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轮回
第一章 轮回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陆归尘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一片枯叶,在某个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光的地方打转。他记得那柄剑刺入丹田的触感,记得鸾皇剑的剑鸣,记得季鸾歌那张永远温润的脸。他记得更早一些的时候,苏晏儿的身体在他怀中一点一点燃成银白色的火。
她说过,若有来世。
可真的还有来世吗?
“有。”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那声音不知从何处来,却像一粒火种,落进了这片死寂的黑暗。陆归尘的意识猛地一凝。他“看”见了一道光。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盛,最后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道修长的虚影。
白衣,古剑,眉目清朗如月,神采却比月更冷。
“你是……”
“上清。”那虚影开口,声音像从万年前传来,带着岁月的回响,却不显苍老,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飞升之后,世人称我上清真人。”
陆归尘沉默了。上清真人,万年前一剑镇魔的传说,神武大陆唯一一位确定飞升的剑仙。他没想到,自己死后第一个见到的会是他。
“我为何在这里。”陆归尘问。他的声音干涩,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上清真人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可知,你为何能到这里来?”
陆归尘摇头。
“因为你死前的执念太强。”上清真人缓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要透过这残破的神魂看见更深的东西,“强到连本座远在天外,都被你惊动了。你的天赋本就不错,剑道通明,神魂纯粹。若非身死,百年之内未必不能窥见更高处。”
陆归尘没有接话。这些话,他生前听够了。
“本座选你,给你重生。”上清真人说。
陆归尘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上清真人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云层里透出的一点月色,“神武大陆将有一场劫难。本座飞升得早,已无法亲身下界。所以,需要一个能在劫难到来时,站在那里的人。”
“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难道不够?”上清真人负手而立,白衣无风自动,“这世间能死而复生的人,万古无一。你能有这个机会,既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命数。”
陆归尘沉默了片刻。他在想苏晏儿。那张银发红瞳的脸,那个说过“来世换你来找我”的声音。如果还有来世,他一定要找到她。
“好。”他说,“我答应。”
上清真人不再言语。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极淡的光。那光中裹着一卷半透明的古册,封面古朴无字,只有些极浅的纹路在缓慢流动。
“这是《归一诀》。”上清真人说,“本座在上界偶然所得,不知其属,不知其名,只知不凡。可惜最后一部分晦暗不明,似被人抹去,无法以文字传承。今日一并交予你。能修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屈指一弹,那古册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陆归尘的眉心。
“本座会用轮回之力为你重塑肉身。那肉身自蕴含一丝神武界天地规则,那是你和这片天地之间的羁绊,也是你能修炼此诀的钥匙。”
“前辈——”陆归尘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紧,“苏晏儿……她,她能不能也——”
上清真人没有答他。
黑暗开始崩塌,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陆归尘只觉自己的神魂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捧起,轻得像一片飞起来的羽毛。他的意识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你自然会知道。”
光海倾覆。
纪无咎睁开眼时,此时距离身死已过二百载。上清真人赐予他的并不是立刻重生。
他的第一感觉便是剧烈的疼,浑身都疼。像从极高的地方摔下来,骨头散了,皮肉紧了,连指尖都是麻的。但疼说明一件事——他活了。
他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没有前世的旧伤。掌心无茧,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他躺在一条浅溪边,溪水从身下流过,冰得他一个激灵。头顶是浓密的树冠,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箔。空气里灵气浓郁得不像话,吸一口,整个胸腔都像被洗过一遍。
他撑起身子,走到溪边,低头看清了自己这具新的身体。
