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猎物
“五十万。转过来。”
贺知娴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地划着手机屏幕。客厅里开着空调,冷气从出风口呼呼地吹,茶几上摆着半杯喝剩的红酒,杯沿沾着一抹淡红色的唇印。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腰间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敞到锁骨以下,露出胸口一片白腻的皮肤。刚涂完的脚趾甲油还没干透,深红色的,衬得她脚背格外白。
“我要带儿子去三亚避暑。机票酒店吃喝玩乐全算上,你直接打我卡里。”
赵建国缩在沙发对面。他今年四十八,穿一件领口泛黄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周六在家也穿衬衫,因为衣橱里没有别的衣服。贺知娴去年给他买过三件T恤,黑白灰各一件,他连包装袋都没拆就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理由是“穿衬衫习惯了”。他的头发又少了,头顶那块反光的面积比去年大了一圈,剩下的头发贴着头皮往一边倒,像台风过后的稻田。肚子从皮带上方挤出来,皮带扣勒得太紧,把肚子勒成两截。
他攥着遥控器,拇指在音量键上来回搓,屏幕上的体育新闻被反复调大调小。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半分钟——贺知娴说话的时候他就开始搓,搓到现在还没停。
“五十万?”他的声音下意识矮了半截,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旋钮,“就几天的话——”
贺知娴终于抬起眼皮。
她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方看过来,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不耐烦——像在看一道挡路的栏杆,或者一辆开得太慢的前车。这种眼神比愤怒更扎人,因为它意味着连情绪都懒得给。
“嫌多?”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扶手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睡袍下摆从膝盖滑到大腿中部,“还是你觉得你老婆儿子只配住快捷酒店?”
赵建国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嘴型天生往下撇,这会儿撇得更厉害了,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深沟。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又滚了一次,像在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从茶几上摸起手机。解锁屏幕的时候手指在抖——也可能是手机屏幕反光造成的错觉。他操作手机银行的动作笨拙又缓慢,每一步都要反复确认:输入密码,停顿;选择转账,停顿;输入金额,又停顿。五十万的数字打了三遍才确认无误。
叮的一声。到账提示。
贺知娴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停了一秒就收回去,像是笑意刚产生就被什么东西掐灭了。她继续划着手机屏幕,手指在订票APP上飞快地点选——三亚,往返,经济舱,两人。
然后她停下来。
拇指悬在“酒店”那一栏上方,停了两秒。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但这个决定在她脑子里早就做好了,现在只是按下去而已。
一间大床房。
她选了海景房,带露台,含早餐。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大床房,限两人入住,确认?”
她点了确认,动作干脆利落,像切菜。
赵建国还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又松开,松开又交叉。他不敢看她,但也不敢站起来走开。就这么干坐着,像一台待机的旧电脑,风扇还在嗡嗡转,但屏幕早就黑了。
贺知娴站起来。睡袍的下摆垂到小腿,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掌落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矿泉水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杯壁上迅速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她没擦,端着杯子靠着厨房门框,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打量赵建国——他正低着头刷手机,脖子前倾,后背弓着,脊椎的轮廓透过衬衫布料隐约可见,一节一节,像一串年久失修的老弹簧。
她喝了口水。
有时候她自己都奇怪,为什么当年会嫁给这个人。市歌舞团的台柱子,追她的男人从排练厅排到大门口:有当官的有做生意的有年轻画家,最离谱的是某次省里汇演,一个副厅级干部托人送来花篮,里面夹着名片和一张五星级酒店的房卡。年轻时的贺知娴把房卡从花篮里抽出来,看了看,咔的一声掰成两截丢进垃圾桶。她那时候傲,觉得全世界的男人都该跪着求她,而她只挑看得上眼的。
结果挑了赵建国。
不是因为他多优秀——一米七出头,长相中等偏下,家里没背景,工资在当时也就普通白领水平。但他老实。老实到可以凌晨三点去火车站排队帮她买回家的卧铺票,可以记住她每个月的例假日期提前煮好红糖水,可以在她排练受伤后每天背她上下五楼一连背了四十天。那时候她觉得,老实就是安全的同义词。嫁给一个老实的男人,这辈子不会吃亏。
她料到了一切,唯独没料到“老实”在床上等于“废物”。
结婚头三年还好。赵建国虽然不怎么会,但至少肯学。她教他前戏,教他节奏,教他不要每次都直奔主题——他学得很认真,但天赋有限,就像教一只企鹅跳芭蕾,态度再好也跳不出天鹅湖。又过了几年,孩子出生后,他的状态开始断崖式下滑。从十分钟变成五分钟,从五分钟变成三分钟,从三分钟变成“秒射”,最后干脆不碰她了。每次她主动,他就有一百种借口——“加班太累”、“明天早起”、“胃不舒服”、“隔壁还没睡”——贺知娴有一次在他找完七个借口之后,盯着他看了十秒钟,笑了。那笑声短而冷,像冰面裂开的声音。
“赵建国,你是不是不行了?”
