得像从冰里长出来的一般。
应无雪在练剑。
她今日未束发,淡蓝长发如缎子般垂在身后,几缕发丝被山风撩起,像冰面上漂着几笔墨痕。手中无剑,只是并指为剑,在雾中缓缓划动。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怕惊散这场晨雾。可就是那样慢的一划,方圆十丈内的雾却像被无形之力剖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纪无咎站在雾外看了一会儿。他没出声。直到她收了势,转过身来,才抱拳行礼:“弟子纪无咎,见过师尊。”
应无雪望过来,冰蓝色的瞳孔在朦胧天光里像两口结了霜的古井。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出剑。”
纪无咎拔剑。制式长剑在寒气里发出一声极细的轻鸣,像被这峰顶的冷逼出来的。他不再藏拙,脚下一动,剑已递了出去。这一剑不算快,却极稳,剑身破开雾气,直取应无雪右肩。
应无雪动了。
她没有后退,只是侧了侧身。那一下极轻,像风拂过冰面。长剑擦着她的肩头过去,连衣角都没沾到。她没给纪无咎变招的机会,并指如剑,在他剑身上轻轻一敲。一股极冷极纯的寒意顺着剑身窜上来,纪无咎虎口一麻,险些握不住剑。
“再来。”
纪无咎稳住气息,再出剑。这一次更快,剑锋在雾中划出三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应无雪不闪不避,只微微抬了抬左手,两指轻合,竟稳稳夹住了那道真正的剑锋。
纪无咎心头一凛。他的剑势用到了七成,可对面这个女人连呼吸都没乱。
“剑意有了,剑体太差。”她松开剑锋,屈指一弹,纪无咎连人带剑退出五步,靴底在冰面上擦出两道白痕。
他刚要再次出剑,应无雪却忽然抬手。
“等等。”
纪无咎停下。
应无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她看着纪无咎,冰蓝的瞳孔微微眯起,像要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雾从她眉间掠过,把她的神情衬得愈发清冷。
“昨日在剑心崖,你那一剑,我看见了。”她说,“当时人多,本座没继续问你。但今日,你既然做了我的徒儿,那便说清楚。”
“师尊想问什么?”
“你的剑意。”应无雪道,“筑府前期的修为,能留痕六寸,这不是天赋能解释的。你的剑意里,有一丝东西,本座很熟悉。”
纪无咎没有接话。他垂着剑,面色平静,心里却微微一沉。
“说不上来。”应无雪沉吟了一瞬,像在斟酌措辞,“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一缕风。很轻,却很厚。看似无痕,落地却重逾千钧。”她抬眼,直直看向纪无咎,“像一个人。”
“谁?”
“你当真不知?”应无雪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他。
纪无咎摇头。
应无雪没再追问。她忽然道:“你看好了。”
她并指为剑,朝身前的雾中缓缓递出。那一剑极慢,慢得连雾都凝住了。可就在剑势将尽的瞬间,四周的雾忽然一滞,仿佛被什么极重极沉的东西压得向下一沉。那雾没有散,只是安安静静地落了下去,像尘埃归地,归于无声。
纪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剑,和他昨日在留影壁前用的,有七分相似。不是形似。是神似。那是一种“归于静”的剑意。斩出去的不是锋,是势。势尽时,万物皆寂。
“这一剑,为师从典籍里学来。”应无雪收回剑指,看向纪无咎,“名震天下的剑道第一人——陆归尘,留在世间为数不多的一剑。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剑叫什么,也没人真正学会。我也只是从残卷与传闻里,摸索出这一丝痕迹。很浅,不及他本尊一成。”
她说到“陆归尘”三个字时,连雾都像静了一瞬。
“你的剑意,和这一剑有几分相似。”应无雪道,“所以我问你,你的剑意,从何得来。”
纪无咎沉默了。他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总不能告诉她,二百年前,那个被她在典籍里反复推敲、从传闻里拼凑出来的剑道第一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弟子年少时,在一处古迹中得到过一页残剑谱。”纪无咎道,“上面只有一式,没有名字。弟子练了许多年,也只悟出一点皮毛。昨日在留影壁前,用的就是那一式。”
这不算假话。他确实得到过剑谱,也确实练了许多年。只是那剑谱,本来就是他自己的剑。
应无雪看着他,许久没说话。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她道,语气里那点极淡的探究散了,像从未存在过,“能靠一页残谱悟到这种程度,倒也难得。”
“弟子不敢当。”
“不必自谦。”应无雪道,“若是陆归尘的剑,即便只摸到一丝,也够你受用很久。”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为师年轻时,也曾想过,若早生两百年,能亲眼见一见他的剑,该是什么光景。”
纪无咎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垂着眼,没有应声。看来死后他的传说依旧流传于世,影响后人。
应无雪没再看他。她转过身,重新走到雾里。
“出剑。”她道,语气已经恢复了清冷。
……
接下来的数个清晨,纪无咎都在这冰台之上度过。
