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蝼蚁的耐心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八月十六·辰时·玄玉宗·药库】
第一次试探发生在中秋后的第一天早晨。
药库的活儿从辰时开始,周胖子坐在库房门口的竹椅上,肥脸上还挂着昨夜宴席残留的油光,手里捏着一份药材清单,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
"寒玉兰露十二瓶,归元草三十六束,清心丹原料两箱,还有内门那边要的碧灵散药引子,六份,别搞混了。"周胖子打了个哈欠,肥厚的下巴抖了两抖。"今天宗主要从这边过,去后山的灵药圃巡查,你们几个把库房前面的路扫干净,别让宗主看见地上有碎叶子,丢人。"
"周管事,宗主今天走这边?"一个年轻杂役弟子问。"不是一直走前山那条道吗?"
"前山那条道在修石阶,中秋那天被几个喝多了的内门弟子踩碎了两块青石板,工匠还没补好。"周胖子翻了个白眼。"问那么多干什么,让你扫地你就扫地。"
"是是是。"
陈老头蹲在库房角落里清点药瓶,浑浊的老眼低垂着,一瓶一瓶地擦拭瓶身上的灰尘,动作慢得像是在打瞌睡。
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宗主今天要从药库前面过。
走的是后山灵药圃方向的路。
辰时末到巳时初之间,从宗主殿到灵药圃,药库门前那段路是必经之处。
"老陈。"周胖子肥手一指。"你把那箱碧灵散药引子搬到门口来,章师兄午后要派人来取。"
"好……好的,周管事。"
陈老头站起身,佝着腰走向库房深处的木架,碧灵散药引子装在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里,不算太重,但对一个练气后期的杂役弟子来说也不轻松,双手抱住箱子底部,膝盖微弯,慢慢抬起来。
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故意放慢了。
巳时初。
药库门前的石板路上,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到几乎和风声融为一体,但那个节奏陈老头听过无数次,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银辉长裙的裙摆出现在视野边缘。
陈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真的抖,是刻意制造的一个微小失误,抱着木箱的左手松了半寸,箱子往右倾斜,箱盖滑开,三只装着药引子的瓷瓶从箱子里滚出来,朝着石板路的方向骨碌碌滚过去。
滚向裴清脚下的方向。
"哎……哎呀!"陈老头发出一声慌张的惊呼,木箱重重墩在地上,人往前扑了半步,伸手去捞那几只瓷瓶。
如果是以前的裴清,合体后期的修为,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动手,灵力一卷,几只瓷瓶就会悬停在半空中,稳稳当当地飞回箱子里,甚至不需要看一眼。
这是修士的本能反应,就像凡人看见东西掉了会伸手去接一样,修士看见东西滚过来会下意识地用灵力托住。
修为越高,这种本能反应越快、越自然、越不需要思考。
合体后期的修士,灵力反应速度应该比瓷瓶滚动的速度快上千倍。
瓷瓶滚到了裴清脚前三尺的位置。
没有灵力托住。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裴清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身,让瓷瓶从脚边滚过去,滚到路边的草丛里,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没碎,但盖子弹开了,药引子的粉末撒了一地。
"老……老奴该死!"陈老头扑到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瓷瓶,额头差点磕在石板上。"老奴手滑,惊扰了宗主,老奴……老奴……"
裴清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杂役老头。
酒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无碍。"
一个字都不多说,抬脚继续往前走,银辉长裙的裙摆从陈老头趴着的身侧擦过,带起一丝冷冽的气息,像是深冬的第一缕寒风。
周胖子从库房里冲出来,肥脸涨得通红:"老陈你他娘的!当着宗主的面打翻药箱,你是嫌命长了?"
"周……周管事,老奴不是故意的,手……手滑了……"
"手滑?你搬了二十年的药箱,今天手滑?"周胖子一脚踢在陈老头的小腿上。"赶紧捡起来,药引子撒了多少?要是不够数,从你这个月的灵石里扣!"