他缩在被子里,肩膀一僵,没有回答。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贺知娴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叹息。
从那天起,她就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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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娴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转身走进浴室。主卧的浴室是她专用的——赵建国用客卫,这个规矩从搬进这套房子第一天就定下来了。她的浴室很大,洗手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精华液三千八一瓶,面霜五千二,眼霜是法国代购的,整面墙的镜柜里塞满了各种护肤品和化妆品。浴缸旁边点着香薰蜡烛,白茶味的,火焰安静地跳着。她脱下睡袍,赤身站在等身镜前,端详自己。
三十八岁。
镜子里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三十八岁。皮肤是下了血本的——每个月雷打不动两趟美容院,面膜隔天敷,防晒霜一年四季不断,夏天出门必打伞。她的眼尾没有一条细纹,颧骨线条锋利,嘴唇饱满得恰到好处,不涂唇膏的时候也带着天然的血色。棕色的长发烫了微卷,湿气让它略微蓬松,散在肩头,发尾扫过锁骨。脖子修长——跳舞的人脖子都好看,这是基本功练出来的,下颌微抬的时候,颈部到锁骨的线条流畅得像一件瓷器。
胸前那对E杯的乳房饱满挺翘,乳晕是淡褐色的,乳头小巧,在空调冷气中微微挺立。这具身体生过孩子,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产后她花了六个月恢复,每天四小时训练,把腹直肌从分离两指练回马甲线。腰肢细而有力,小腹平坦,两条人鱼线向下延伸,汇入小腹下方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三角区。屁股是跳舞练出来的——挺翘、结实、弧度完美,从侧面看腰窝那两处凹陷就像用勺子挖出来的。
双腿笔直修长,大腿内侧没有一丝赘肉,小腿的肌肉线条匀称流畅,脚踝纤细。她赤脚站着,脚背上隐约可见当年跳芭蕾留下的青筋痕迹。
贺知娴侧过身,从侧面看自己的身材,抬手把头发拢到一边,让身体的曲线完整地暴露在镜子里。这具身体,她花了半辈子养出来的。十五岁进市歌舞团,二十岁跳女主角,台上劈腿下腰二十多年,肌肉记忆刻进了骨头深处。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节食吃减肥药都练不出来的线条,她三十八岁还保持着。
可是给谁看?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眼角不皱、嘴唇不干、皮肤不松——但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是那种被需要、被渴望、被占有时才会亮起来的光。她的眼睛干涸了,像一口没人打水的井。
上一次有人碰她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赵建国在她“不做就滚去书房睡”的威胁下敷衍了一次——没前戏,没亲吻,直接翻身上来,动了几下就交代了,翻身去洗澡,回来两分钟打起了鼾。贺知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下面还是干的。她拿起手机照了照自己的脸——三十八岁,还没到绝经的年纪,身体还在分泌雌激素,卵巢还在排卵,子宫还在每月准时脱落内膜——可她已经提前过上了寡妇的日子。
她把睡袍从地上捡起来,重新裹好,关了浴室的灯。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身边的位置空着——赵建国又在公司通宵加班。“加班”这两个字从他们婚姻的第五年起就成了一个模糊的容器,里面装的可能是项目,可能是应酬,也可能只是想一个人待着。贺知娴不在乎了。
她翻了个身,手机亮着,屏幕上是订票成功的确认页面。两张机票,一间大床房,九天八晚。三亚七月的阳光会把人烤化,海水蓝得发绿,沙滩上全是穿比基尼的年轻女孩和肌肉匀称的小伙子。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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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
赵辛远从火车站出来的那一刻,贺知娴隔着到达大厅的玻璃幕墙就已经锁定了他。他比去年暑假回来时又高了一点——应该有一点八五了——白色短袖T恤被肩背撑得线条分明,深灰色运动裤,背着个旧书包,手里拖着行李箱,走路的姿态懒洋洋的,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的头发略长,遮住半边眉毛,五官随了她——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线条锋利——但在男人的脸上显得冷而不是媚。他走过人群的时候,旁边的年轻姑娘们会多看两眼,他浑不在意。
贺知娴坐在到达大厅的咖啡店里,透过玻璃看着他走出来。她没站起来,也没挥手,就那样坐着,看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指尖微微发白。
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胸口——T恤下胸肌的轮廓隐约可见——滑到他的腰——窄,但有力——最后停在了他运动裤裆部的位置。
那个位置很饱满,裤子布料在那里被顶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不是勃起,只是天然的体积。但足够让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年女人判断出大致尺寸。
她把咖啡杯放下来,心跳快了半拍。然后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裙的裙摆,画好笑容,朝他走过去。
“回来了?晒黑了。”
赵辛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贺知娴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透。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淡淡地说:“嗯。”
回家路上她开车,他坐副驾驶。车载空调嗡嗡地吹,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贺知娴用余光看他的侧脸——喉结比去年更突出了,下颌角硬朗,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茬,大概是在火车上没来得及刮。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但手掌大,指甲剪得很短。他爸一米七出头,他比他爸高了一个头还不止。骨骼、肌肉、眉眼、嘴唇,全都随了她。
“学校怎么样?”
