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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为了高额的利润只好亲自去海边

  阿橘来得比请柬上写的时刻还早了一刻。她穿的是神殿值夜仆从的惯常装束,灰蓝色的窄袖短打,腰间一根同色暗纹布带把衣摆束起来,下头是一条阔腿长裤,赤足踩在悬廊的石面上时没有任何声响。她从悬廊那端走过来时手里托着一只扁平的漆盒,漆色是与神殿旧王朝器物一样的暗紫,盒盖上压着一枚封蜡,蜡上印着策林的私记。她在寝殿门外站定,没往里看,只把漆盒举到帘边,等里头的人应了声才把盒子递进来。

  蒂娅是头一个从床上起身的。她没先把肩上那件薄纱整好,而是裸体慢悠悠地飞过去,探手把漆盒接过来搁在床沿,自己用指节把封蜡抠开。盒里铺着一层深色绒布,绒布中央压着一卷薄薄的札纸,纸边用一根极细的丝线捆着,其余空处没有别物。她把札纸取出来,展开扫了几行,又偏过身去把纸冲着维克托利斯的方向递了一半。

  “策林的字。说是海对岸的商路首单谈成了,今晨天没亮对面使者的船就到了港,人已经在主殿偏厅等。窗台那株血藤的事策林也一并要议——说是拿藤做引换海货的事得先过主人的眼。后头还添了一句,管事说外头现在站着几个生面孔,不像是魔界人。”

  “我会处理,海运航路是我看上的,需要我花点功夫,把蜜糖还有薇尔叫过来,跟着我出发。”

  维克托利斯看完札纸,把纸重新捆好放回漆盒盖里,合上盒盖递给阿橘,又向帘外吩咐了几句。阿橘领命退去,脚步声沿悬廊远了。

  寝殿里剩下四个人。

  蒂娅把薄纱短衣从肩头褪下来,顺手往床脚一搭,赤脚走去靠里侧那面木柜前,柜门是两块木拼的,开合时会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柜里挂着几件她自己的衣服,都是维克托利斯从前次往南巡境时替她置办的,料子不薄也不厚,颜色多是冷色系。她挑了一件深青的窄袖长衣,衣料是魔界东边产的绵麻混织,领口收得高,只在颈侧留一道用同色丝线盘的小扣,衣摆窄而垂,一直盖到膝下三寸,下面配了一条同色暗纹的长裤,脚上穿了一双软底的短靴。这一身穿上以后,从肩到腰到腿都收得利落,龙族惯有的那截腰线被衣摆盖住,只剩下额头那几片薄鳞在光里隐约露出来。

  “哇塞,好多衣服啊,我应该穿哪一件啊?”

  蜜糖在柜子另一头翻自己的衣物。猫耳少女的个子自然比蒂娅高一些,肩背也宽一些,皮肤,额前垂着一缕碎发。她挑了一件暖灰色交领的短上衣,衣料是神殿里自己染的,颜色偏素,下头配了一条赭色的马面长裙,腰上系一根同色丝绦,绳头的结打得利索。她挑衣服的时候没有多问,只是把每一件在身上比了比,不合意的重新叠好放回原处,动作沉稳。

  伊薇特站在柜子最边上那一格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动手。她昨夜那件神殿佣袍已经洗干净搭在床脚,这会儿要换一身新的。柜子最下那层有几件是给新入母畜预备的常服,色系偏深,剪裁也偏保守。她挑了上面一件灰紫色的高领长衣,衣料偏薄但垂感好,下面配了一条墨黑色的直筒长裤,脚上一双软底浅口鞋。穿好以后她把那些黑而长的头发从领口里拢出来,拨到背后,血红的瞳仁在衣料的映衬下显得更淡。她低头把自己衣摆两侧的褶一一理平,又去门边把那卷遗落的薄册捡起来抱在怀里。

  薇尔是这几个人里最晚到柜边的。这位龙裔少女站在柜前时先看了一眼蒂娅那身衣服,又看了眼蜜糖那身,最后自己挑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衣,衣料偏厚,肩上带一道窄窄的旧式披肩,下头不用长裙,穿了一条深灰色的束腿长裤,脚上是一双及踝的短皮靴。她把肩膀往后松了松,披肩压在肩甲一样的骨线上。这一身比蒂娅那身多了点硬气,倒把她那副冷面孔衬得没那么孤。她穿好以后站到窗边去,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没去碰那朵花,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后园里还没散尽的晨雾。

