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的事过去以后,许浩开始刻意回避着我们。
有一次早上,我和妈妈一起下楼,刚到3楼,门“咔哒”一声开了。许浩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妈妈,脸唰地白了,手还保持着拉门把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儿。
妈妈愣了一下,刚想开口打招呼,他像被烫到似的“砰”地把门又关上了。
妈妈站在原地,表情明显一僵。她低头理了理衣服,声音很轻:“……小许这是怎么了?”
我憋着笑,装作没事儿人:“可能起床气吧。”
她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两天,同样的戏码重复上演。
妈妈终于忍不住,在晚饭桌上问我:“你说3楼那个小许,是不是那天我喝多了,怠慢他了?怎么现在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
我低头扒饭,心里笑得要死,他哪是见了鬼呀,他是心里有鬼。
“可能他害羞呢。”
妈妈没再追问,筷子在碗沿敲了敲,眼神中的疑惑更重了。
就这样,足足十天,我们几乎没再见过许浩的人影。
直到那天晚上。
我下晚自习,妈妈照旧在十字路口等我。七月天的夜里闷得要命,路灯下飞着小虫子,我们并肩往回走。
刚进单元门,昏黄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迎面,正好撞上许浩。
他右手边挽着一个女孩子,二十五六岁,染了亚麻色头发,短裙配小凉鞋,妆画得挺精致,手正亲热地挽着他胳膊。
两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许浩整个人像被定住,脸“唰”地白了,眼神慌乱地在我和妈妈之间来回扫,手臂僵得连动都不敢动。
那姑娘倒是大方,冲我们笑了笑:“你们好呀。”
妈妈先回过神,脸上立刻挂上老师惯有的得体笑容,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半度:“哎呀,小许,这是你女朋友吧?长得真漂亮。”
许浩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干巴巴的:“是……是,刚认识不久……”
他女朋友笑得更甜,胳膊挽得更紧了点:“我叫小雅,你们好。”
我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许浩的视线在我妈脸上停了半秒,又迅速躲开,手指不自然地抠着女朋友的胳膊……
妈妈完全没察觉,还在笑着跟小雅寒暄两句。
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黑暗。
我低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许浩这个白痴自从那天酒醒后一直在担惊受怕,生怕那天他做的那些龌龊事被我妈当面甩到脸上,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天晚上,真正把现场收拾干净、把我妈丝袜脚又射了一发的,是我。
自从第一次见到许浩的女朋友小雅后,这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似乎就在三楼住了下来。她总是穿着明亮的连衣裙,哼着歌上下楼,银铃般的笑声常常打破老楼的沉寂。有几次在楼道相遇,她还会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阿姨好!林阳放学啦?"那真诚大方的态度,让人很难不对她产生好感。
许浩大约也明白逃避不是办法。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不再刻意躲着我和妈妈。虽然遇见时总是硬着头皮快速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开,全然不见从前那股热络劲,但至少不再像做了亏心事般闪躲。
直到那天晚上,我和妈妈照常回家,正好在楼道碰见要下楼的许浩。我抢先上前,故意热情地招呼:"浩哥,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许浩勉强笑了笑:"小雅想吃水果,我去买点。"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跟在我身后的妈妈,脸色立刻变得不自然,随意点了点头就要侧身下楼。
"小许,你等一会儿。"妈妈却出声叫住了他。
许浩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攥着手机。
妈妈转头对我温和地说:"你先上楼去吧,我跟你浩哥说几句话。"
我心中了然,点点头,快步朝楼上跑去。但打开家门后,我并没有进去,而是悄悄掩上门,站在楼梯拐角处屏息倾听。
"小许,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话,感觉你最近总躲着我。"妈妈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那天你来我家吃饭,我确实喝多了。不管我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怠慢了你,你都不要往心里去。"
"我平时真的不喝酒,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喝醉后会是什么样子。要是说了什么胡言乱语,你可千万别当真。"
"你们年轻人胸怀宽广,别跟我一般计较了。"
还没等许浩回应,妈妈就一连串地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尽管她根本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浩显然被这番道歉打得措手不及,结结巴巴地回应:
"没、没有的事,姐。那、那天其实我也喝多了,看见你在餐桌上睡着,我就把你抱到了沙发上...我..."
