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大梦仙君
意识浮沉之际,我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
冰冷、寂静、失重。
身躯如无根落叶,在黑色的水中缓缓下沉,下沉,不知要坠向何方。
然后,脚下忽然一实。
我踩在了某样东西上,睁开眼,满目皆是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是一座花园,一座不该存在于人间的花园。
玉阶琼楼、琪花瑶草,处处流溢着金色的辉光,连花叶的脉络都像是由纯粹的光凝聚而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芬芳,不似凡间任何花木之香,更像是天地元气最本源的清甜。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逐渐从昏沉中清醒过来。
这是……梦境?
虽然以前我也做过不少清醒梦,知道自己身处梦中、甚至能操控梦中的事物,可那些梦境的每一个细节,都由我自身的见识所化。
见过的人和事,到过的地方,在梦中拼合显现,有迹可循。
然而眼前这座花园美得超乎想象。那些花,那些楼阁,那些光芒,我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类似的景象。
这不是我的梦境该有的模样。
念头一起,脚下的金色花园骤然开始龟裂!
无数花瓣从枝头脱离,打着旋儿纷飞坠落,犹如一场金色的暴雪。
玉阶崩裂,琼楼倾颓,整座花园正在眼前土崩瓦解!
我下意识抬手护住面门,脚下微退。
片刻之后,光芒散去。
漫天花瓣落尽,空茫之中,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悬在半空,缓缓转动着,散发出温润却幽深的光辉。
望着那颗光球,我全身紧绷,这哪是寻常梦境该有的东西。
光球内部微微波动,一道声音从中传出。
那声音缥缈不定,忽而似男子低语,忽而似女子呢喃,听不出年纪,也辩不清性别,唯有那股穿透神魂的压迫感,让我脊背发寒。
“我欲与你做一场交易。”
交易?
我定了定神,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冷静下来之后,我慢慢理清了眼前的处境,有大能正通过梦境与我对话。
而且这道声音穿透梦境的稳定性、对周围幻象的掌控力,都远非寻常修士所能企及。
皇宫大内,层层阵法护卫,龙气镇压,更有母后道明初期的神识日夜笼罩内廷。
若有人能在这种层层防护下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梦中,那对方的修为,恐怕至少在道明后期以上。
压下心头的惊骇,我尽量让声音沉稳:“敢问前辈名讳?如此贸然入梦,所为何事?”
光球中那道声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带温度,有的只是俯瞰尘世的平淡。
“吾名,大梦仙君!”
四个字落下,我心头猛地一沉。
仙君……
大梦仙君?天上的仙人?
玄元界中,世人对“仙人”的称谓其实分作两种。
一种是没有仙道果位的仙人。他们可能是仙界自行孕育的生灵,也可能是某位真仙飞升时带上界去的亲眷随从。
这类仙人通常被称作“仙兵”。
另一种,是凡间的真仙强者在度过仙劫之后,飞升仙界,于仙道之中获得果位的存在。
那是整个天地间最顶尖的一批强者,世称“仙君”。
二者虽然都被凡人敬畏地叫作“仙人”,但之间的差距,却如同凡人与修士之间的鸿沟。
史书上记过数次仙兵下凡,被凡间强者斩杀的案例。
最著名的便是周世宗楚雍曾亲手斩过一名仙兵,震动天下。
可从古至今,从未有过仙君陨落于凡间的先例。
而此刻一位仙君,正站在我的梦境里。
“看来你知晓吾等名号的份量。”大梦仙君似乎对我的沉默颇为满意,“如此,对话便简单了。”
光球缓缓升高了些许,浮在我面前,犹如一团悬空的太阳。
“三百年前,也就是你大周太祖楚海立国之初,仙界诸多仙君之间进行着一场大战。”
“仙界一天,凡间十天。那场纷争持续了三十余年,在凡间便是三百余载。”
“那一战波及甚广,诸方仙君各执阵营,杀得天昏地暗。可仙君拥有果位,与仙界同寿。仙界不灭,仙君不死。因此即便分出胜负,战胜者也杀不得战败者。”
“于是,败者被封印。有些被锁在仙界的绝地之中,有些则被封入虚空裂隙,永世沉眠。”
说到此处,光球中那道声音低了一分:
“而我,便是当年战败的一员。被囚于仙界与凡间的夹缝之中,至今不得脱身。”
我睁大了眼睛,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一位被封印的仙君,潜伏在我的梦中,要与我做一场交易?