  四个人换完衣服,殿里的气氛跟方才不同了。晨光已经移到窗台上,把那朵北境兰照得颜色透亮,花瓣上还挂着一点将落未落的露。

  “穿好啦,主人主人,快来快来,我们一起去海边度蜜月吧。”

  蒂娅先开口,把方才那身衣服上没必要的装饰拿开——她原本腰间还挂着一枚小银牌,嫌晃,索性解下来搁在柜里。蜜糖主动在床边把昨夜散乱的那床被面叠成整齐的一方,摞在里侧床角。伊薇特把怀里那卷薄册递到维克托利斯手边,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字,只在右下角有一道用银线划的记号,是神殿近两月才开始给外派札记统一加的那种。薇尔没有做多余的事,只从窗边转回来,双手垂在身侧,等着。

  维克托利斯从暗木床架上取下那根搁了一夜的主宰权杖。杖身是整根深色的山沉木,两头包着旧王朝时期的银箍,箍面上有几道细小的旧痕。他把杖在手里掂了一下,随即往门帘方向走。这个权杖不过些许装饰作用,虽然有传说级物品的威力,但维克托利斯不需要这个权杖也能碾压其他魔族,要是需要依靠物品来坐稳魔王的位置,那这个魔王可以滚去地下和死去的魔族见面了。

  蒂娅和蜜糖一左一右跟上,间距不宽也不挤,像走惯了一样各自踩着石面上的同一道线。伊薇特落在半步之后,怀里虽没再抱那卷薄册,两只手垂下时指节还是习惯性地在衣摆边收了一下。薇尔在最后,几步以后跟上来,走在悬廊内侧靠墙那一边。

  悬廊拐过中庭拐角时,主殿那边晨钟的第二声余音刚刚散去。悬廊下方中庭的地面上有几处湿痕,是昨夜后园灌丛那头渗下来的露水扫到石面上积的浅浅一层,几个值早班的仆从正拿着长柄的刮板把那层水往地边排水口赶,动作不快,赶一下就停下来各自站一会儿,看来是夜班刚换过来还没全醒。悬廊尽头连着主殿偏厅那段外廊,廊顶比悬廊高出一截,把早晨的光挡窄了,只留侧面一线照进来。打远处看,主殿偏厅那几扇窄窗里人影已经动起来,窗纸映出的剪影里有一个身材比旁人高出一头的,正把手里什么东西往桌案上摊。

  四个人走下悬廊进到偏厅外廊的时候,廊侧值着的两名神殿侍从同时行了礼。侍从都是男性,穿的是神殿卫队惯常的灰褐色制式装束,腰间挂短刀,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其中一名引他们往偏厅门口走,另一名留在原地,站回廊柱的内侧。偏厅的门是两扇深木对开的,此刻只开了一扇,门轴转动时会发出一点低沉的响。门内侧是一段短过道,过道尽头才是偏厅的主室,中间隔着一道挂帘,帘子是暗红色的厚呢,边缘缝着一圈同色细线,挂起来的时候帘面皱成几道竖褶,遮得住里面的视线,也挡得住一下半下的响动。

  走在前面的侍从在帘前立住,侧身向里头通报了一声。帘子里头有人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听着是策林本人的,跟方才札纸上那笔字一样利落。侍从把帘子往一侧撩开,帘尾让开时带动气,裹着一股偏厅里那盏常年用着的老油灯的烟火味扑出来,混着案上墨砚的一点墨香,以及外廊那头透进来的一层淡淡的晨冻过的石板气。