"是……是,老奴这就捡。"
陈老头跪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把撒落的药引子粉末往瓷瓶里拢,动作笨拙而卑微。
但跪在地上的时候,浑浊的老眼往裴清离去的方向瞟了一眼。
银辉长裙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十几丈,步伐依然从容,姿态依然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端庄。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被陈老头刻进了脑子里。
她侧身避开了。
不是用灵力托住,是用身体侧身避开了。
一个合体后期的修士,面对几只滚过来的瓷瓶,选择了侧身避开。
第一次试探,确认。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八月十七·午时·玄玉宗·议事殿外】
第二次试探在第二天中午。
每月逢七,宗主会在议事殿接见各峰长老和核心弟子,处理宗门事务,这是玄玉宗沿袭了数百年的惯例,八月十七正好撞上。
杂役弟子没有资格进议事殿,但有资格在殿外的回廊里候着,负责端茶送水、搬运文牍卷宗,这差事平时没人愿意干,站半天腿酸不说,还得时刻低着头弯着腰,稍有不慎被哪个长老看见了脸色不好就是一顿训斥。
陈老头主动揽了这个活。
"老陈,你疯了?"瘦小老头在杂役房里瞪大了眼睛。"议事殿的差事,上回老刘去了一趟,回来说腿疼了三天,你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周管事说……说今天人手不够,少了两个,我……我寻思着多干点活,月底灵石能……能多发半块。"
"半块灵石你也稀罕?"
"不……不是稀罕,是上个月打翻了药箱,被扣了一块,得……得补回来。"
瘦小老头摇摇头:"你这人,二十年了,就知道干活干活,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陈老头没接话,佝着腰出了杂役房。
议事殿在前山主峰半腰处,殿宇巍峨,飞檐如翼,殿前的石阶宽阔到能并排走十匹马,陈老头到的时候,殿门还没开,回廊里已经站了三个杂役弟子,都是面生的,不是药库那边的人。
"你是哪个库的?"一个络腮胡杂役上下打量了陈老头一眼。
"药……药库的,周管事派来的。"
"药库的?"络腮胡皱了皱眉。"药库不是有自己的人吗,怎么派你来了?"
"人……人手不够。"
"行吧。"络腮胡懒得多问,指了指回廊最里面的位置。"你就站那儿,茶壶在角落的矮桌上,听见里面叫添茶你就进去,进去的时候低着头弯着腰,别看任何人的脸,添完茶就出来,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
陈老头缩到回廊最里面,靠着柱子站着,位置选得极讲究,正好在议事殿侧门的斜对面,侧门半掩着,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殿内靠近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午时三刻,议事开始。
殿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模糊糊的,但陈老头不需要听清内容,内容和他无关。
需要的只是一个时机。
议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殿内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像是有人在争论什么,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灵脉分配历来有定例,青云峰不能因为今年弟子多了就多占三成,这不合规矩。"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反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青云峰今年收了十二个筑基期的好苗子,灵脉不够用,难道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那别的峰就该让着你们?凭什么?"