“还行。”
“考试呢?”
“过了。”
“有没有谈恋爱?”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赵辛远转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视线又移回窗外。贺知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成日常的平淡:“你爸接了个大项目,整个夏天都要泡在公司。咱们俩先吃几天,周末他可能回来一趟。”
“嗯。”
又是“嗯”。贺知娴有时候觉得跟他说话就像往一口深井里扔石头——扔下去有回响,但没有波纹。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沉默、冷淡、对什么都保持距离。小时候她还觉得这孩子太内向,带他去歌舞团看演出,别的孩子兴奋得满脸通红,他坐在台下一脸平静地看完,说“挺好的”,然后低头打游戏。长大了也一样——不粘人、不撒娇、不分享生活。假期回家,往房间里一关就是一天,吃饭才出来。她问他打什么游戏,他说“随便玩玩。”问他在学校跟谁玩,他说“室友。”想再问室友叫什么、哪个专业的,他已经戴上降噪耳机了。
可他越是这样,贺知娴越是忍不住看他。
晚饭的时候,家里的餐桌。赵建国果然又不在——电话打来说项目启动会开太晚,让他们先吃。贺知娴炒了三个菜: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清蒸鲈鱼。赵辛远坐在她对面,筷子夹菜的动作不急不缓,吃东西的咀嚼声很轻。
她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隔着碗里冒出的热气看他。
他的嘴唇沾了菜油,有一点亮。上唇薄,下唇稍微饱满一些,嘴角自然地往下垂着,看起来像是总在思考什么。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她端着汤碗的手停在了半空——那个动作,跟他爸完全不一样。赵建国咽东西的时候喉结藏在脂肪下面,几乎看不见。赵辛远的喉结突出、锋利,滚动的轨迹清晰,像一座静默的冰山在缓慢移动。
她把碗放下来,夹了一片西兰花,嚼了两秒,忽然问:“多待几天再走?”
