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颂答应换人,等于当众承认流言是真的,静泽堂的堂主和长老们同时大惊,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连连摇头,还有人扼腕长叹。
他们神情各异,惋惜之情却并无二致。
丁颂事务繁忙,真正教导丁鸿安的时间并不多,在座的高手几乎人人都指点过他,这个孩子其实可以算是他们共同的弟子。
而且是所有弟子中最优秀的那一个!
可是花了那么多心血在他身上,现在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丁鸿安,而是冒名顶替的假货!
母亲还是落绯宫主这种阴险毒辣,满手血腥的大魔头!
明明早就知道整个计划,清楚父亲是将计就计,可亲耳听到他这样说,丁鸿安依然觉得胸口又闷又痛,仿佛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似的。
他的脸变得一片惨白,下意识地看向周围的师长,试图找到一丝慰藉。
可是他们却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就连慕容阳晖和萧采莲也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瞬间,就叹息着把头转开了。
“只要少宫主今天能安全离开,很快大堂主就能看到自己的骨肉平安归来。”
心情激荡之下,夏荷的声音忽然有些失真,丁颂的回答更是变得飘忽不清,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
“也就是说,放走令狐世安之后,我的孩子能不能回来,全看令狐宫主的心情?如此不公平的交易不做也罢!”
丁颂虽然出言拒绝,语气却十分平和,脸上也毫无怒容。
可是夏荷却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简直和面对令狐丽姝时一模一样!
她心中暗惊,朝丁颂深施一礼,说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条件。
“宫主和大堂主一样志在高远,自然不会食言而肥。昨夜她亲自登门拜访,请来了傍江楼的万楼主,求他做这笔交易的中证。如今他就在码头上,大堂主如果不放心,何不请他进来问个清楚?”
万峰扮成船夫随夏荷而来,丁颂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清楚对方的用意,故意不提而已,如今她挑明了,当然不会推辞。
没过多久,头戴竹笠身披蓑衣的万峰就被带了进来。由于两股势力相邻,在他曲意交好之下,和静泽堂的高层多少也算有几分交情,今天却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丁颂连连磕头。
“大堂主救命!大堂主救命!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一家老小!”
令狐丽姝的手段,在场的人早已领教过,见状哪还会不明白夏荷口中的亲自登门拜访求他做中证是怎么回事!
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却是抓了他全家当人质,逼他来做这个中证!
“万楼主言重了!快快请起!”
丁颂连忙过去将他扶起,还给他拿了把椅子,万峰却说什么都不肯坐。
“令狐宫主命我全程陪伴,只要少宫主离开这里,就马上释放昨夜俘获的九名静泽堂弟子。等他到了明月湾,再放我的家人。令郎则由她的心腹高手护送,在附近等待,少宫主离开一个时辰之后就交给我,由我送回来。”
静泽堂是白道势力,不知情倒也罢了,万峰当众一说,丁颂自然不可能不管堂内弟子和他全家的死活。
“令狐宫主真是好算计!”
“大堂主成名至今从无败绩,昨天更是连当代七大剑客之一,江湖中被誉为年轻一代第一高手的谢志远谢公子也击败生擒了。静泽堂高手如云,还有慕容公子夫妇和狄少堂主伉俪相助,如果当面交换,风险未免太大,宫主也是迫不得已。”
她说的都是实情,语气也很恭敬,丁颂趁机收起怒容,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关犬子性命,我岂会趁机突袭,把交出去的人再抢回来?至于围攻令狐宫主更不用提,以她的智谋和谨慎,又怎么可能亲自出面,将自己置于险地?交换的事,就麻烦万楼主了。”
万峰连忙躬身道谢,夏荷也把装解药的瓷瓶递了过去。
“多谢大堂主!宫主还有一个消息让婢子转告,昨夜映月宫和汀步院都派出了高手,企图暗算宫主。虽然他们都铩羽而归,但这两个分支实力并不弱,大堂主如果需要人手,她很乐意帮忙。”
沈惊鸿派人去截击令狐丽姝的事,丁颂早就知道,清楚其中一批是她的人,但另一股魔教残余力量出现,打算坐收渔翁之利,却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令狐宫主的好意,丁某心领了。自会命堂中弟子加强警戒,不给他们可趁之机。”
他嘴上客气,心中对令狐丽姝的忌惮却又多了几分。
昨夜审讯秋菊才知道,这一战中死的魔教长老都是王破道这种客卿长老,并不是三宫六院体系下的亲信。
他们名义上是长老,实际的地位和实力却远不如真正的魔教嫡系,只是名头听起来唬人而已。
嘉应宫的副宫主律秋白战死,幽冥卫全军覆没,确实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嘉应宫还有另外一位副宫主,幽冥卫也只是嘉应宫三卫之一。
也就是说,昨天一战损失的高手都是外围势力,嘉应宫顶多丧失了三成实力,落绯宫的损失更是小得可怜!