  暗红厚呢帘从中间向两侧被侍从撩开,帘尾滑过门框时蹭出一点沉闷的摩擦声,卷起偏厅里那层半天没散尽的旧油灯火气。偏厅主室比外廊宽敞得多,挑高的房梁上横着几条发黑的旧木,梁下悬着两盏长柄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压在灯罩里,把地面上一层拼缝紧密的青灰石板照出深浅不匀的暗光。靠里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旧王朝时期的石门湾海图,图是用赭石和青黛两色画在一块整羊皮上的,边角卷着焦褐,图面上海岸线往东弯出去一大截,那以下的海域只画了一个淡淡的圆圈,注着“未名”二字。案台是整块山沉木凿的,长宽各占半间屋子,案面被历年累月磨出一层深褐的旧色,一角压着一方砚和两支秃笔,另一角堆着几卷卷宗,用不同的丝线捆着。案后靠墙各摆了一把旧式的直背椅,其中一把空着,另一把上坐着策林。

  策林比请柬上那笔利落的字要老一些。她穿的是神殿司事的深灰色常服,领口收得紧,袖口用同色暗线绣了一道极窄的边。头发已经花白大半,用一根素色的木簪绾在脑后,鬓角修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旧的细银框眼镜,镜片后头是一双偏小的灰眼,眼尾的纹路比眼角深。她左手压着一卷摊开的札记,右手搁在案沿上,手背上浮着几条淡青的筋。见维克托利斯进来,她从椅子上起身,站直了行了一礼,礼行得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案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是跟着策林一道站着的,没有落座。她约莫三十上下,个子在女子里算高的,站直了比策林高出一掌。肤色偏深,是常年被海风吹出来的那种古铜色,脸颊上有一小片被晒脱过皮留下的浅印。头发是深栗色的,在脑后盘成一个低而紧的髻,用一根黑绳系着,几缕碎发被偏厅里那点风带动。她穿的是一身外海港的装束,藏青短打上衣,领子立着,腰间束一根宽革带,带上挂着一只扁平的皮囊和一把短匕的鞘,下身是一条同色窄腿长裤,裤脚塞进一双牛皮长靴里,靴口磨出一圈浅色。这身衣服干净、利落,不带一点多余花饰,比她身后挑着的那个锦缎包裹要朴素得多。她两手垂在身侧,见了维克托利斯没有立刻行礼,只是把目光抬起来,隔着一张案面先打量了一遍进门的这几个人。

  引路侍从在帘内侧站定,没有再往里走。蒂娅走在维克托利斯左手边,进门时脚步放轻,鞋底踩在青灰石板上只有极轻的一点响。她走到案前那张长凳内侧,坐下,两条腿并着收在凳下,双手搁在自己膝上,视线却先落到案面那卷摊开的札记上,又抬起来扫了对面女子一眼。蜜糖在蒂娅旁边的位置坐下,姿势更端正一些,腰背直着,把那条赭色马面裙的下摆拢到身侧,留出一条道来给后头的人。伊薇特坐在蜜糖那一侧的外沿,落座前先把那件灰紫高领长衣的下摆在外侧抻平了一次,坐下去的时候肩膀往里收了一点点,血红的瞳仁抬起来,从眼角看对面那名女子。薇尔最后落座,坐在伊薇特旁边靠墙那头,那条旧式窄披肩没有解下来,两腿并拢,手往膝上一搭,脸上没什么表情。

  维克托利斯在案前主位落座,主宰权杖横搁在膝上。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看案上那卷札记。策林会意,把那卷摊开的札记转了个方向,推到维克托利斯面前,才开口。

  “主上,对面来的人姓图诺阿,她们那座港叫白砂湾,在魔界东境石门湾以东的海对岸,中间隔的那片海从前没人走熟。白砂湾那边的船这两个月沿着岸线摸过来,上月在石门湾外的礁岛间丢了三条小船的货,这个月才被巡海的人拦下。图的船比石门湾的渔船大,船板是三层的,吃水深,装得下的货比我们本地的多一倍不止。她们那头的土产里有干海菜、珠贝、鲸脂,还有几样我们这边不出名的海药,其中一味叫白羽参,止血生肌极快,南城伤兵营前月托人来问过。”

  他顿了一下,把札记翻过一页,指了指上头一行用朱砂圈起来的字。

  “石门湾的港督这月初报上来,说对面的人想换的是我们这边的黑铁和织麻,后头又改了主意,说想先看窗台那株血藤的藤干和花枝,愿意拿带来的白羽参和鲸脂换。藤的事主上本就吩咐过不轻易许人,臣没应下。今晨使者来了偏厅,臣把主上的意思透了一半,对方就换了个条件,要开长期商路,货定价由她们那边先报。臣问了一回,她们没报。”