争论声越来越大。
陈老头等的就是这个。
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争论吸引的时候,他做了一件极其微小的事。
释放了一丝灵压。
练气后期的灵压,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任何一个筑基期以上的修士都不会注意到这种程度的灵力波动,它太小了,小到连空气中自然流动的灵气涟漪都比它强。
但对于一个合体后期的修士来说,这种波动应该像黑夜中的火把一样醒目。
合体后期的灵识覆盖范围以宗主殿为中心可达数十里,精度可以感知到一只蚂蚁体内的灵力流动,练气后期的灵压释放,哪怕再微弱,在合体后期的灵识面前都无所遁形。
如果裴清的修为还在,她此刻应该已经感知到了议事殿外有一个练气后期的杂役弟子释放了灵压,虽然不会在意,但一定会感知到。
灵压释放了三息。
殿内没有任何反应。
争论还在继续,裴清没有从殿内看过来,没有灵识扫过回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注意到了这丝微弱的灵压。
陈老头收回灵压,继续靠着柱子站着,佝偻的身影和回廊的阴影融为一体。
第二次试探,确认。
议事结束后,各峰长老陆续从正门出来,陈老头低着头弯着腰,贴着墙根往外走。
经过侧门的时候,余光扫见殿内还有一个人没走。
章逸然。
站在殿内靠近宗主座椅的位置,身形挺拔,一袭青色内门弟子袍服,腰间挂着一块品质不低的玉牌,面容端正,剑眉斜飞入鬓,目光明亮而锐利,看上去是那种任何宗门都会引以为傲的大弟子模样。
但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宗主座椅后方的屏风。
裴清刚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大概是议事结束后从后门短暂离开了一下,银辉长裙在屏风边缘一闪,人还没完全走出来,章逸然的目光就已经黏上去了。
"师尊。"章逸然的声音恭敬而得体,微微躬身。"青云峰和碧落峰的灵脉之争,弟子以为可以从东山副脉调配,两边各让一步。"
"可。"裴清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只有一个字。
"弟子这就去安排。"章逸然躬身更深了一些,但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目光没有看向门口,而是看向了裴清从屏风后走出来时露出的半截侧影。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不超过一息,但足够了。
足够让趴在侧门门缝旁边的陈老头看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弟子对师尊的敬仰。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贪婪。
陈老头收回目光,佝着腰溜出了回廊。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八月十八·酉时·玄玉宗·杂役房】
第三天傍晚,陈老头蹲在杂役房的角落里,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
手里捏着一小截炭笔,是从厨房灶台底下捡来的,烧剩的柳木炭条,削尖了一头,勉强能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痕迹。
纸是从药库废弃的包装纸里裁下来的,泛黄发脆,边角有药渍,但翻过来背面还算干净。
陈老头在纸上画着什么。
不是字,是线条和符号。
一条从左到右的横线,标着几个小圆点,每个圆点旁边有一个简单的符号,第一个圆点旁画了一个方块,代表宗主殿,第二个圆点旁画了一个三角,代表灵药圃,第三个圆点旁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后山小湖。
横线上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辰时出殿,巳时至药圃,午时议事,酉时回殿,亥时……
亥时那个位置空着,炭笔停在那里没有落下。
中秋夜是亥时出现在湖畔的,但那只是一次,不能作为规律,需要更多的数据。
"老陈,你蹲那儿干嘛呢?"瘦小老头端着碗从门口进来,探头往角落看了一眼。
陈老头的身子微微一侧,手掌自然地覆上那张纸,动作不大,像是随意地换了个姿势。
"没……没什么,歇会儿。"
"歇会儿你蹲墙角?也不嫌硌得慌。"瘦小老头在床沿坐下,呼噜呼噜喝面汤。"对了,今天药库那边出了件事你听说没?"
"什……什么事?"
"周胖子说库房里少了几瓶药,不是什么值钱的,好像是什么粉,名字我记不住了,反正是给低阶弟子用的那种,周胖子骂了一通,说是哪个不长眼的杂役顺手牵羊了。"
陈老头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不……不知道,老奴今天没去药库那边。"
"我知道你没去,你今天不是去议事殿那边了吗。"瘦小老头把碗放下,打了个嗝。"我就是随便说说,周胖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少了几瓶破药就跟丢了命根子似的,大惊小怪。"
"嗯。"
"不过话说回来,你说谁这么大胆,敢偷药库的东西?被抓住了可不是扣灵石那么简单,轻则杖责,重则逐出宗门。"
"是……是啊,胆子太大了。"陈老头附和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胆怯。
瘦小老头又说了几句闲话,打了个哈欠,翻身上床睡了。
杂役房里安静下来。
陈老头等鼾声响起之后,把覆在纸上的手掌移开,继续往纸上添了几笔。
然后从贴身的里衣内侧,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写着三个字:蔽灵粉。
这东西是今天午后从药库里顺出来的。
不是周胖子说的那"几瓶",只有这一瓶,其余几瓶是陈老头刻意打乱了药架上的排列顺序,让周胖子以为少了好几瓶,这样注意力就会分散,不会集中追查某一瓶的去向。
蔽灵粉,低阶辅助药物,涂在体表可以短暂遮蔽练气境以下的灵力波动,持续时间约两个时辰,药库里常年备着几十瓶,主要是给外出执行任务的低阶弟子用的,避免在野外被妖兽的灵识锁定。
对高阶修士完全无效,因为高阶修士的灵识穿透力远超这种低级药物的遮蔽能力。
但如果对方已经不是高阶修士了呢?