赵辛远抬头:“暑假两个月,本来就待到开学。”
“你爸忙,咱俩也待不住。”她放下筷子,“妈妈订了去三亚的票,出去玩玩。”
他没说话,看着她,等下文。
“你爸出钱,”贺知娴嘴角勾了一下,“你出人就行。”
赵辛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继续夹菜。
她看着他夹菜、咀嚼、吞咽,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就答应了?他不觉得奇怪吗?还是他根本没往心里去?或者更可怕——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贺知娴站起来去厨房盛饭,转身的瞬间嘴角挂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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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机会来了。
赵建国加班没回来。赵辛远吃完饭就钻进了自己房间,电脑风扇嗡嗡转着,他在打游戏。贺知娴洗过澡,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蕾丝吊带睡裙,里面真空,头发还没全干,微湿地散在肩膀上。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刷了刷手机,然后端着杯温水路过儿子房间。门没关严,从一拃宽的门缝里可以看到他侧身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射击游戏画面在跳动。他换了件黑色背心,手臂肌肉的线条在台灯下很明显。
“喝水吗?”她把门推开一点。
“不用。”他没回头。
贺知娴靠在门框上,喝了口水,目光从他后颈一路往下——宽肩窄腰,背肌从黑色背心里撑出隐约的轮廓,脊椎的沟壑一直延伸到裤腰以下。她站了几秒,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主卧。
十二点的时候她还没睡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走廊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他要去洗澡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走廊里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闷响,然后是花洒打开的水声。水声隔着两道墙壁传过来,又闷又远,像某种隐秘的信号。
贺知娴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主卧和走廊连接处铺着一块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出房间,拐进走廊。走廊的灯没开,只有浴室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光线,洒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浴室门是实木的,下半部分密封,上半部分——大约从一米六以上的高度开始——是磨砂玻璃。水汽已经开始在玻璃上凝结了,模糊成一片奶白色,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晃动的人影。
蹲下来。
她的膝盖压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手上的玻璃杯放到一旁。然后侧躺下去,右脸贴住地板,眼珠对准门下方那一道极窄的通风百叶缝隙。
百叶之间的空隙不到一厘米,但足够让她看到浴室内部的一小段——从地面往上大约二十厘米的高度。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小腿、脚踝、地面的瓷砖。花洒的水线从上方落下来,砸在地砖上溅成白雾。赵辛远的小腿站在水下,肌肉结实,脚踝上方有一层薄薄的腿毛,被水打湿后贴在皮肤上。然后是脚——他的脚比她想象中大很多,骨节分明,踩在白色瓷砖上,水从脚背上流过。
他转身了。
贺知娴屏住呼吸。
缝隙中他转了个方向,面向浴室门。她看到了他脚踝的位置多了一个影子——不是脚,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的影子跟着他身体转动的幅度轻微晃动了一下,投影在地砖上,拖出一道粗壮的、微微弯曲的阴影。
她的手指抠进了木地板的缝隙里。
膝盖发软,但她没有站起来。她盯着那道影子,一直到它消失在他转身的下一幕。然后她爬起来,膝盖疼,手掌撑地时手印留在了地板上——是汗,湿漉漉的。她靠在走廊墙壁上,心跳响得像擂鼓,睡裙领口以下的皮肤泛着一层潮红。
主卧的门关上以后,她靠着门站了很久,然后缓缓滑坐在地上。这一次不是用手指,是整只手探进了睡裙里,双腿在冰凉的地板上蹬开,脚趾蜷缩,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她闭上眼,黑暗的视网膜上烧着一帧影像——那根东西的影子,粗壮地、懒惰地、不动声色地划过白色瓷砖。
她在脑子里把那个影子拉长、放大、赋予了轮廓和温度,然后按进自己腿间。小腹深处抽了一下,一种极深极猛烈的痉挛从子宫口窜到后脑勺,她仰起头,后脑勺撞在门板上,闷响。泪从眼角滚下来,不是因为疼。
她在脑子里看见了儿子压下来,低声叫她“妈”。不——是“妈妈”。他叫她妈妈,然后用那根东西把她撞碎。
高潮时她捂紧了自己的嘴,喊出来的是气声,没有词汇。然后手指抽筋,床单湿了一片。她瘫在门后面喘气,心跳过了很久才降下来。
手机亮了。
是赵建国发来的微信:「项目启动会刚结束,今晚回不去了,你跟儿子先吃。」
贺知娴盯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不是被逗笑,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做了很久的决定最后那一丁点借口。她给他回了一条:「行。你忙吧。」
然后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张开双腿,闭上眼睛。睡裙湿了,床单湿了,手指抽筋的地方还在疼——身体深处的空虚不但没被填满,反而因为刚才的高潮而更饿。
她翻过身,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向床头柜上那个相框。那是赵辛远高二时候的一张照片,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头发被风刮乱了,表情有点不耐烦。她伸手把相框拿过来,拇指摩挲着玻璃上他十六岁的脸。
十六岁。
现在二十了。
她把相框放回去,屏幕朝下,像是怕被十六岁的赵辛远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
翻了个身,终于酝酿出一丝睡意。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这样不对”,而是——“他用的是沐浴露还是香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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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来时赵辛远已经在厨房了。他穿着那件黑色背心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没梳,乱七八糟地支在脑袋上,正从冰箱里拿牛奶。背对他的角度,肩胛骨在背心里撑出两片轮廓,腰收得很窄,裤腰卡在髋骨上方,露出一截深色内裤的边。
“早。”贺知娴拢了拢睡袍,从背后走近。
“早。”他没回头,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玻璃杯是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外层凝了一层水珠,他手指擦了一下,水珠滚落,滴在台面上。
她从他身旁挤过去拿茶叶,腰侧蹭过了他的手肘,皮肤隔着缎子睡袍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丝。他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喝牛奶。她打开茶叶罐的手顿了一下,这是真迟钝还是装迟钝?
