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古桐杀机
古桐林深处。
纪无咎走了约莫半刻钟。林中越来越暗,头顶暗红色的天光被层叠的焦黑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极淡的光从枝干间漏下来,像垂死之人的呼吸。脚下的黑灰愈积愈厚,每一步都似要陷进去。
他知道有人跟着他。从他进入这片林子的那一刻起,那人便没有再掩饰气息。像一把已经出鞘三寸的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来了。
他停在一株格外粗壮的古桐树下,没有转身。
“跟了这么久,沈师兄不累么。”
林中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像老友在唤他名字。
“纪师弟的感知,比我想的还要敏锐些。”
沈长钧从一株焦黑的古桐后转出来,月白锦袍在暗林里白得刺眼。他脸上还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令人心生不爽。他没有立即拔剑,只是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在谷外时,我便看见你往这边来了。”沈长钧道,“怕你出事,特来寻你。”
纪无咎转过身。四目相对。一个笑得温润,一个静得深沉。
“沈师兄是来寻我,还是来杀我?”纪无咎问。
沈长钧的笑意未变。他轻轻叹了口气,像真心实意地感到惋惜:“纪师弟,你有时候太聪明了。你若不这么聪明,我本可以让你死得轻松些。”
“为什么。”纪无咎问。他问得很平静,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长钧又走近了两步。他抬起手,指了指纪无咎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从你入宗那日起,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他轻声道,“可我不明白,凭什么。凭什么是你被宗主收为亲传?凭什么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们不同?你不过一个半路入宗的野修,筑府起步,哪一点配得上她的另眼相待?”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像压抑了许久的暗潮终于破冰而出。
“我入宗十五年,从外门一路杀到首席。我修的是上清正统,行的是宗门规矩。可她从未多看过我一眼。而你——你什么都没做,就轻轻松松站到了我拼了半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
纪无咎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等他说完,才淡淡道:“所以你觉得,杀了我,宗主就会多看你一眼?”
沈长钧摇了摇头。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映着从树隙漏下的暗红天光,像一截烧红的铁。
“不会。可杀了你,我至少能睡得着。”他抬剑,剑尖指向纪无咎,“宗门会以为你死在秘境里。妖兽,火险,或者某个不长眼的散修。随他们猜去。”
纪无咎也拔出了剑。太清无极剑在他手中极轻地一颤,金线微明。可沈长钧没注意那柄剑。他注意的,是纪无咎拔剑时的那份稳。那不是一个结丹初期修士面对化婴对手时该有的稳。
“结丹初期。”沈长钧缓缓道,“你觉得自己能在我剑下撑几招?”
“试试。”纪无咎说。
沈长钧动了。
他是化婴境。起步之间,灵力已如潮水般压过来,四周焦木地面寸寸龟裂,黑灰被气浪卷得四散飞起。他一剑递出,快得在空中只留一道残影。剑风所过,数尺外的古桐木被齐刷刷削断了一截。
纪无咎没有躲。太清无极剑一横,剑身与沈长钧的剑撞在一起。一声极闷的铮鸣,像铁锤砸在铜钟上。他只觉整条右臂像要断掉,虎口瞬间崩开,人也被震得向后滑退了三步。
化婴对结丹,硬拼没有半点胜算。
沈长钧不给他喘息,第二剑已至。剑势极正,大开大合,是上清宗正统剑法的路数。每一剑都稳,每一剑都沉,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纪无咎脚步极碎,身形在剑光中如一条游弋的影,不与他正面交锋,只在他剑势转换的缝隙里递出一剑。不是拼命,是找命。找他剑里唯一的那一点不圆。
“你这是什么剑法?”沈长钧脸上的笑意已淡了不少。他发现自己的剑竟有几次被纪无咎带着走,像剑不是自己的了。
“杀人的剑。”纪无咎答。
沈长钧眼神一沉,不再留手。他长剑一圈,口中低喝:“上清分光剑!”
这是上清宗内门剑法,以灵力化剑光,一剑化三,三剑齐落,真假难辨。三道剑光如三片月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斩向纪无咎。
纪无咎瞳孔一缩。他没有去分真假,也没有挥剑去挡。他左手翻起,掌心向天,五指一握。周围的灵气像被什么猛地拽了一下,竟以极快的速度向他掌心汇聚。沈长钧那三道剑光还未落下,便像被抽去了骨架,光色微暗。
纪无咎左手向下虚按,右手太清无极剑同时斩出。
“混元大手印!”
一道灰蒙蒙的掌印在虚空中凝成,见风即涨,如半座小山,裹着汹涌灵气朝沈长钧撞去。沈长钧面色一变,三剑齐收,化攻为守。可那掌印来得太快,也太沉。他横剑一挡,便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上砸来,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出数丈,背脊撞断了两根古桐,才堪堪稳住身形。
“你——怎么可能!”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剑,虎口已经开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他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不过结丹境,怎会有如此手段!”
纪无咎没有答。他左手再抬,指尖在虚空中极快地一划。
魂力无声涌出。
一道道金色纹路自他脚下铺开,如游蛇般贴着地面蔓延,转瞬间便在沈长钧脚下结成一圈环形阵图。沈长钧只觉神魂一沉,像有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了他的识海之上。他握剑的手开始发抖,连体内的灵力都像是凝滞了半瞬。
“镇魂图!”