  维克托利斯把手里的札记放回案上。对面那位女使者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腔调里夹着一点外海港特有的软尾音。

  “我们那边做事讲规矩,先看货、再定价,没见过货,价报不出来。白砂湾的市里不认空口白条。王上这边若想谈,得叫你们的船先过海,或者让我们的人把货带到石门湾码头,当着两边管事的面点货、过秤,再写契。”

  她说完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抱在胸前,站姿没变,目光却重新落到维克托利斯面上,像是在等一句准话。策林那边袖口里的一只手动了一下,把札记里夹着的一页空纸抽出来,搁到案角,意思是要记什么。偏厅里那两盏长柄油灯的火苗都没有动,屋里反而静了一瞬。蜜糖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伊薇特那边垂着的眼睫眨了一回。蒂娅坐在里侧长凳上,两腿原本并着,这会儿一条腿往一边挪开了半寸,尾巴被衣料压在里头看不出来,可那件深青长衣的下摆一角,在凳沿上悄悄往旁边偏了一点点。

  “既然你那边的主人没有报价,那就先回去吧。”

  维克托利斯没有接那页空纸。他把主宰权杖从膝上拿起来,杖底在案沿上轻轻磕了一记,声音不重,却把偏厅里那点静压得往下沉了一层。策林那边翻札记的手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夹出来的那页空纸重新收回札记里,袖口也拢回去。对面那位女使者见这记响动,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一只,搭到腰带那只扁平皮囊上,像是要等着再听一句什么,可维克托利斯没给第二句。她站了约莫十几息的工夫,把目光从维克托利斯面上移到案上那卷札记,从那卷札记再移到他搁在案沿执杖的那只手,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个锦缎包裹,把包裹从地上提起来,拎在手里,向案后正坐的策林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行了半个礼,转身往帘子那头走。走到帘边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把一句话搁在帘子边上。

  “好,白砂湾的价,等王上的人到了海边再谈也不迟。船期只等十日,十日后白砂湾开出的第二条船往南走,不留港。”

  帘子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外廊那头传来她踩石板往远处走的脚步声,节奏不快,一路走到外廊尽头才消失。偏厅里那层油灯火气随着帘子一开一合晃了一下,又慢慢平回去。策林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等着维克托利斯的话。他脸上的灰眼透过那副旧银框眼镜望着案上那卷札记,像在等一个处置。

  “主上,她这般不敬,需不需要……”

  “不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留她一命没有关系。”

  维克托利斯把权杖在膝上转了半圈。策林方才那几页底细他只翻了一半。石门湾往东那片海从前没人走熟,这话不假,可海图上那个淡圈的“未名”标注出自旧王朝,旧王朝覆灭后海路断了将近百年,近十年石门湾才重新有船往外走。白砂湾的船能在两个月里摸到礁岛间的近路,说明对面那片海不止白砂湾一座港,也不止一条航路。

  图诺阿说十日船期是个台面上的话,真到了海上有变,十日便不剩多少余地。维克托利斯自己实力强,这不意味着他会随意挥霍士兵的性命,这一个个忠诚的士兵悍不畏死、忠心耿耿,只要维克托利斯一声令下就是自杀或者让妻女成为他的母畜也行。如此忠诚,自然不能随意挥霍,他也不至于闲着没事干去欺男霸女。这些士兵闲来无事也是可以帮忙工作的,一个个的都是维克托利斯的免费劳动力,可要好好对待。

  策林看重的是那味白羽参和鲸脂,这两样在南城和伤兵营都用得上,可这点进项填不满出兵要消耗的军粮,也补不回前番和北境龙族那一仗折损的辎重。那座港若真是外海的门户,值得要,可眼下维克托利斯手里的兵刚调回中央领地休整,军械库里的存货不够往海路上再起一场战争,贸然调兵,石门湾那头再出点岔子,得不偿失。如果真的是旧王朝遗落的东西,那么估计有不少珍宝,至少可以让他看看魔王到底是做了什么导致