用他们当主力,证明令狐丽姝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胜了固然是好事,败了也能借机清除异己!
江湖中的黑道高手多不胜数,客卿长老死了可以再招揽,嘉应宫实力受损,落绯宫却没多大损失,此消彼长之下,主从之势只会变得更加明显。
静泽堂付出了那么多牺牲,结果却反而帮她巩固了权势和地位!
告诉他映月宫和汀步院在附近活动,还慷慨地提出可以派人助战,看似示好,其实不过是想继续借刀杀人而已!
虽然杜满仓不在场,但海青雄的医术造诣也不差,接过药瓶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动过手脚之后,取出一半命夏荷服下。
半个时辰后再次诊脉,她中的媚骨返魂香果然解了。
确认过解药是真的,丁颂连忙派人给沈惊鸿送过去,同时把一个木匣交给了万峰。
“汤大人信中交托的事,静泽堂已经办妥。木匣中装的是那个女淫贼的首级,请万楼主顺道转交汤大人,祭奠小公子在天之灵。”
追查女淫贼事居然短短三天就办成了!
万峰惊喜交集,连忙双手接过木匣,连声夸赞。丁颂只是淡淡一笑,看似不经意地瞟了夏荷一眼,明知道对方此举是示威,她还是不寒而栗。
见儿子一直孤零零地站在角落中,神情凄苦,像只被父母遗弃后又被大雨淋湿的小猫似的,丁颂心中暗叹,板着脸朝他招了招手。
丁鸿安连忙跑过来,但在父亲威严的目光中,脚步却迅速变慢,在距离他三尺左右时,更是感觉到对面气势如山,当头压下,不得不停了下来。
拿起提前准备好的包袱,和令狐丽姝送他的宝剑一起递过去,丁颂神情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门下弟子,父子之情,师徒之谊,缘尽于此!”
这句话一出口,无疑是当众把他逐出师门!
哪怕知道父亲是在演戏,但少年还是觉得心如刀绞,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动作僵硬地接过包袱和剑,嘴唇微微颤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少宫主保重!宫主还等着和你团聚呢!”
夏荷连忙扶住他的胳膊柔声安慰,丁鸿安却一把将她推开,咬着牙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额头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声音格外沉重,仿佛军中的巨鼓被重槌敲响,震得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起身之后,他额头还未愈合的伤口已经再次崩裂,地上的青砖也被硬生生砸成了几截!
鲜血沿着他的鼻梁缓缓流下,越过嘴唇,沿着下颌一点点滴在地上,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似的,冷冷地看着父亲,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
“就此别过!”
说完转身就走,万峰连忙捧着木匣跟上去。
夏荷正准备和他们一起走,丁颂的视线却移到了她身上,她顿时身体一僵,再也迈不出半步。
“你暂时还不能离开。如果我儿子平安回来了,我就放你走,如果他没回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夏荷已经听懂了言外之意,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丁鸿安已经快要走出大厅,丁颂突然转头看向他的背影,提高了声音。
“令狐世安!看在你磕的那三个头份上,我再提醒你一句。父母是谁你没办法选,但脚下的路却可以!一旦你拿起这把剑,走上那条道,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大家都以为丁颂只是顾念旧情,临别之际好心劝诫,提醒他不要走上邪路,但少年却知道在最后关头父亲还是心软了。
理智只是因为肩负责任,无情不过是迫于无奈,他其实和母亲一样,同样舍不得让儿子去执行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只要他回头说一句不想走,父亲绝对会当场斩杀夏荷,放弃这个准备了十几年的计划,将他留在身边。
哪怕令狐丽姝会疯狂报复,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父亲也绝不会畏惧,更不会后悔!
可是这样做的话,铲除令狐丽姝肯定会难上无数倍,挖出隐宫更是白日做梦,静泽堂还要牺牲更多的人。
他心中暖暖地,脸上却装出愤怒的表情,冷笑两声,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丁颂既骄傲又心疼,鼻子一酸,险些当场落泪,急忙握紧拳头强忍,同时睁大眼睛,再多看他两眼。
心中甚至还隐隐盼望着他停下脚步说两句话,哪怕只是回头再看一眼也好。
可是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脚步都没有停顿过一次。
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更没有回过一次头。
(第一卷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