"我知道。"妈妈及时打断,显然不愿听对方复述自己的醉态,"算了算了,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姐...你...你不介意?"许浩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试探。
"介意?"妈妈轻笑一声,"不会啊...我还要谢谢你呢,要不然我就要在餐桌上趴一下午了。"妈妈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却又真心实意,“真没事,你别多想。”
"那...姐,你不介意就行。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许浩的语气如释重负。
我在门后听着这番鸡同鸭讲的对话,笑得差点直不起腰。这两个人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一个以为自己失态了,却被宽容;
一个以为自己犯罪了,却被“默许”。
两人对着空气和好了。
妈妈的声音从楼道传来:
“行,你去忙吧,别让小雅等急了。”
许浩的脚步声明显轻快了许多,几乎带着风:“好好,姐,我先走了啊!”
我靠在门板上,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果然,妈妈那番主动揽责、给足台阶的话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许浩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似乎就此落地,他几乎是立刻恢复了往日的“热情”,甚至比之前还要殷勤几分。
我们几乎每天在楼道里碰面,他都会主动停下脚步,脸上堆满笑容,声音洪亮地打招呼:“姐,上班去啊?”那态度自然得仿佛之前那段刻意的疏离从未发生过。不仅如此,他隔三差五就会拎些东西上来,有时是一袋他们老家自产的笋干,有时是一罐手工制作的辣酱,理由总是十分充分:“老家寄来的太多了,我跟小雅也吃不完,分一些给姐和林阳尝尝鲜。”
妈妈对于许浩的这种转变显得十分受用。有一次,她接过许浩送来的一包红枣,关上门后,还特意转过身来,用一种带着些许教育意味的眼神看着我,语气颇为自得地说:
“你看,我就说吧?人与人之间相处,最重要的就是真诚。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你之前还总把人家往坏处想,现在看看,小许这人还是挺实在的。”
她说着,将那包红枣放进橱柜,脸上带着一种处理好了邻里关系的轻松和满意。
其实妈妈在这段时间里,表面上收到了许浩不少家乡特产,算是完成了他“热情邻居”的人设。然而实际上,许浩对我进行的“收买”才是真正的主力。各种零食、饮料几乎没断过,在我们互加游戏好友后,他甚至会定期给我的账号充值,购买昂贵的皮肤和道具。最夸张的一次,是他刚发工资那天,转头就通过微信给我发了一个不小的红包,还特意附上一句:
「林阳,拿着买点喜欢的,别告诉你妈。」
我当然明白他这糖衣炮弹背后的用意——用这些小恩小惠,堵住我的嘴,同时拉我“下水”,让我成为他安插在妈妈身边的眼线。
我将计就计,对他送来的一切照单全收,但无一例外,全部对妈妈严格保密。我的“上道”和“守口如瓶”,显然让许浩非常满意,他对我的信任与日俱增。
收了东西,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他每次给我好处后,总会看似不经意地,顺嘴问上几句关于妈妈的情况:
“林阳,你妈最近心情怎么样?学校工作还顺心吗?”
“姐这几天有没有加班?大概几点能到家?”
“你们晚上一般几点睡觉?你妈休息得还好吧?”
这些问题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但包裹在那些零食和红包里,就显得别有用心。
面对他的刺探,我表现得像个毫无心机、被物质轻易收买的“叛徒”,对他的提问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五一十地将妈妈的行程和状态告诉他。看着我那副“拿人手短”、有问必答的样子,他大概在心里笃定,自己真的遇到了一个贪图小利、傻乎乎很好掌控的半大孩子。
当然,我们之间所有的“交易”和“情报传递”,都严格避开了妈妈和他的女朋友小雅。用许浩那带着几分哄骗和套近乎的话来说:
“这是咱们‘男人’之间的秘密。”
当然,我非常赞同,这当然是秘密——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转眼临近七夕。我们家向来与这种浪漫节日无缘,毕竟家里常年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氛围冷清得很。但今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这天我下楼扔垃圾,往回走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喊我。我扭头找了半天,楼道和院子里空无一人。直到那声音又急切地响了四五声,我才发现,许浩正躲在他那辆白色SUV的驾驶室里,车窗降下一条缝,朝我使劲招手。
我疑惑地走过去,他立刻解锁车门,示意我上车。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带着一股车载香氛的甜腻味。他神秘兮兮地从副驾驶的纸袋里掏出两大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烫金的logo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很醒目,一看就价格不菲。
“林阳,再过几天不就是七夕了嘛,”他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我给小雅买了几盒巧克力,结果一不小心买多了。这两盒,这一盒是给你的,这一盒……是给你妈妈的。”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立刻心领神会,点头答应,伸手就去接。就在我手指碰到盒子的瞬间,他突然用力按住,身体前倾,眼神异常严肃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嘱咐:“一定、一定要记住! 千万别送错了!上面这盒红色的,是给你妈妈的。下面这盒蓝色格子的,才是你的。千万、千万别搞混了!记住了吗?”