陈老头把瓷瓶塞回里衣内侧,拍了拍,确认贴身藏好了。
然后把那张画着线条和符号的纸折了两折,塞进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那道缝隙窄得只能容下一张纸,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
躺回床上,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角那张蛛网上,蜘蛛还在,网又大了一圈。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八月十九·巳时·玄玉宗·后山灵药圃】
第三次试探和第四次试探发生在同一天。
巳时,灵药圃。
裴清每隔三日会亲自巡查灵药圃,这个规律陈老头用了两天就摸清了,十六日去过一次,十九日应该是第二次。
灵药圃在后山东侧的缓坡上,占地不小,种着各种中低阶灵药,由药库的杂役弟子负责日常养护,陈老头今天的任务是给寒玉兰施灵肥,正好在灵药圃里。
巳时初,裴清到了。
身后跟着两个内门弟子,是负责随行护卫的,但隔了裴清十丈远,恭恭敬敬地站着,不敢靠近。
裴清沿着药圃的小径缓步而行,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某株灵药的长势,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老头蹲在寒玉兰的花圃旁边,手里捧着一瓢灵肥,低着头,余光跟着那道银辉长裙的身影移动。
裴清走到一株赤焰花前停下来。
赤焰花是中阶灵药,花瓣通红如火,需要定期以灵力催生,否则容易枯萎,这株赤焰花的叶片已经有些发黄了,显然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得到足够的灵力滋养。
以前的裴清,巡查药圃时看见长势不好的灵药,会随手输入一丝灵力催生,对合体后期的修士来说,这点灵力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裴清在赤焰花前站了两息。
没有伸手。
转头对十丈外的随行弟子说了一句:"这株赤焰花需要催生,回去告诉药库管事,安排人来处理。"
"是,宗主。"
陈老头低着头往花圃里倒灵肥,嘴角的弧度被泥土和汗水遮住了。
以前都是随手催生,现在要"安排人来处理"。
第三次试探,确认。
裴清继续往前走,经过陈老头蹲着的寒玉兰花圃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移,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地上蹲着一个杂役老头。
对她来说,杂役弟子和花圃里的泥土没有区别。
陈老头等裴清走过去之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佝着腰往药圃另一头走。
走到药圃边缘的矮墙旁边时,看见了一个人。
章逸然。
站在矮墙外面的一棵古松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像是在看什么功法典籍,但眼睛没有落在竹简上。
目光越过矮墙,落在药圃里那道银辉长裙的背影上。
裴清正弯腰查看一株灵芝的根部,弯腰的动作让银辉长裙的料子在腰臀处绷紧了,那条从腰到臀的曲线在日光下比月光下更加清晰,饱满的臀部被裙料勾勒出完整的轮廓,随着弯腰的动作微微上翘。
章逸然的喉结动了一下。
竹简在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
陈老头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故意踩在一根枯枝上。"咔嚓"一声脆响。
章逸然的目光立刻收回来,落在竹简上,面色恢复了正常的端正和从容,只是耳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章……章师兄。"陈老头弯腰行礼,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老奴给章师兄请安。"
章逸然看了一眼这个佝偻的老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人是谁,然后放弃了。
"嗯。"
一个字,连点头都没有,转身沿着矮墙外的小径走了。
陈老头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目送那个青色袍服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间。