不着急。
她把茶叶罐放回去,没泡茶,在餐桌边坐下来说:“对了,机票和酒店都订好了。下周飞,你收拾几件夏天的衣服就行。”
“酒店?什么酒店?”
“海景房。”她端起他已经倒好的牛奶喝了一口,故意用嘴唇压住他刚才嘴唇碰过的那一侧杯沿,“五星的,你爸的钱不花白不花。”
赵辛远看着她喝自己的牛奶,没说啥。他从冰箱里拿了盒装酸奶插上吸管,靠在厨房台面上喝。
贺知娴放下杯子,嘴唇上沾着一圈白。她伸出舌尖舔了上唇:“你这个暑假没有实习什么的吧?”
“没找。”
“那就行。专心陪妈妈玩。”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解锁,划开日历,“九天。前三天就在海边泡着,中间三天去景点,后三天——”她抬起头看着他,“再说。”
他咬着吸管,眼神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她刚才喝过他的杯子,现在那个杯沿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红唇印。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那个,但她很希望他是在看那个。
“对了。”她从沙发上拿起一个购物袋,里面是昨天下午逛街买的衣服——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给你买的。试试。”
赵辛远接过来,看了看标签,XL,合身。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无意间跟她碰了一下。她没松手,延迟了半秒才放。
“去试试。”
他进房间换衣服,门半掩。贺知娴轻车熟路地从客厅踱步到走廊,余光扫进去——他的背,黑色背心脱下来了,肩胛骨张开的动作,背肌从肩到腰的倒三角,皮肤是均匀的浅麦色。然后他把新衬衫套上,手指从上往下扣扣子。
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端起凉掉的牛奶喝完。杯子底的奶渍印在她下唇上,她没有擦。
衬衫合身。赵辛远出来时整个人干净利落,白衬衫黑裤子,像刚拍完青春片男主角的定妆照。贺知娴站起来给他整理领口,手指沿着衣领的边缘滑过去,指尖碰到了他颈侧的皮肤,脉搏在她指腹下稳而有力。
“挺好。”她退后一步。
“去三亚非要买新衣服?”赵辛远低头看了一眼衬衫。
“拍照好看。”她说着往回走,丢过来一句:“妈妈也买了新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给自己买的,是一件白色的比基尼。布料少到她拆开快递的时候都笑了——上面两片三角,下面一条绳子。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审视自己:正面是E杯挤出的深沟和两条对称的人鱼线;背面是腰窝、翘臀和一条嵌进臀缝的白色细绳。
她对着镜子拍了张照,拇指在分享键上悬了一秒——发给谁?闺蜜群里?林薇肯定会秒回一堆流着口水表情。但她没有发给闺蜜群,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撑在洗手台边缘,对着镜子缓慢地深吸一口气。
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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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天晚上,赵建国难得回了趟家。
他带了一袋子水果回来——苹果和提子,放在茶几上。贺知娴没抬头,赵辛远在房间里打游戏,只有赵建国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搓着手,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最后还是贺知娴先开口:“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
“好,好的,司机我叫好了,八点楼下,送你们去机场。”他坐进沙发里,然后看了一圈,像是想找什么,“钱——”
“到账了。够用。”
安静了很长的时间。
赵建国的嘴唇又动了。这次他在看她——不是平时那种躲闪式的扫视,而是一个持续的眼神。他看着她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喉结上下滚。有一个问题噎在他嗓子眼里,他咽了两次,最后终于说出来了。
“就你俩去?”
