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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丝袜公主

  高潮过后,日子像被一只手重新按回原轨。

  高三进入最紧的一段。王丽每天的世界缩小成教案、答题卡、晚自习的过道和家长一条条发来的消息。谁的数学又掉了,谁的英语听力要加练,谁最近状态不对——这些比身体里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更先占领她的白天。她把浅口鞋穿稳,肉色丝袜贴着脚背,在走廊里走得很快,像要把那一晚用脚步踩实、踩远。

  可人总是会遇见。

  操场边,体育组门口,连食堂打饭的队伍里,韩子乔都在。阳光,笑容,运动服被风吹起一点。他身边常常站着别的女老师。年轻的,打扮亮的,说话时会偏头、会笑、会把手里的本子抱在胸前。王丽从旁边经过,表面什么都不说,点头便走。心里那点酸却是真的。酸得很没道理。她是有家室的人,是亲口说过只有一次的人,没有资格过问他跟谁说话。可那句话还是会冒出来:除非你自己主动来找我。

  她偏不去。

  于是只能把醋咽进肚子里,把课讲完,把卷子批完,把小明的药点记住。陈博文开始列还款计划,说得头头是道,做起来却总差一口气。家里的空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乏:不吵,也不热。

  直到那天早上。

  办公室门口堆着一束花。很大,包装得极漂亮,颜色配得很静,不是俗艳的那种红,是一层一层往里开的、让人看了会停住的那种。花束旁立着一张贺卡大小的信封。值班的年轻老师看见她进来,立刻起哄:

  “丽姐!情人节啊。你老公也太会了吧?”

  “就是,我老公连早餐都想不起来。”

  “快拆快拆,看看写了什么。”

  满屋子羡慕。王丽笑着应,把花抱到自己工位上,耳根却热了。情人节。她自己都差点忘了。陈博文更不可能记得——这个男人连孩子复查的单子都要她提醒第二遍,怎么会在上班前把这么一束花送到学校。

  她大概猜到了是谁。

  同事还围着,她只能先把花放下,说“回头再看”,把人一点点散走。等办公室只剩自己和两个低头改卷的人,她才用指尖把信封抽出来,侧过身,快速拆开。

  里面是一张卡片,字迹干净,只有一行:

  我最爱的丝袜公主,节日快乐。

  卡片底下躺着一条项链。链细,坠子却亮得不行,一晃就吸走灯光,一看就不是普通饰品柜里能随便拿的货。价值不菲四个字不用问,她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也见过家长身上的东西,知道这不是“意思一下”的价。

  王丽把卡片看了两遍,耳根从热变成烫。丝袜公主。这两个字像有人把她的脚、她的秘密、她在后座里被叫过的那些时刻,全写进了情人节的阳光里。她害羞得手指都不稳,迅速把信封连同项链一起收进包最内侧的夹层,拉上拉链,又用手按了按,生怕谁路过看见。

  花只好留在桌上。同事把“好老公”三个字叫了一上午,她只能继续笑。笑里是真的开心。一整天都开心。改卷会走神,上课会在学生做题的间隙里想起那行字,想起那条亮得过分的链。可她不能表露。她是班主任,是人妻,是办公室里被羡慕“丈夫会过日子”的丽姐。开心只能停在牙齿后面。

  放学后,她把花放进后备箱,自己坐进驾驶座,先没有发动。车门锁上。她从包里把项链拿出来,对着后视镜,自己给自己戴上。

  链坠贴上锁骨,凉,亮,把整个人衬得不像刚从高三教室里走出来的。她很喜欢。喜欢得心里发软。可喜欢了两分钟,她还是把它摘了下来。这不属于她。陈博文不会买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戴出去,解释会比项链更刺眼。她把链子连同那张卡片一起,用布包好,藏进车门夹层最深处,又用一本旧教案压住。

  回家的路忽然变得很长。

  陈博文已经在,电脑开着,保险方案摊了一桌。看见她进门,只抬眼问:“晚上吃面行不行?我还要回两封邮件。”

  没有鲜花。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今天几号”。

  王丽把包放下,去看小明写没写完的口算。厨房水开了,她煮面,把青菜烫熟,把蛋打进碗里。饭桌上陈博文讲客户,讲提成,讲这个月有多难。她“嗯”了几声。情人节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终于没有问出口。问了也没有用。他不知道。

  晚上躺在床上,灯关了。陈博文还在抱怨,声音在黑暗里变得更细、更密:哪个单子黄了,哪个领导说话阴阳,哪笔钱还得再拖一拖。王丽看着天花板,听着这些她听了好几年的词,忽然烦得厉害,可能不是烦老公,是烦找到了一个对照。

  对照是一束不该出现的花,一行称她丝袜公主的字,一条她不敢戴出门的项链,和一个会在情人节把这些送到学校、却不逼她当众承认的人。

  也是白天操场边那些漂亮女老师围着他时,她自己吞下去的那点酸。更是将她身体喂饱知道她敏感点填补她空虚和安全感的满足

  她第一次清楚的思考:自己的老公,为什么没有别的他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她自己吓住了。她把被子拉高,把脚在被窝里并拢。今夜她穿着黑色丝袜睡,脚被裹住,安全感还在,可心里那口井已经不是高利贷的井,是另一口,更烫,更见不得人。陈博文的抱怨还没有停。她闭着眼,在黑暗里把那句“节日快乐”默念了一遍,又把“除非你自己主动来找我”默念了一遍。

  两句话叠在一起,像项链在锁骨上留下的那一小块凉。

  她没有回任何消息。也没有把项链从车里拿上楼。

  可她知道,明天去学校,那束花还会被同事提起,那个人还会在操场边跟别的女老师说话,而她仍旧只能把浅口鞋里的肉丝藏好,把醋藏好,把那条亮得不行的链子,继续藏在车门最深的地方。

  高三的钟还在走。情人节只是其中一天。

  这一天过后,有些比较却已经比出来了,收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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