年轻。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清峻,嘴唇抿成一道薄薄的线。说不上多么惊艳,但胜在干净,像一块还没被雕琢过的璞玉。这副身躯没有前世那种久经杀戮的凌厉,也没有纵横天下养出的睥睨。
但他知道,这具身体有一个地方,和世上任何人都不同。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眉心。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归一诀》。
那卷上清真人传下的无名古册,正安安静静地浮在他的识海中央。书页自行翻动,字字如月华流动,照得他整个识海都亮堂堂的。
而在《归一诀》之下,还有另一部功法,也被激活了。
《无上源经》。
那是他上一世偶然所得的完整古经,专修神魂,以源纹为根本。上一世他连门都入不了,因为神魂不够强,也没有天地规则做引。可这一世,他的魂力在轮回之力的淬炼下强了不止一筹,再被那丝天地规则一激,《无上源经》竟自己翻开了。
书页如蝉翼,薄而透光,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那是源纹。每一道都精妙得让人头皮发麻,仿佛天地初开时被谁随手画下的痕迹。纪无咎只看了一眼,就发现自己能勉强辨认出其中最浅显的几道。可再往深处看,那些纹路便像活了一般,在他识海中剧烈晃动,刺得他眼前发黑。
他连忙收回目光,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太深了。以他现在的魂力,连看第二眼都勉强。不过他并不着急。既然《无上源经》已经开启,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参悟。
他对着溪水里的倒影看了很久。
陆归尘已经死了。死在了陨星谷,死在最信任的人剑下,死在最爱的人身边。这一世,他需要一个新的名字。
“纪无咎。”他对着自己的倒影,轻声说。
无咎者,善补过也。
上一世的陆归尘,以为剑可以解决一切,以为真诚能换来真诚,以为并肩走过的人不会在背后拔剑。他错了。错得离谱。这一世,他不会再犯。
而那些犯下大错的人,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教他们“补过”。
他盘膝坐下。
这一坐,就是五年。
《归一诀》共分五重,纪无咎如今所在,是第一重“启明”。这一重没有别的花哨,只修最基础的东西:引气,凝魂,让气道与魂道在体内并行不悖,像两条互不相扰、却又同根同源的河。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气道修的是灵海,魂道修的是祖窍,两者一上一下,一实一虚,稍有不慎便会相互冲撞。纪无咎靠着前世对灵力的掌控和这一世远超常人的神魂,才勉强走过了最凶险的开头。
气道的修炼,纪无咎驾轻就熟。《归一诀》第一重讲究“以魂引气”,用魂力去牵引灵气入体。这种方式比寻常修士吞吐灵气的效率高出数倍,灵气如百川入海般灌入灵海,再被《归一诀》独有的法门压缩、精炼。他只用了一年,便重新踏入了筑府。
魂道则更为轻松。
两世为人,他的灵魂本就比寻常修士强出太多,再加上死而复生时那丝轮回之力的淬炼,他的魂力更是强得离谱。别人修魂道,是在黑暗中摸索,生怕走错一步就神魂错乱。而他修魂道,像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启灵、凝魄、御神,一路畅通无阻。两年时间,魂道便已踏入第三境——御神。
而真正让他沉迷的,是《无上源经》。
这卷古经没有境界之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淬炼灵魂,让灵魂变得更纯、更韧、更接近“源”的本质。经文中有许多上古源纹,每一道都蕴含着某种天理。纪无咎每天参悟一道,只觉自己的神魂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通透了不少。那些源纹极为高深,以他现在的魂力,只能勉强勾画出最浅显的三道。
“镇”“灼”“御”。
一道镇压,一道灼魂,一道护身。
这三道源纹品阶都不高,单独拿出来用,威力也算不得惊人。但纪无咎隐隐觉得,它们似乎可以搭配着使用。至于怎么搭配,他还没有完全想透。至于《无上源经》里记载的那些上古源阵——他连看都看不进去,更别说参悟了。那已经超出了他目前的境界太多太多。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五年过去,他的气道到了筑府前期,魂道则是第三境界——御神前期。
《归一诀》的第一重“启明”已经走到尽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海与魂海之间,已经多了一根极细极细的线。那根线若有若无,却让他灵力中带了一丝魂力,魂力中也缠了一点灵力。虽然不明显,但正是“启明”圆满的征兆。
至于第二重“观天”是什么,他还没摸到门。但他知道,再在这片灵地待下去已经无济于事了。
这地方,已经废了。
到了第五年,灵地里的灵气明显稀薄了。树木开始枯萎,河水变得浑浊,连那些藏在地底的小兽都不再出没。空气里的灵气从“浓郁如水”变成了“稀薄如烟”。这两部功法像两头不知餍足的兽,把这片天地吮吸得干干净净。
他对着山谷深深一揖。
“多谢。”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山外。
他要去上清宗。上清真人留下的宗门,不仅是这一世的起点,更是他重新站到那片天地之间的第一步。山风吹开他破旧的衣袍,露出其下已经初具轮廓的坚实体魄。
天高,地阔。他纵身跃上树梢,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