贺知娴划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抬眼看他。
赵建国被她看着,那股勇气就散了。他收回视线,搓着手指:“没事,就是说他暑假难得出去——你多照顾他。”
“他二十了。”贺知娴低下头,继续划手机,“不用我照顾。”
“也是,也是。”他点了两下头,站起来,“那我先去洗澡。明天早上送你们。”
他走向浴室,贺知娴突然开口。
“赵建国。”
他停住。
“你衬衫该换了。领口都黄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短袖,喃喃说了句“是吗”,然后走进了浴室。
贺知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面无表情。她拿起手机,点进酒店的预订页面,把那间“大床房”的订单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截了个图,发到了闺蜜群里。
配文两个字:「出发前。」
林薇秒回:「去哪?」
「三亚。」
「和谁?」
贺知娴没有回复这个问题。她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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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早晨,天空是一种将晴未晴的白。小区里的蝉已经开始叫了,六月的清晨闷热潮湿,草坪上的洒水器转着圈喷出一片扇形的水雾。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楼下,双闪灯一跳一跳的。
赵建国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贺知娴那个最大号的行李箱。箱子很重——她塞了九天的衣服、化妆品、卷发棒、防晒霜——他把它提起来的时候腰弯了一下,膝盖微屈,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没人帮他。他儿子站在三米外看手机,他老婆坐在车里后排靠窗的位置,墨镜已经戴好了。
“东西都在这了吧?”赵建国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拍拍手上的灰,声音有点喘。
“嗯。”贺知娴没转头。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停在赵辛远面前。儿子比老子高了一个头还不止,赵建国必须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仰头看着他,嘴唇张了一下。他穿着一件熨过的深蓝色衬衫——今天特意换的,领口雪白,大概是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压箱货——但肚子还是凸出来,皮带依然勒成两截。
“到了发个消息。”他说,掏出手机又塞回去,再掏出来再塞回去,最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这个拿着。万一不够就打电话。”
赵辛远接过信封,掂了掂,沉甸甸的,大概又是万把块。他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赵建国还站在原地,俯下身往车窗里看了一眼——看到他老婆的侧脸,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红唇紧闭。他嘴唇翕动,像是想在车开之前说点什么。然后他什么都没说,直起腰,退了两步。
车开出去的时候,赵辛远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还站在楼下,一个人,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越来越小了,先是脸看不清,然后是整个人变成一个深蓝色的小点,最后转了个弯,彻底消失。
贺知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机场里人很多。暑假刚开始,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旅客,小孩在值机柜台前尖叫着跑过。贺知娴穿着一身白色亚麻长裙和平底凉鞋,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走近时带起一阵白茶味的香风。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对她多看了两眼——不像看一个二十岁大学生的母亲,倒像是在确认她的年龄。她摘下墨镜对安检员笑了一下,安检员低头盖章,耳朵微微发红。
赵辛远跟在她后面,白色短袖衬衫——就是她买的那件——深蓝色牛仔裤,新剪了头发,清爽利落。安检通道的女安检员让他摘下耳机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个调。
候机的时候,贺知娴坐在登机口旁边的咖啡店里,点了一杯冰美式,翘着二郎腿看手机。赵辛远坐在她对面刷手机打游戏。她看了他一眼——衬衫的领口很挺,下颌的线条很硬,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反光。
她把自己的咖啡推到他面前:“喝一口。”
“不喝咖啡。”
“尝一口。冰美式,不苦。”
他看了一眼杯沿——上面有她的唇印,淡红色。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推回去。贺知娴接过杯子,没有擦那个唇印,直接对着同一个位置又喝了一口。
“还行?”她问。
“还行。”
登机广播响了。她站起身,长裙的布料在空调风口里抖了一下,露出脚踝上方的一截小腿。她拖着随身的小行李箱走在前面,步伐从十五岁起就带着舞者的韵律——肩不晃、胯不扭、重心稳稳地落在前脚掌,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后面排队登机的旅客不知不觉被她带偏了节奏,一个中年男人差点被自己的登机箱绊一跤。
他们的座位是经济舱第五排,A和C,靠窗和过道,中间空了一个B座。贺知娴让赵辛远坐靠窗,自己坐过道。她把凉鞋蹬掉,两只脚缩上座椅,调整了靠背的角度。起飞时她闭着眼,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当飞机开始爬升、机身倾斜产生推背感的时候,她的头歪了过来——靠在了赵辛远的肩上。
不是不小心的那种靠法。是精准的、预谋好的——头的重量压上去,头发的香味蹭过去,嘴唇恰好在他的衬衫袖子上方一厘米处停住。
赵辛远没有动。贺知娴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没有睡着。
他把视线转向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翻滚,白得发亮,像一片倒置的雪原。他妈的头发在冷气风口的吹拂下有几根扫过他的手臂,痒。他忍着没有去拨。
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了。贺知娴在那一刻恰到好处地“醒”了,抬起头,对空姐微笑:“给我一杯红酒。”
“您呢先生?”
