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浅口鞋
天刚亮,门锁响了。
王丽在厨房煮粥,勺子还没放下,就看见陈博文站在门口。他瘦了一圈,胡茬没刮干净,眼里却是亮的,像一条终于游回浅水的鱼。小明还没醒。两个人对视两秒,他先开口:“短信我看到了。怎么解决的?”
王丽把火关小,把校门口的事原样说了一遍。催债的人、那句用身体抵钱的话、韩子乔挡在前面、一百五十万当场转走。她说得很短,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把自己吓软的样子讲得太细。最后补了一句:“钱是韩老师垫的。还是要还。”
陈博文听完,先是愣,随即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发疼:“还得上。一定还。人呢?没难为你吧?”
“没有。他什么都没要。”
男人脸上那层躲了几天的灰一下子散了。他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停下来,像把所有压着的石头都搬开了:“那得好好谢谢人家。你请他来家里坐坐。我当面说。酒、菜我来备。”
王丽点头。拒绝的理由她找不出来。一百五十万不是一句谢谢能打发的,把人请到家里,至少像回事。
她回房间换衣服。衬衫、深色直筒裤,和往常没有两样。轮到鞋,她在玄关蹲下来,手伸向那双包脚的皮鞋,却停住了。昨晚门口那句话忽然贴上来:以后可以穿露脚的鞋。更方便,也更好看。
她犹豫了很久。浅口平底鞋就在鞋架下层,黑色,鞋口低,一穿就能看见脚背。她把那双肉色丝袜的裤管理平,慢慢把脚伸进去。鞋一落,脚背那一小截近乎透明的肉丝便露在外面,脚趾仍被鞋头轻轻拢着,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藏得严严实实。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镜子里的自己仍旧是班主任的样子,只有那截脚背,像一句没说完的回应。
小明被陈博文喊起来吃饭。王丽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还是出了门。
学校里的变化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她在走廊走过去,先是清洁的阿姨多看了两眼,再是年轻老师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同伴。办公室里有人直接说:“丽姐今天换鞋了?好看。”她笑着应“脚还没全好,平底方便”,把话题转到测验。可她自己清楚,方便只是一半。另一半是那句她没有接茬的话,被她穿在了脚上。
课照常上。板书时她下意识把脚往讲台后收了收,又觉得这样欲盖弥彰,只好当作什么都没有。下课铃一响,她把最后一本作业放下,去了操场边的体育组。
体育组的门没关严。里面有说笑声。她敲门进去,几名男老师围着桌子喝水,看见她,目光先落在她露出来的那截脚背上,随即对韩子乔挤出不明显、却足够坏的笑。有人拖长声音:“韩老师,王老师找你。”
韩子乔从里间出来,运动服拉链开着一截。他看见她,先点头,目光很快往下走了一寸,停在那双黑色浅口鞋上。肉色丝袜贴着脚背,在日光灯下有一层极浅的亮。他眼底动了动,把那点动静收得很干净。
王丽当没看见那些坏笑,声音放得正式:“韩老师,今晚不打扰你。想请你明天晚上七点来家里坐坐。后天周末,你可以休息。还有……那笔钱,我们会还。今天先把话说明。”
他应得干脆:“好。我准时。”
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
“新鞋很好看。”