其中的风险,恐怕不是我一届小卒能把握住的。
“敢问前辈,”我深吸一口气,“要与晚辈做何交易?”
光球缓缓转动,那飘渺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惊雷落在我心头:
“我要你突破真仙。”
四周静了一瞬。
这句话在耳边炸响,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突破真仙?
我一个连心魄境都未踏入的外元修士,此生能否到达道明便是未定之数,他竟开口便是真仙?
不等我消化这句话带来的震动,大梦仙君已经继续道:
“仙君在仙界,能够干涉凡间,但要付出代价。”
“干涉的力度越大,代价就越大。接引凡人飞升、传递功法信息,乃至差遣仙兵下界,每一项都要消耗仙力。而真身降临凡间,代价更是高得难以承受。”
“这便是仙君们宁愿派仙兵下界搞风搞雨,也不肯亲自踏足凡间的原因。不是不愿,而是代价承受不起。”
“若不是这个缘故,得罪了那么多仙君的大周皇室,早就被灭个干净了。”
我品着这番话,心中许多多年来的疑惑,忽然迎刃而解。
为什么大周明明与仙界为敌,仙人却从来没有直接出手将皇室覆灭?为什么仙人明明有通天彻地之能,却只能通过天邪教、薛戎这些棋子来搅局?
原来,仙人也不能无所顾忌。
“当年你家老祖楚海渡仙劫,眼看即将功成,就要凝聚仙道果位,飞升上界。”
“天上那些仙君坐不住了。他们宁愿被仙劫波及,也要将他扼杀于果位成形之前。那一日,足足六位仙君一起出手。他们耗费了巨大的心血,打得楚海魂飞魄散。”
“但代价是六位仙君,无一不身受重伤,元气大损。这成了仙界那场战争进一步恶化的缘由,也是后续数十年征战的伏笔。”
六位仙君一起出手,仅仅为了杀一个还没成仙的凡人。
听完后我心头一阵复杂,既有与有荣焉的激动,也有深深的寒意。
灵光乍现,我突然明悟:
“所以前辈要我突破真仙,引来仙君出手对付我,然后前辈趁机脱困?”
光球微微一亮,那道飘渺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赞许:
“看来你小子还不傻。”
“不错,我就是要你给我吸引火力。”
“一般人突破真仙,仙君们不会干涉。但你是楚海的子孙,是大周皇族。”
“天上至少有十位仙君,对你们这一脉恨之入骨。”
“你若突破真仙,他们绝对坐不住。出手的仙君越多,他们的损耗就越大,而他们损耗越大,封印我的力量就会越弱。”
“届时你的死活我不管,不过我能助你修行到道明巅峰、足够引动仙劫的层次。”
“这,便是交易。”
# 第七章 魔种
大梦仙君的话语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神魂之上。
六位仙君,一同出手,只为了扼杀一个即将跨过天门的凡人。
若换成是我呢?若是大周皇室之中当真有人走到那一步,他们又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事?
身为棋子的我,恐怕必死无疑。
沉默了片刻,我仰头望向那团悬浮的金色光球:“晚辈有一事不解。”
“说。”
“前辈为何选我?放眼大周皇族,我的天赋算不上顶尖,充其量只是中上之姿。远的不说,光我家中便有一位天资绝世、远超同辈的妹妹。”
对此,光球没有迟疑便给出解释:
“这其中有两个缘由。”
“其一,是我自己的考虑,无可奉告。”
“其二,我的计划,不仅要看人选的天赋,还要看那人是否合适。”
合适?我皱眉:“晚辈修行至今,从未展露过与梦境相关的天赋或倾向,为何会合适前辈?”
光球轻轻一荡,那飘渺的声音里竟透出几分戏谑:
“许是你比较喜欢做白日梦吧。”
我一时语塞,这话说得让人不知如何反驳。
喜欢做白日梦……我确实天天幻想着一步登天、成为人中龙凤,可那是连我自己都笑谈的痴念罢了。
虽不知仙君话语真假,但我还是压下心里杂念,又问出另一个问题:
“前辈就不怕我修炼到道明巅峰后,不引动仙劫,反而躲在凡间逍遥快活、直至寿终正寝么?”