应无雪有时比他早,有时比他晚。她话不多,教剑从不说第二遍。一个动作,他只做错一次,她便冷眼扫过来,那眼神比霜华台的冰还凉。可她的剑真的很美。那种美与容貌无关,是浸在剑道里百余年才养出来的。每一剑都干净、纯粹,像霜雪落在枝头,不染纤尘。
可越是这样,她整个人便越发让人移不开眼。
有好几次,两人剑身交错,身形在雾中一触即分。她的长发会从剑风里扬起来,擦过他的肩,带着冷香。她的衣摆在旋转时会像花一样展开,又很快收拢。她出剑时腰肢拧成极紧的弧线,胸前的衣料被风绷起,连呼吸都像被那寒意压得重了。她整个人就是一座活过来的冰山,禁欲、清冷,可每一寸弧度都惊心动魄。纪无咎有时不得不在对剑之余,分出多余的心神去压住胸腔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热意。
“走神了。”她的剑柄不知何时已敲在他小臂上。
纪无咎低头:“弟子知错。”
“加练半个时辰。”
她转身走到一旁,赤足踏在玉砖地面上,像漫步在自家院中。那截脚踝露在裙外,红绳如血。纪无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挥剑。
入夜之后,那股牵动身体里那一丝界力的感应越发清晰。
像从主峰更深处传来,绕过丹霞峰,穿过重重雾障,落在他识海深处。那感觉极淡,像一只手在极远极深的地方,一下一下,轻叩他的灵台。他数次入定都被这波动打断,像有什么东西在等他。等得极有耐心。
今晚比前几夜更强烈。
纪无咎出了院门,沿山路向主峰深处走。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凝神感应。那波动像一根极细的线,从雾中延伸过来,牵着他穿过松林,绕过几座偏殿,走向更高处。可就在他踏入一片寒玉殿宇的瞬间,那根线断了。
感应消失了。
像从没存在过。他站在原处,轻轻皱起眉,正欲闭目再探,耳边却传来极轻的水声。
纪无咎僵住了。
他侧过头。右侧是一扇半开的雕花石门,门后热气混着雪气,正一缕一缕地往外溢。水声便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幕,他似乎还能看见寒玉池面上轻轻荡开的波纹。
他该走。可脚像生了根。
还没等他退开,水声停了。
石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热雾翻涌着涌出来,扑了他满脸。雾气之后,应无雪站在门内,湿发披散,肩头凝着水珠,像从一场极冷的雪里刚刚走出来,又像从一团极热的雾里浮起的月。
她什么都没问,只看着他。
纪无咎看见雾先撞在她身上,又慢慢从她肩头滑下去。
她身上只有一件极薄的白色里衣,衣料被水浸透,贴在身上。水珠从她颊边滚下来,顺着下颌,滑进颈下被衣襟半掩着的沟壑。
雾撞冰肌水作衣,薄绡贴处起崔嵬。
衣衫薄得遮不住什么,胸口的丰盈被湿衣勾得极紧,饱涨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山峦一般,每呼吸一下,都像要撑开那层将碎未碎的薄布。视线再往下,腰身骤地一收,细得惊人。那截腰像被谁用掌扣住过,软而韧,被湿衣一贴,更显出极致的弧线。
一握腰肢风欲断,半遮峰岭月偷窥。
再往下的起伏陡然丰硕起来,两条腿又长又白,水光沿着腿侧往下滑,一直滑进阴影里,没了声息。她赤足踩在石板上,脚趾如珠贝,踝上那根红绳沾了水,红得愈发艳,像要渗出血来。
珠从颊畔随颌落,光沿腿侧入幽微。红绳系足如凝血,万顷空蒙独照伊。
满室雾色里,她是唯一的实景。
纪无咎喉咙发干,像被那雾呛住了。他身上气血先是一滞,旋即像被点燃了,从丹田一路往上翻。他极力压着呼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种吸引力比主峰深处那道感应凶猛多了,直击神魂,避无可避。
“你来做什么。”应无雪开口。
她没挡。没斥。没杀意。只是站在雾里,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冷得惊人,也静得惊人,像早知道会有人闯进来,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他。
纪无咎张了张嘴。
“弟子……感应到一些异常,误入此处。”
应无雪没说话。湿发贴着她的脸颊,水珠从下巴坠落,打在她脚边的石面上,极轻的一声。
“误入?”她终于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比这满殿的雪气还冷,“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弟子知错。”
“错在哪?”
“不该深夜潜入主峰。”
“还有呢?”
“不该……扰了师尊。”
“还有。”
纪无咎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像被烫着了似的垂下目光。应无雪就那样站在他面前,水汽从她周身慢慢散去。她的脸因热水而浮着一层极淡的粉,不常见。这副模样,更让纪无咎腹下那团火烧得发疼。
“弟子……”他没说下去。
应无雪抬手,指尖弹出一缕寒气,打在他肩头。纪无咎浑身一凉,整个人被推得跌退出了殿门。他踉跄一步,再抬头时,石门已“砰”地合上。雾从他面前散开,又慢慢聚回来。门内传来她清冷如冰的声音:
“去霜华台。今晚不把剑练到脱力,再也别见我。”
纪无咎站在门外,呼吸还有些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被某种反应撑起的衣摆,苦笑了一下,转身往霜华台走去。这罚,他挨得心甘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