“可乐。”
她端着红酒抿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问他:“你爸那个废物——”她顿了顿,换了个语气,“你爸,他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
“他也不会打。”她把红酒喝完,酒杯搁在桌板上,“你知道他上次给妈打电话说什么吗?他说项目忙,让我带好你。带好你——”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丝嘲弄,“他连自己都带不好。”
飞机开始下降,机长的广播响起来,说三亚地面温度三十二度,晴天。贺知娴的嘴角勾了起来。她拿出小镜子补了补口红,合上镜子,侧过头看着赵辛远的眼睛:“到了。妈妈的暑假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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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的热浪在机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灌了进来。
不是普通的热。是湿的、厚的、裹着海盐味的——像一只刚出蒸笼的馒头被按在脸上。停机坪上方的空气在阳光下扭曲成透明的波浪,远处的椰子树在热风中缓慢摇摆。
赵辛远从廊桥走进航站楼的那几步路,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贺知娴跟在他身后,墨镜推上去卡在发间,白色长裙的布料在逆光中变得半透明,勾出一具紧致成熟的轮廓。旁边一个拖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放慢了脚步,目光跟着她的背影走了好几步。
出租车沿着海岸线往酒店开。道路两旁全是椰子树,树干上刷了白石灰,叶子在热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是海——一大片蓝绿色被烈日煮得冒泡,浪花一线排开,推动着白沫往沙滩上涌。车里开着空调,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晒在手臂上还是烫的。
“师傅,调低一点,太热了。”贺知娴靠在后排座椅上,一只手搭在额头遮太阳,另一只手落在两人中间的座椅上,离赵辛远的手只有一厘米。出租车经过一段颠簸路面时,她的手滑了过去,小指叠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好意思。”她没收回手。
赵辛远没说话,也没看手。
酒店大堂的冷气把炎热一刀切断了。天花板极高,水晶吊灯投影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支离破碎的光斑。办理入住的人不少,几对情侣和一家带了两个小孩的夫妻排在前头。贺知娴不需要排队——她订的是行政海景房,走VIP通道。
前台小姐推着职业微笑递过来一张房卡:“您好,贺女士,一间大床房,七楼海景,含早餐和行政酒廊权益。电梯在您右边。祝您入住愉快。”
两根细白的手指夹着房卡,上面的LED显示着房号:702。
赵辛远站在旁边,全程听到了那句“一间大床房”。他看了贺知娴一眼——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一种探究。像终于等到了一个意料之中但依然需要面对的结果,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
“省钱。”贺知娴接过房卡,转过身直接往电梯走,没等他回应。她的后背挺得很直,那种舞蹈演员的核心力量让她看起来比实际身高更高。她没有回头看儿子,因为她知道这时候看他的眼睛会很烦——不是她的烦,是他的。他会有那种眼神,平静的、穿透的、什么都不说的眼神。她不喜欢被那样看,尤其是在自己心虚的时候。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
四面都是镜子,把两个人映出无限的投影——她站在前面,他站在后面;她的脸从正面镜子看她,他的脸从侧面镜子看他,无穷无尽的镜像层层叠叠地延伸进玻璃深处。贺知娴盯着楼层数字跳变,心跳也跟随数字一层一层加快。她能感受到他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那股年轻男人特有的体热透过空调冷气隐隐约约透过来,混着他身上残留的洗衣液清香。
“七楼。”她说。电梯门开了。
702在走廊尽头,是个角房。贺知娴刷卡推门的那一刻,窗帘自动拉开——电机轻响,阳光涌入。落地窗外是碧蓝色的海,一望无际。远处白帆点点,近处椰林摇曳,泳池在楼下反射着一池碎光。
赵辛远走进房间后的第一眼先看床。
一张两米的大床,雪白的床单,四个蓬松的羽绒枕头,床尾铺着一条深蓝色的装饰毯。床头柜上摆着鲜花和欢迎水果,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写着“祝您入住愉快”。房间很大,五十平米左右,带一个海景露台,浴室是开放式设计,玻璃墙配电动雾化——但雾化开关在床头。除此之外没有第二张床,没有沙发床,没有隔断。
“怎么睡?”赵辛远站在床前。
贺知娴正在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头也不抬:“以前在家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小时候你还非要抱着妈妈才肯睡,忘了?”