闻言,大梦仙君非但不在意,反而流露出不屑的意味:
“不怕,你真能修到那个境界,到时候便没有选择。”
这句话语调平静,可其中的分量却如山压下。
我心下了然,仙君的手腕远超常人所能想象。能扶我上道明,自然也有手段让我履约。
一个天上地下皆敌的“棋子”,除了走那条被安排好的路,还能退向何处?
“考虑如何?”大梦仙君的声音再度响起,平和却不容拖延,“我给你一息,做决定吧。”
一息,看似短促,于我而言却已足够。
我闭上眼,将心中翻腾的画面一一扫过。
母后在凤仪宫中翻阅奏章时的微蹙眉头;父皇远赴边关时疲惫却坚毅的背影;楚楚那惊世的天赋,以及昨夜那一战后我内心深处涌起的无力与自卑。
不愿再做她们身后的阴影,也不愿终日幻想却无力改变。
接受这份交易,未来的我或许会死于仙劫之下,被众仙君联手扼杀。
可若不接受,我便要永远停留在原地,看着她们越走越远,看着自己在时代的浪潮中逐渐沉默、最终化为他人传记里的一行注解。
这个念头如针扎在心口,比死亡的恐惧更甚。
我不愿做那样的可怜虫!
一念及此,我睁开眼,向前跨出一步,直视那颗悬空的光球,声音斩钉截铁:
“我答应!”
“好。”
那声音里透出隐隐的满意。
“前辈,”我定了定神,又道,“晚辈虽应下此事,却不知前辈打算如何助我?”
光球缓缓旋转,周围的梦境空间荡漾出金色的涟漪。
“吾会赠你一粒种子。”
说“种子”二字时,光球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粒漆黑的种子缓缓从中浮出。
那“种子”不过指甲盖大小,表面漆黑无光,乍一看甚至觉得有些平凡。
可多看片刻,便会感到心神要被吸入其中,难以自拔。
“此物名为‘魔种’。”
“魔种?”我一怔。
“不必忧虑其中含义,你且放开心神,容它与你融合。”
事已至此也没退路,我深吸一口气,依照仙君指点,放松心神,不再抵抗。
那枚黑色种子无声无息地飞到了我的眉心。
触及血肉的瞬间,一股清凉中带着冷冽的气息沿着眉心渗入,直透神魂深处。
不疼,不痒,唯有那抹清冷的触感,宛如一块薄冰贴在额头上,缓缓融化。
闭上眼,我感到那股气息在我的脑海中盘踞下来,扎根在意识的深处。
几息之后,清凉感渐渐退去,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知道,我的神魂之中已多了一样东西,如影随形。
“魔种的妙用,日后你自会知晓。”
大梦仙君的话语传来,音调似乎比方才低了一分,带着微微倦意:
“往后有事,可靠魔种在梦中与我联系。”
“但记住了,吾在封印中维持与凡间的对话并非易事。若无事,不必叨扰。”
话音落下,整个金色梦境骤然开始崩塌。
四周的混沌与光芒一同粉碎,化作千万片流光碎片,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脚下失去依托,身体骤然下坠,陷入一片无边的漆黑。
然后,我猛地睁开眼睛。
午后阳光正从窗缝中透进来,在床边投下一条淡淡的光带。
仰面躺着,我睁大眼望着头顶的帐幔。
手掌下意识地抚上额头,眉心处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清凉。
那不是错觉。
“魔种”的气息,还在我的脑海深处隐隐散发着一股清冷,证明着方才那场梦境并非虚妄。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中午那荒唐幻想的淫靡气息,与脑海中那仙君的声音、漆黑的种子形成一种荒谬的对照。
然后,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天天幻想着有朝一日能遇到奇遇,一步登天。
谁能料到,竟是真的把“白日梦”给盼来了。
可这份“奇遇”,却是一个要将我推上绝路的陷阱。
但事到如今,我没有回头路了。
不过想着想着,我又开始兴奋起来。
无论怎么说,我都有了修炼到道明巅峰、在凡间横行霸道的机会。在引动仙劫之前,我大可享受顶尖强者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自在快活。
更重要的是,我内心深埋的欲望,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