这是纪无咎的底牌。以魂力为墨,以天地为纸,镇压神魂,束缚灵气。他本不想用,但差了一个大境界,不用就是等死。沈长钧被阵图一压,行动顿时慢了半拍,方才那股化婴境的碾压气势也为之一滞。
就是这半拍。
纪无咎冲了上去。太清无极剑剑光暴涨,一剑当胸刺向沈长钧心口。这一剑没有花哨,只有前世千锤百炼出的快、准、狠。沈长钧到底是化婴境,危急之中竟强行催动灵力,以剑身横在胸前,挡住了这一剑。
但剑是挡住了,那股从太清无极剑中透出的力量却挡不住。他整个人被这一剑震得倒飞出去,口中血雾狂喷,后背又撞断了一根古桐,才瘫倒在地。月白锦袍已是处处焦黑,混着血迹,再不复先前半分风流。
“别……别杀我!”沈长钧挣扎着往后爬,眼中终于有了恐惧。
纪无咎没有停。他走到沈长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抬起剑,剑尖抵住沈长钧喉咙。
“沈师兄。”他说,“下辈子,别再拿别人当傻子。”
剑就要送出。
沈长钧猛地一咬舌尖。精血炸开,周身升起一团暗红色的血雾。那血雾如活物般将他裹住,随后砰地一声炸散开来,他整个人竟从原地消失了。再出现时,已在百丈之外,身影踉跄如一条丧家之犬,朝林间更深处逃去。
燃烧精血遁逃。但似乎另有蹊跷。
纪无咎没追。他右手撑剑,半跪下来,左臂垂在身侧,已完全没了知觉。方才那一战看似他占尽上风,可实际上消耗也大得惊人。混元大手印抽走了四成灵力,镇魂图又耗去大半魂力。此剑若再追下去,他连自保都成问题。
他看着沈长钧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太清无极剑。
“好俊的手段。”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纪无咎猛地抬头。一道火红的身影正坐在一株古桐的横枝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足尖轻轻晃荡。那是个极年轻的少女,身材窈窕,约莫十八九岁,一头火红长发在暗林里像烧着一团火。金色瞳孔明亮而灼人,眼下一颗细小的泪痣,像谁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穿着红色短裙劲装,腰悬一柄软剑,整个人往那里一坐,便像这满林子焦黑里唯一活过来的一抹颜色。
“你什么时候在那儿的。”纪无咎问。他竟没察觉。若非方才一战让他分了太多心神,便是这少女的隐匿法门极为了得。
“有一会儿了。”少女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极轻,像一根羽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纪无咎,金色瞳孔里全是兴致,“你刚才那一掌,有魂力,也有灵气。还有那道阵,若我没看错,是魂力画的吧?有意思。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这两种东西揉得这么好。”
“有事?”纪无咎没有与她多说的意思。
“也不算大事。”少女笑了笑,忽然拔剑。软剑出鞘极快,如一条赤蛇,直点他咽喉。纪无咎反应极快,太清无极剑一横,挡在身前。两剑相击,没有碰撞声,只有极轻的嗡一声。少女的剑软软一弹,绕过他的剑身,朝他手腕缠去。纪无咎手腕一翻,将剑刃压着她的软剑往下一带,两柄剑同时陷进地里。
“剑也不错。”少女眼睛一亮,收了剑,像只偷到腥的猫似的退开两步,“叫什么名字?”
“纪无咎。”
“我叫楚灼华。”她说,大大方方地报上名字,“你的魂道造诣不错。正好,这鬼地方到处都是火毒和魂兽,缺个会魂道的搭子。你我结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纪无咎没接话。他闻到了这少女身上极淡的一缕火气。不是秘境里的火,是从血脉里透出来的。像有一头极古老的生物,正蛰伏在她身体深处,被这林间热风一吹,才漏出一丝气息。凤凰血脉。他几乎可以确定。但他没有说出来。
“不怕我害你?”他问。
“怕。”楚灼华笑得坦荡,“不过我看人很准。你的剑虽然凶,可你不喜欢滥杀。”她眨了眨眼,“而且,你长得也不像坏人。”
纪无咎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两人一前一后,朝古桐林更深处走去。林间的雾渐渐浓了,有青白色的花瓣从极高处飘下来,落在他们肩头,像一场极轻的雪。
而古桐林另一头,沈长钧踉跄着穿出了黑灰。他靠在一株焦木上,血从衣襟里渗出来,已将那袭月白锦袍染得不成样子。他喘着气,眼神阴冷,像要把满嘴的血都咬回肚子里。
“想报仇吗?”
一个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来。极轻,极冷,像一条蛇从耳蜗里滑进去。他浑身一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风。可那声音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你心里有恨。恨他,也恨她。”那声音又响,像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似的,“臣服我。我借你力量,一夜之间,可让你再进一步。”
沈长钧张嘴,想说什么。一团极淡的黑气从焦木下渗出来,像活的,绕着他染血的衣袍缓缓游动。
“别急着拒绝。”那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极轻的笑意,“你我,本就是一路人。”
黑气没入他伤口时,沈长钧没有躲。他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瞳仁深处,似乎也染上了那层黑气。极淡,像林间散不去的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