  他不过是为了寻找创世神明的踪迹而陷入了奇妙的境界,结果回来就发现自己的魔族差点战败被人奴役了,他不是特意留下了自己的主宰权杖了吗?这也能输也太鸡吧菜了吧?枉费他的那么多心血需要重新掌控,好在魔族听话,统治起来不费力气,不然他都想要重新创造一个种族了。

  而且那里也许有自己需要的线索,他的妻子需要传说中的神草苏醒,至今还在他的灵魂空间中沉睡。

  维克托利斯转念转到这里,想到自己魔女妻子的白发和可爱面孔,没有当着议事的屋子下决断,只向策林问了一句港督那边能不能先把石门湾外那几条礁岛航路摸清,策林应了一声,说巡海的人已经在办,只是需要时日。

  “先探寻一下,如果那边真的有足够价值,我亲自去一趟。”

  “遵命。”

  策林不担心魔王大人的安危,作为久远历史上就曾记载的传说,维克托利斯的力量是刻入他们这些魔族骨髓的。传说级战斗力乃是真正超脱于其他生命的存在,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神明也不为过,如果不是旧魔王被勇者讨伐、旧王朝覆灭导致这位历史上的魔王被唤醒,不然他们魔族也不敢相信真的有这种存在。在维克托利斯之前,龙族的最强个体已经被称为半神了,世人都以为半神已经是这个世界的极限了,没想到还有上面这样的传说。

  魔法师们还在为见习考试,以及之后的低、中、高级魔法师评定努力时,圣阶以及之后的半神已经是诗篇中的故事了,谁能想到他们有朝一日能够见到他们的祖先和传说呢?

  维克托利斯便不再多说,起身从案前离座。长凳那边四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蒂娅起身时那条深青长衣的下摆扫过凳沿,鞋底在石板上轻轻一顿。蜜糖把马面裙的褶顺回去。伊薇特起身比别人慢半步,手往衣摆边落下时指节微屈了一下。薇尔从头到尾没开口,只是跟着站起来,肩膀往后一松,等前头的人走。

  出偏厅时帘子被侍从先一步撩开。外廊那头的晨光比方才亮了些,悬廊下方中庭石面上的湿痕已经快被值早班的仆从刮干净,露出底下深一层石色。往悬廊走的这段路上,蒂娅走在维克托利斯右后侧半步,脚步比出门时慢了一截。走到悬廊拐角、侍从已经留在偏厅门口的那段空处,她才把脸偏过来,两只青金瞳里的金色环在晨光里泛着一圈软光,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点平时讨酒时才有的调子。

  “主人方才是真去议事的,不是带蒂娅出来玩的。策林那老臣把主上请到偏厅,那外海的人又不肯报价,主上这趟走得不算痛快。蒂娅方才在凳子上一直坐着没动,没搅主上的事——主人你倒说说,刚才那个穿藏青的女人,是不是借着她那身外港的装束,故意压着咱们魔王教的地界说话?”

  她说“故意”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来半寸,像在替维克托利斯先气了一遍。维克托利斯没接她的话,抬手捏住她一侧脸颊上那片软肉,指腹按进去,力道不轻,把那侧脸揉得往旁边偏了一下。蒂娅被捏住脸,两只眼睛还是睁着的,没躲,只有额上那几片薄鳞的颜色泛了一层极浅的粉。她把被捏着的那句原话咽回去,换了一句别的一边说,一边说一边自己也知道这话听着不老实。

  “那主人这趟海路,是要走一回了?蒂娅方才听策林说石门湾外那片海从前没人走熟,要是真去,主人得带着蒂娅。蒂娅识水,南境那条冰河底下潜了三天没上来过都撑得住。主人别把蒂娅留下,蒂娅在神殿里等着最没意思。”

  她说完也没等维克托利斯应,自己先冲他做了个鬼脸——嘴角往下一撇,舌尖往上一顶,眼睛跟着往上一翻,那点模样跟方才在偏厅里那位端端正正的龙族萝莉全不是一回事。捏着她脸的那只手还没松,她就把自己的下巴往前送了一下,像在催维克托利斯把话说清。维克托利斯见她这副样子,索性松开她脸颊,一弯腰把人整个抱起来,让她胸口靠着肩膀,一只手托住她膝弯底下,另一只手反手往她腰后那一处压下去,掌心贴着她衣料下的那两团臀肉,慢而沉地揉起来。