我脸上立刻堆起天真无邪的笑容,拍着胸脯连连保证:“浩哥你放心,我记性好着呢,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不会送错!”
拿着这两盒仿佛带着温度的巧克力走到家门口,我没有急着进去。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这两盒看似一样的巧克力,内里绝对大有文章。我靠在冰冷的楼道墙壁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撕裂声地,打开了那个被反复叮嘱要交给妈妈的红色盒子。
盒盖掀开的瞬间,我就明白了。
里面除了排列整齐的几颗手工巧克力,赫然还躺着两双包装极其精美的丝袜。透明的塑料包装上,印着显眼的品牌logo和“七夕特别款”、“极致超薄”之类的字样。我轻轻捏起一角,拆开其中一双的包装——是黑色的长筒丝袜,触感凉滑,薄如蝉翼,顶端带着精致的蕾丝花边,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小腿的位置,隐隐约约有着玫瑰花的图案。
我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我小心翼翼地将丝袜按照原样折好,放回包装,再盖回盒子里,尽量恢复成从未被打开过的样子。
回到家,我脸上换回若无其事的表情,很自然地将两盒巧克力递给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妈妈。“妈,楼下浩哥送的巧克力,说是七夕礼物买多了,咱俩一人一盒。”
妈妈转过头,眉头微蹙,表情有些无奈:“唉,说了好多次了,让他别老是送东西,怎么又……”
“哎呀,人家一番心意,又不花钱,给你你就拿着呗。”我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拿着属于自己的那盒蓝色格子包装的巧克力,转身就进了卧室,顺手关上了门。
但我没有离开,立刻把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屏息凝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传来妈妈细微的自言自语,带着困惑:“这巧克力……他应该送给他女朋友啊,怎么送到咱们家来了?”接着是塑料包装被拿起的细碎声响。“我也不太爱吃甜的,这……”
她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
我知道,她一定是看见了那两双丝袜。
客厅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我把耳朵贴得更紧,能清晰地听到妈妈拿起丝袜包装时,塑料膜发出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那声音里充满了迟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愕。
我靠在门板上,心里暗自发笑。
过了一会儿,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装作不经意地推开卧室门走出来,随口问道:“妈,巧克力好吃吗?”
“呃……嗯……还,还行。”妈妈的声音有些慌乱,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我对视,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她手里还拿着那个红色的巧克力盒子,但盖子已经紧紧盖上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确认道:“你确定……这巧克力,是他让你拿来,专门送给我的?”
“对呀!”我用力点头,表情无比真诚,“浩哥千叮咛万嘱咐,说红色的这盒就是你的,让我千万别送错了。怎么了妈,这巧克力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问题。”妈妈迅速否认,脸上的红晕却更深了,像晚霞烧到了耳根。她有些仓促地把盒子放到茶几下层,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以后……别老拿你浩哥的东西了,不好。”她语气软绵绵的,没什么说服力。
“哦,我知道了。”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转身去厨房倒水。妈妈此时的思绪显然已经完全不在我身上,对我敷衍的态度毫无察觉。
在我端着水杯回房间之前,我清晰地听到她望着那盒巧克力,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一丝被冒犯却又不好发作的恼怒,喃喃自语:
“这人……怎么又这样了……”
晚饭后,我正窝在床上刷视频,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许浩的头像。
【浩哥:巧克力,你妈收到了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勾了起来。
他果然坐不住了。
我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收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许浩立刻又发来一条。
【那……她什么反应?】
【喜欢吗?】
他问得很着急,像是怕我在中间加上什么他不想看到的内容。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妈妈晚上的样子……
我想了想,决定“添一点火”。
于是我敲下:
【我妈妈说……她很喜欢。】
消息发出去之后的那几秒,安静得连手机屏幕都像在等待什么。
很快,许浩回了。
【是吗?】
两个字,却像他在努力压住什么情绪。
紧接着另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好像他藏不住心里的窃喜:
【她喜欢就好。那你看……她有没有说别的?】
我故意装傻:
【还能说啥?她开心得很。】
许浩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想象什么画面。
直到过了半分钟,他才发来一条:
【那就好……辛苦你了,小兄弟。】
我盯着“辛苦你了”四个字,忍不住轻笑。
我知道,他是真的把我当成自己这条“暗线”了。
而且越是这样,他心里头那点小算盘就越跑不掉。
我随手把手机丢在床边,心里却忍不住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