嘴角没有任何表情。
但浑浊的老眼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八月十九·戌时·玄玉宗·宗主殿后方】
第四次试探在当天晚上。
这一次的目标不是裴清本人,而是宗主殿的护卫。
陈老头再次以巡查药圃为由出了杂役房,但没有去药圃,而是绕到了宗主殿后方的松林边缘,和中秋夜同样的位置,但这次没有进松林,只是蹲在外围的灌木丛后面,数人头。
宗主殿的护卫由内门弟子轮值,每班两人,分布在殿前殿后,每隔两个时辰换班一次。
陈老头蹲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戌时蹲到亥时末。
换班的时间是亥时正。
换班的过程大约持续一盏茶的时间,在这一盏茶里,前一班的护卫已经离开了岗位,后一班的护卫还在从内门弟子的值房往宗主殿走,中间有一段空档。
空档的长度取决于值房到宗主殿的距离和换班弟子的脚程。
陈老头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大约半盏茶。
半盏茶的空档,足够做很多事。
第四次试探,确认。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午后·玄玉宗·药库】
第五天,最后一次试探。
午后的药库很安静,周胖子吃完午饭去后面的小院子里睡午觉了,其余杂役弟子各有各的活儿,库房里只剩陈老头一个人在整理药架。
裴清来了。
不是巡查药圃的日子,而是来药库取药的,宗主亲自来药库取药,这在以前极为罕见,通常都是差遣弟子来办,但最近一个月,裴清亲自来过三次了。
陈老头知道这三次,因为药库的出入记录本上有签字,宗主的签字是一个极简的"清"字,他在整理记录本的时候看见过。
为什么宗主要亲自来取药?
因为有些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用。
裴清走进库房的时候,陈老头正站在药架最高层的梯子上,手里抱着一摞药匣子。
"老……老奴参见宗主。"陈老头在梯子上弯了一下腰,差点没站稳,药匣子晃了两晃。
裴清没有看梯子上的人,目光扫过药架,停在中层偏左的位置。
"凝神丹在哪一格?"
"回……回宗主,凝神丹在第三排第七格,左数第二个匣子。"陈老头的回答极快,快到和他平时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裴清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因为她根本不会注意一个杂役弟子说话的方式。
裴清走到药架前,抬手去取那个匣子。
匣子放在中层,以裴清的身高刚好够到,但需要微微踮脚。
以前不需要踮脚,灵力一引,匣子自己飞到手里。
现在需要踮脚了。
踮脚的时候,银辉长裙的裙摆微微提起,露出一截白皙得不像话的脚踝,纤细,骨节分明,像是用白玉雕出来的。
陈老头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
这个角度,能看见裴清头顶的发旋,乌黑的长发从头顶倾泻而下,像一匹墨色的绸缎,能看见肩线和领口之间露出的一小截后颈,皮肤白得发光,能看见银辉长裙的领口往下,被两团饱满的弧度撑起的胸口,从上往下看,那道深邃的沟壑一直延伸到裙料遮住的地方。
陈老头的手指在药匣子上收紧了一下。
裴清取了凝神丹的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取出三粒,放进袖中,把匣子放回原位。
转身要走。
陈老头开口了。
"宗……宗主。"
裴清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头,用余光的方向表示在听。
"那个……凝神丹性寒,药库里还有一种温补的宁心露,如果宗主是……是用来安神的话,搭配着用效果更……更好些。"
这句话说得磕磕巴巴,但内容本身是专业的,陈老头在药库待了二十年,对每一种药的药性、搭配、禁忌了如指掌,这不是秘密,周胖子都知道这个老头虽然修为低微但对药材的熟悉程度比大多数内门弟子都强。
裴清停了一息。
"不必。"
两个字,然后走了。
银辉长裙的裙摆消失在库房门口。
陈老头站在梯子上,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极快的光。
凝神丹,安神静心之用,对修士来说是最普通不过的辅助丹药,但凝神丹有一个特性,它对灵力充沛的修士几乎没有效果,因为高阶修士的神识强大到不需要外物来安神,这种丹药主要是给练气和筑基期的低阶弟子用的。
一个合体后期的宗主,亲自来药库取练气期弟子才需要的安神丹药。
一个月来了三次。
第五次试探,确认。