“小时候是小时候。”
贺知娴直起腰,从行李箱里抽出一件叠好的真丝睡衣:“那你睡地上?地毯挺厚的。还是妈妈睡地上?”然后抱着睡衣走进浴室,关门声不轻不重。
电动雾化的开关她没按。浴室玻璃保持着透明状态。她回头看了一眼——赵辛远已经转身走向露台,把后背对着浴室。他拉开落地窗走出去,海风灌进房间,窗帘被吹得翻飞。
贺知娴站在透明玻璃后面,脱下了白色长裙。白色比基尼的轮廓在长裙下显露出来——那套新买的、布料极少的比基尼。她在飞机上直接穿好了,一直在等这一刻。她看着露台上他的背影,嘴角微翘,打开了花洒。
因为雾化没开,玻璃是全透明的。赵辛远只要一转身,就能看到浴室里的一切——她的身体在水汽中若隐若现,热水顺着锁骨流过双乳,流过小腹,流过那片她精心修剪过的三角地带。她没有关门,故意留了一道缝。水声很大,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裹着白茶沐浴露的香气,像一条潮湿的舌头舔过房间的空气。
赵辛远站在露台上,手扶着栏杆,面朝大海。三十度的海风吹着他,衬衫下摆被掀起一角。他听到了水声,也嗅到了那缕钻出门缝的白茶味香气。他没有回头。
她洗了很久。出来时只裹了一条浴巾,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滴着水,锁骨上挂着水珠,胸前那对E杯被浴巾裹得紧紧但上缘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过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微湿的脚印。她走到露台门口,对他说:“去洗澡。一身汗味。”
赵辛远转过身从她身边经过。她没让路,他只好侧身挤过去——小臂擦过她裹在浴巾里的胸口。她吸了口气,很轻,他应该听到了。浴室门关上的时候,雾化开关终于被按下了——不过是他按的。
贺知娴看着那面瞬间变成乳白色的玻璃,笑了一声,声音很低。解开浴巾擦头发,动作慢条斯理。空调风对着床吹,她把温度调到了二十三度——冷一点好,冷了就得靠近一些。
他出来时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棉质睡衣,长袖长裤,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还半湿,他拿毛巾擦了两下就丢在椅背上,直接往床上一躺,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拿起手机开始打游戏。
大床。两个人。中间隔了将近一米的空白床单。
贺知娴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半天。他打游戏的手指动得飞快,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射击画面,枪声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她坐到床的另一侧,打开床头灯,假装在刷手机。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上,渡了一层金边。她刷了十分钟,然后放下手机,往他那边挪了十厘米。
他没动。
她又挪了十厘米。现在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跟她用的是同一瓶酒店配的,但闻起来完全不一样。她的味道是“用了这个沐浴露的女人”,他的味道是“一个年轻男人用过这个沐浴露之后皮肤本身的气味”。
“宝宝。”她轻声开口,“明天想去哪玩?”
“随便。”没回头。
“海滩还是潜水?”
“都行。”
“那就海滩。妈妈新买了一套比基尼,还没穿过呢。”她停了一下,“白色的。你想看吗?”
游戏里的枪声噼里啪啦地响了好几秒。然后一声爆炸,屏幕暗了下来。赵辛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说困了。他没回答她的问题,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中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均匀得太过标准,是控制的。
贺知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隔着一米宽的空白床单看着他的后脑勺。她可以摸到他。她只要翻个身就能把胸口贴到他后背上,她的乳头已经开始在黑暗中挺立,腿心那里也湿了。但她忍住了。从决定到行动需要一个时机,不能毁在急躁上。她侧过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但嘴角还勾着——快了。
海风从露台的门缝里灌进来,窗帘被吹得缓慢起伏。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贺知娴在黑暗中听见他翻了个身,床垫微晃了一下。现在他是面朝她的方向睡着的。
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装睡时的均匀,是真正睡着了之后的沉重和绵长。他翻身是不自觉的,就像小时候睡着了之后会不知不觉滚到她身边,把头拱进她怀里。
她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着他的脸。眉头在睡梦中微微皱着,下唇稍微张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门牙的边缘。眼睫毛很长,在月色投下的阴影中落在颧骨上。她伸出手,拇指悬在他颧骨上方一厘米处,没有碰到皮肤。然后收回来,压在自己嘴唇上。
明天。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念了一遍。白色的比基尼。防晒霜。弯腰捡贝壳。有无数种方法让一个年轻男人硬起来,她当了二十年女人,当了十年母亲,当了三年饥渴的猎物——她全都会。
海风把窗帘吹鼓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又塌下来。远处有船在鸣笛,低沉浑厚的一声,穿过夜色和海浪闯进房间。贺知娴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真正进入了浅眠。睡梦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伸向床的另一侧,触到了他睡衣的袖口,轻轻捏住了一小块布料。
像是捏住了最后一根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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