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城的主街叫长宁街,从南城门一直通到北边的府衙,两侧铺面鳞栉,酒旗招展。日头刚爬上城头,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车的伙计、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混着几匹慢悠悠踱步的驮马,挤出一片市井的喧腾。
岳明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用根素带随意扎着,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仪玄跟在他半步之后,一身月白窄袖衫裙,墨绿长发照旧用乌木簪挽了,手里攥着糖葫芦,竹签上只剩最后一颗,还举着问:“你真不吃?”
“你吃吧,我不跟小孩抢。”
“谁小孩。”仪玄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我都十六了。”
“嗯,十六了,还蹲池边喂鱼能喂一下午。”
仪玄拿竹签戳了一下他胳膊,没用力,跟挠痒似的。岳明笑着躲开,顺势拐进一条窄巷。巷子越走越深,两侧的铺面渐渐没了招牌,墙根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闲汉,看人的眼神散漫里带着掂量。
土地阁的正门开在巷子尽头,门脸不大,挂一块黑漆木匾,上面“土地阁”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跟闹着玩似的。门口两个伙计靠着门框嗑瓜子,见两人走过来,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一眼岳明的旧袍子和仪玄的素净打扮,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懒洋洋开口:“收破烂走侧门,正门只接待贵客。”
仪玄眉头一挑就要回嘴,岳明却先一步按住她手腕,笑眯眯地冲那伙计道:“巧了,我这儿正好有点破烂想出手。劳驾问问你们掌柜,收不收。”
伙计嗤笑一声:“我们掌柜什么破烂都收,就是没空见闲人。你要卖东西,后院排队去。”
“这东西有点特殊。”岳明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在手里掂了掂,故意让里头传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你就不怕耽误了大事,回头掌柜怪下来,说你把好东西撵去了侧门?”
伙计脸色犹疑了一下,旁边那个嗑瓜子的凑过来瞥了一眼布包,看不出什么名堂,嘴上却不饶人:“唬谁呢?你这年纪,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别是偷了家里的破铜烂铁出来换零花吧。”
岳明也不恼,叹了口气,把布包揣回去,扭头对仪玄说:“走吧,人家看不上,咱们去别家问问。反正……那几件残器也不愁卖。”
他“残器”两个字咬得轻,起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仪玄会意,跟在他后面配合地嘟囔:“哥,那几件东西可是从……那地方弄出来的,真不在这儿出手?万一别家不识货呢。”
“总有不长眼的识货。”
话音没落,身后那伙计终于绷不住了:“哎哎,等等。你俩说啥残器?拿来我瞧瞧。”
岳明停步回头,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瞧可以,就在这儿瞧?”
伙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进来说话。”
门里是个不大的天井,四周堆着些旧货箱子,一股陈年木头和锈铁混合的气味。伙计把他们引到角落一张条案前,抱臂站着:“拿出来吧。”
岳明解开布包,里头是三件东西:一柄断成半截的短剑,剑身上锈得看不出纹路;一面磕了好几个豁口的铜镜;还有一块灰扑扑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跟河边随便捡的鹅卵石差不多。
伙计伸脖子看了一眼,脸上的期待立刻垮成了不屑:“就这?我说什么来着,破烂。”他伸手就要把布包推回去。
“且慢。”天井通往里间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穿暗红绸袍的矮胖男人踱出来,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他一张圆脸笑眯眯的,眼睛却不大,眯缝着,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伙计立刻换了副脸孔:“掌柜,这俩小孩拿几件破玩意儿来糊弄……”
“我眼睛没瞎。”掌柜摆摆手,走到条案前,先看了看那柄断剑,拿起来掂了掂,又用指甲在锈面上刮了两下,眉头动了动。再看铜镜,翻到背面摸了摸纹路,嘴角抽了一下。最后拿起那块灰石头,对着光眯眼瞅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放下石头,看向岳明,“小兄弟,这三件东西,你打算怎么出?”