  蒂娅一被抱起来,那两条腿立刻自己从衣摆里松开垂下去,脚上短靴的鞋尖在维克托利斯腿侧轻轻碰了一下。她上身被撑得往上抬了半截,隔着那件深青窄袖长衣,腰背那一截绷起来,臀肉在衣料下被揉得变了形。她嘴里原本还想接着那句“蒂娅识水”往下讲,讲到一半声音先散了,断在半空里,只剩一记极轻的气音从鼻子里漏出来。她额上那几片薄鳞的颜色从粉色转深了一层,两只手在维克托利斯肩头搭住,指尖隔着衣料抓了一下,抓完又像是拿不定主意似的松开。龙族萝莉的身子被揉着那两团臀肉,腰窝里那处让维克托利斯掌力压得重新塌下去,胸口的呼吸跟着起伏,一声一声都放得很浅。她把下巴搁到维克托利斯肩窝里,眼睛半合着,嘴唇贴着他肩头那处衣料,很轻地哼了一记,哼声里有点拖着尾的软调,不像在挨训,更像自己先享受着了。

  “好棒~好舒服~好爽~主人再多捏捏我吧~”

  其余三人跟在几步之外。蜜糖走在靠悬廊外沿那一边,脚步稳,脸色没变,只把马面裙的褶在外侧一顺。伊薇特落在蜜糖后侧半步,垂着眼,把那件灰紫高领长衣的领口下沿又理了一次,目光没有往抱着人的那处偏。薇尔走在最后,肩上那件旧式窄披肩随着步伐轻轻晃了一下,目视前方那段悬廊尽头,脸上那层冷意没有散,也没加快脚步去跟近。悬廊走到中段时,从下方中庭那头走上来一个人,个头比在场的几位都矮,身上穿的是一件神殿里给幼年母畜预备的浅色小袄,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的小坎肩,下身是一条短到膝盖的布裙,脚上一双软底小鞋。头发是深褐色的短碎发,走路时不太稳,两条短腿迈得比旁人快,走得急,脚下软底鞋在石板上连响了几声。来的是扎克莉娅。

  她如今这副身量是从前被维克托利斯当殿改造过的。当然,她明面上还是南城市场那个替神殿打点的奴隶商人,在大殿上替主人定母畜和奴隶的收购价格。哪怕被维克托利斯当场改了身子、从那以后就成了如今这个模样,眉眼间残留着一点从前做生意时的精明劲,可撑在那样一张幼小的脸上,倒像是小孩学着大人一样强装出来的。她走到悬廊中段,离维克托利斯还有几步时自己先停住,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在那张幼小的脸上显得偏大,抬头看人时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停在维克托利斯脸上,又落到被抱在怀里、正半合着眼睛的蒂娅身上。她把手里提着的一只小布囊换到另一只手上,站定,等维克托利斯从前头走过时侧身让出半边路,站姿里那点从前在商行里跟前跟后的老练没全褪干净。

  “主上,南城市场那头今早有人递话进来,说石门湾的港督托他们代问一句,前月从白砂湾那边收进来那批药草,是压在港里的货,问要不要折价送去伤兵营。我今早从市场过来,正好撞上递话的人,就先应了一句‘等主上示下’,没敢直接定。海路的事,前几日在市场里也有人传过一嘴,说白砂湾那边的船走的不是新航路,是石门前旧王朝留下条旧道,被她们重新摸出来了。”

  她说完把肩上那件浅色小坎肩拢回去,站回悬廊侧边,目光没再往维克托利斯怀里那处多看,只看着自己脚前那块石板。石门湾那头晨间的雾遮了一阵,这会儿从悬廊顺着中庭往下望,海的方向那头露出来一线亮,远处的港市还压在一片水汽里,看不清具体的轮廓。悬廊尽头那道通往外门的厚石门敞着半扇,门外石阶下停着两辆神殿常备出行的轻便马车,车是木轮,车身窄,套着一色的黑龙马,车夫都站在车辕边等着,没往悬廊里头看。

  “好,我会亲自去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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