王丽步子顿住。耳根热起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只把“明天见”三个字丢在门框上,快步离开。体育组里又响起压抑的笑,她全当没听见。浅口鞋踩过操场边的石砖,脚背那层肉丝被风吹过,像被人用目光轻轻刮了一下。
第二天她起得比平时早。
晚上有客人。她把衬衫换得更妥帖,裤子仍是深色,却在腰线上收得更清楚。丝袜她在抽屉里挑了又挑,最后拿出一双超薄的黑色。比肉色更深,也更亮,套上以后腿和脚都像被一层墨色的水光裹住。脚趾、脚背、踝骨的形状在薄丝下几乎能数出来。她仍旧配那双黑色浅口平底鞋,鞋口一卡,黑丝脚背便从鞋沿里伸出来一小截,比昨天的肉丝更惹眼,也更像故意。
陈博文在客厅整理酒瓶,看见她出来,随口说了句“今天挺精神”,并没有盯着她的脚看。王丽应了一声,送小明去小学部,自己开车去学校。
这一天她在学校里被看的次数更多。有人说黑衬白皮肤,有人只是把视线停在她走路的节奏上。她把课上完,把班务交代完,放学铃一响就往回赶。
家里已经有了菜香。陈博文买了酒,也买了排骨和鱼,两人一起下厨。他切片,她调汁,锅气把窗户熏出一层雾。小明在客厅摆碗,问韩叔叔会不会再来开那辆大车。王丽说会,让他先洗手。
七点整,门铃响。
王丽擦了擦手,去开门。家里的拖鞋她随手换上,鞋面浅,罩不住什么——超薄黑丝裹着的脚几乎全落在灯下,脚背一线,趾缝在丝里浅浅分开,因为刚在厨房站过,袜底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潮。
门打开。韩子乔站在外面,手里提了两盒点心,穿着干净的浅色衬衫,比在学校更收敛一点。他先看见她的脸,随即看见那双藏在拖鞋里的黑丝脚。目光停住了。不是那种在体育组被同事起哄时的一扫,是真的停住。王丽也看见了他在看。她脚在门槛上挪了挪,把脚趾悄悄收紧,侧过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洗手吃饭。”
他“嗯”了一声,进门,把点心放下。陈博文从厨房探出头,嗓门立刻热起来:“韩老师!久仰久仰。年轻,帅气,又这么讲义气。快坐,快坐。”
韩子乔跟他握了手,被让到主位旁边。饭桌已经摆好,酒杯碰出一声轻响。小明喊韩叔叔,他应着,把孩子的筷子往里推了推。
菜一道一道上来。陈博文先倒酒,自己满上,给韩子乔也倒了,给王丽倒了浅浅一杯。他举起杯,话多得像这几天欠的全要一次还清:“要不是韩老师,我这家里……我先干为敬。钱我们一定还,分期、一次,你说了算。今天不谈数目,先把人请来,我心里才过得去。”
韩子乔喝了一点,并不抢话,只说:“孩子要紧。别的不急。”
陈博文却急。压力从身上卸下来,酒就变得很甜。他一杯接一杯,脸很快红了,开始讲保险单、讲医院走廊、讲自己怎么躲、怎么不敢接电话。王丽在旁边劝了两次,他摆手说今天高兴。韩子乔又陪了半杯,便把酒放住,改喝茶。
王丽那一点酒喝得很慢。辣从喉口下去,热却停在脸上。她看了看对面那个替他们挡过校门口的人,把杯子端起来,声音比课堂上软:
“韩老师,真的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会怎样。钱的事,我们记着。今天这顿,先谢你肯来。”
韩子乔看着她,点头,碰了碰她的杯沿,没有借着酒说别的。可他的目光还是会在桌下那截从拖鞋里伸出来的黑丝脚背上停一瞬,又很快收回。王丽把脚往椅子横档后收了收,收得并不彻底——拖鞋浅,黑丝亮,怎么藏都会漏出一点。
小明吃饱,先去房间玩。陈博文又敬了一杯,话已经开始重复。王丽把解酒的汤推到他手边,对韩子乔歉然一笑:“他这几天绷太紧了。”
“理解。”韩子乔说。
窗外的夜把小区的灯一盏盏点亮。饭桌还热着,酒意在三个人之间慢慢铺开。有人谢,有人醉,有人把一句关于鞋子的话穿在了脚上,又把一双更薄的黑丝,送到了同一双眼睛下面。
这一晚才刚刚坐定。
碗碟还没有收。门外那辆迈巴赫静静停着,像把白天和夜里的界限,暂时留在了这户人家的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