陈老头从梯子上慢慢爬下来,把药匣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五天,五次试探,五次确认。
禁制从内部崩解,灵力催不出微光,面对滚来的瓷瓶选择侧身而非灵力托住,释放灵压毫无感知,巡查药圃时不再随手催生灵药,护卫换班有半盏茶的空档,亲自来取低阶才需要的安神丹药。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可以有别的解释。
但七条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裴清的修为不是衰减,不是波动,不是受伤后的暂时性低落。
是没了。
彻底没了。
正道之首,无暇剑仙,合体后期,玄玉宗宗主。
此刻是一个凡人。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八月二十·戌时·玄玉宗·杂役房】
入夜。
杂役房里,瘦小老头已经睡了,鼾声如雷,隔壁床铺的络腮胡弟子今天值夜班不在,再隔壁的那个年轻杂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然后也安静了。
陈老头面朝墙壁躺着,一动不动。
等到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之后,才缓缓翻身坐起来。
从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抽出那张纸,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展开。
五天来记录的所有信息都在上面。
裴清的行动路线:辰时出殿,巳时至灵药圃或前山各峰,午时议事(逢七),酉时回殿,亥时独处(中秋夜在湖畔,其余时间不确定)。
就寝时间:子时前后,从殿内灯火熄灭的时间推算。
护卫换班间隔:两个时辰一轮,换班空档半盏茶。
宗主殿后方松林到湖畔的距离:二十丈。
宗主殿后门到寝殿的距离:约十五丈,中间隔一道回廊和一个小院。
陈老头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从里衣内侧摸出那瓶蔽灵粉,拔开瓶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淡淡的草木灰的气味,不刺鼻,涂在皮肤上很快就会干透,不留痕迹。
把瓶塞塞回去,瓷瓶放在枕头下面。
纸重新折好,塞回缝隙里。
躺回床上,面朝墙壁。
墙上的蜘蛛网又大了一圈,网的边缘已经延伸到了墙角的裂缝处,蜘蛛趴在网的正中央,八条腿微微蜷曲,一动不动。
但网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飞蛾,翅膀还在微微扑扇,被丝线缠住了一条腿,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蜘蛛没有动。
不急。
猎物已经在网上了,跑不掉。
陈老头盯着那只蜘蛛,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慢慢亮起来。
不是中秋夜那种被欲望点燃的亮,是一种更冷、更沉、更深的亮。
像是一口枯井底部,忽然映出了一颗星星。
但那不是星星。
是井底的蛤蟆,睁开了眼睛。
脑子里翻过今天下午在药圃矮墙边看见的那一幕,章逸然站在古松下,手里捏着竹简,目光越过矮墙,死死粘在裴清弯腰时绷紧的臀线上,喉结上下滚动,耳根泛红。
大弟子。
筑基后期。
觊觎师尊。
这三条信息在陈老头的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沉淀下来,和其余所有信息一起,像是拼图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归位。
还不急。
拼图还差几块。
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陈老头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和杂役房里其他人的鼾声融为一体,像是睡着了。
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细到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
那不是笑。
是一只蝼蚁,在黑暗中舔了舔自己的触角。(文章是用AI风月跑的,地址如下:aifun.ltd/DoAmC,喜欢的小伙伴可以去自己玩一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