岳明伸出三根手指。
掌柜挑眉:“三百灵石?这堆破烂可不值……”
“三千。”岳明笑眯眯地打断他。
伙计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刚要开口嘲讽,被掌柜一个眼神按了回去。掌柜眯着眼打量岳明,那眼神从散漫变成了认真:“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三千灵石在南域能买什么?够一个开元境修士吃三年。你这几件东西,锈的锈、破的破,我收回去还得担着砸手里的风险。”
“掌柜说笑了。”岳明语气随意得很,“那柄断剑,剑柄缠丝底下刻着微型聚灵阵,阵纹虽然磨损了大半,但骨架还在,找个炼器师修补一下,开元境以下的修士抢着要。那面铜镜,背面刻的是敛息纹,我试过了,灵力灌注进去,方圆三尺的气息都能吞掉,最适合什么人来用,掌柜比我清楚。”
他指了指那块灰石头:“至于这个,掌柜自己看出来了吧。”
掌柜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哈哈大笑,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冲伙计道:“去,沏壶好茶。用我柜子里那罐。”
伙计傻眼了,看看岳明又看看自家掌柜,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多问,灰溜溜地去了。
掌柜拖了把椅子坐下,自己也坐了,笑吟吟地重新打量岳明:“小兄弟眼力不俗啊。那石头里封着一缕凝丹境妖兽的残魂,虽然快散了,但拿来炼个护身符还是够格的。这三件东西,单拎出来不值三千,但凑在一起,碰上个识货的,能卖出这个价。”
他顿了一下,凑近些:“我最好奇的,是小兄弟你怎么就确定我识货。这条巷子里可不止我一家做旧货买卖,你偏偏进了我这儿。”
岳明端起伙计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因为门口那两位的鼻孔,是整条巷子里仰得最高的。仰得越高,说明底气越足。底气足的铺子,才养得起识货的掌柜。”
掌柜愣了一愣,随即笑得直拍大腿:“好小子,会说话。成,三千就三千,我收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给小兄弟两个选择。一是现结三千灵石,咱们钱货两清。二是东西留下,我给你开个条子,凭条子在我这儿随时支取等值的灵材丹药。小兄弟要是以后还有好东西,优先想着我,条子的额度还能往上浮。”
岳明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工夫跟仪玄对了个眼神。仪玄在旁边一直没吭声,手里攥着光秃秃的竹签,这会儿眨了下眼,意思是“你拿主意”。
“条子。”岳明放下茶盏,“不过我不要灵材丹药,换一样东西。”
“你说。”
“南域城及周边三郡的势力分布图。要详细的,谁跟谁有姻亲,谁欠谁的人情,谁家铺子底下藏着暗桩,越细越好。”
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眯着眼看了岳明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小兄弟,你这可不像是换零花啊。”
“掌柜方才不是问我怎么找上你家?”岳明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很,眼底却沉着一片静,“我这个人做买卖有个毛病,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掌柜能在南域这种地方把黑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手里不可能没有这些东西。您开个价,我看看够不够。”
掌柜沉默了几息,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更真了些:“行,条子我给你换成图。不过话说在前头,图给你,出了这门,咱们就不认识了。你拿它干什么,跟我土地阁没半点关系。”
“自然。”
掌柜起身进了里间,过了一盏茶工夫才出来,手里多了一卷泛黄的帛书,往桌上一搁:“南域三郡,大小势力一百四十七家,姻亲关系八十六条,暗桩四十三处。够你用一阵子了。”
岳明接过来展开扫了两眼,帛书上密密麻麻画着圈圈线线,标注得极细。他前世统领仙域百万大军,看这种图跟看小儿画本似的,一眼就抓住了关键:南域城里有三股势力盘根错节,其中一股,跟吹雪宗的分舵有牵连。
他把帛书卷好收进袖中,起身拱了拱手:“多谢掌柜。”
“客气。”掌柜送他到天井门口,忽然压低声音,“小兄弟,我多嘴一句。你那张脸太年轻了,往后出来办事,最好带个能镇场子的长辈。下回要是再碰上不长眼的伙计,未必有我这么好说话。”
岳明还没开口,仪玄先笑盈盈地接话了:“多谢掌柜提点。不过您放心,能镇场子的长辈没有,能拆铺子的妹妹倒是有一个。”
掌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冲岳明挤了挤眼:“你这妹子,比你精。”
出了土地阁,日头已经偏西。仪玄憋了一路,拐出巷子就拽住岳明袖子:“喂,那个掌柜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带个能镇场子的长辈?他是不是看不起你?”
“他好意提醒。”岳明由她拽着,脚步不慢,“我这张脸太嫩,看着没分量。做生意嘛,有时候脸比货重要。”
“那你怎么不让我说话?我说话可镇场子了。”
“你那叫砸场子。”岳明斜她一眼,“回头真把人铺子拆了,我还得赔钱。”
仪玄哼了一声,随即又想起什么,凑近两步:“那图……你看懂了?就扫了两眼。”
“差不多了。”岳明收起玩笑的神色,声音低了些,“南域城里有条暗线,连着吹雪宗。你哥我在前线拼命,后方有人跟吹雪宗勾勾搭搭,这事儿不太对。”
仪玄脚步一停:“吹雪宗?正道魁首那个吹雪宗?”
“正道魁首。”岳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这四个字,有时候比魔道还吓人。”
仪玄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自家义兄这会儿的神情很陌生。明明还是那张脸,眉眼带笑的,但眼底沉着的东西,她看不懂,只觉得又深又远,像池底最深的那汪水。
“那、那我们怎么办?”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岳明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难得有点紧张,抬手在她头顶拍了拍,笑了:“怎么办?先回家吃饭。娘说今晚炖鱼。”
“你刚才还说不让吃池子里的锦鲤。”
“我说的是不让吃爹的心头好。没说不能吃厨房买的鱼。”
仪玄被他一句话逗回来,又恢复了精神,追着问晚上能不能把鱼肚子上那块肉留给她。两人沿着长宁街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仪玄的步子轻快得像踩弹簧,岳明不紧不慢地跟着,一手揣袖,一手垂着,袖子里那卷帛书硬邦邦地硌着手腕。
他在心里把帛书上那几条线过了一遍,一个模糊的局正慢慢成形。
吹雪宗分舵,南域高层,还有他那位傻大哥即将踏入的旋涡。棋子已经摆好了,就差有人先落子。
“快走快走,鱼要凉了!”仪玄在前面催。
“来了。”他应了一声,把那些念头暂且压下,快步跟上去。
天大的事,也得吃完饭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