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沈瑶新生
海城某旧小区出租屋,凌晨三点。谢良成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今天下午从物业公司领到的最后一份工资条。工资条上的数字扣完社保和公积金之后只剩薄薄几张纸币,明天交完房租就什么都不剩了。他以前在市纪委的时候每个月工资都是直接打进工资卡的,数字多少他从来不关心——齐雅琳会帮他管钱,每个月发薪日她会把账单整理好放在他书桌左边抽屉里,他只需要签个字就行。现在他每个月自己手算工资条上的扣除项,算来算去总是对不上。
他把工资条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这间出租屋很旧,墙皮剥落了大半,天花板上的裂缝比看守所的更宽更长,从墙角一直裂到灯座边缘。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招待所走廊里,齐雅琳从他身边走过时没有回头。他喊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从喉咙里发出来。她没有停。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向另一个男人,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鞋底磨平的旧皮鞋,忽然想不起来上次她帮他擦鞋油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好几年前了,那段时间他刚升副处长,每天都要去市里开会,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帮他把皮鞋擦好放在玄关。有一次鞋油用完了她忘了买新的,他说“没事,我今天不用见领导”。她说“见不见领导皮鞋都应该擦干净”。后来她再也没有帮他擦过皮鞋,他也没在意——以为是她忙,忘了。现在他知道不是忘了,是她再也不想替他做任何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
他以前每次加班回来她都在沙发上等他。有一次他凌晨两点到家,她还醒着,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上放着无声的购物广告。他说“怎么还不睡”,她说“睡不着”。他让她以后别等了,她说好。后来她真的不等了——不是听话,是不想在沙发上再等到凌晨两点。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向她求婚——不是正式求婚,是在出租屋里吃晚饭时用易拉罐的拉环套在她手指上,说“雅琳,以后我给你换真的”。她说好。后来他真的换了真的,铂金素圈,刻着他自己的名字缩写。现在那枚婚戒放在她的梳妆台抽屉最深处,铂金圈上有一道他用指甲划出的旧痕——是他最后一次在玄关推她时不小心磕在鞋柜边缘刮的。她后来再也没有戴过,也没有扔掉。
凌氏集团总部,二十二楼的母婴室。下午三点。沈瑶坐在靠窗的摇椅上,怀里抱着刚满三个月的女儿。女儿刚喝完奶,嘴角还挂着一小滴白色乳汁,她用指尖轻轻擦掉,然后把手指放进自己嘴里舔干净。她低头看着女儿的脸——皮肤白嫩嫩的眼睛还是新生儿那种模糊的深蓝色,但眼角已经开始浮现出极淡的桃花轮廓。她不知道这双眼睛以后会长成什么样——会不会像凌若辰那样,每次半垂着看人都像在审视,每次微微眯起来都像在盘算什么,每次对女人笑的时候眼角弯起的弧度刚好能让她们心甘情愿脱掉所有防备。
她以前以为自己是这些女人里最不需要他的人,因为她从来不是被他从什么深渊里捡回来的——她家世好、学历好,追她的人从海城排到北京,她只是在一次酒会上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被他拿下了。后来他甩了她,她在渔歌餐厅指着顾清岚骂老女人,在他家门口砸门砸到赵铭把自己最后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转身离开。她跪在茶几前对着镜头给赵铭说了无数遍对不起,吞了他的精把自己以前所有的傲慢全咽进喉咙最深处,然后她怀孕了。现在她抱着这个孩子坐在摇椅上,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恨任何人了——不恨顾清岚不恨沈媚,不恨那个在电梯门口再也没回头的赵铭,甚至不恨她自己。她只是有点困,有点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以前会那样歇斯底里地想要被一个人爱。
这时门被推开,凌若澜抱着女儿走进来。她在另一张摇椅上坐下,把女儿放在膝头。两个小婴儿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打了个哈欠。若澜从包里拿出两个保温杯,把其中一个递给沈瑶。
“可可刚炖的红枣桂圆汤,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趁热喝。”
沈瑶接过保温杯抿了一小口,甜的,桂圆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温度刚好不烫嘴。她想起以前每次在便利店值夜班到后半夜,可可都会托周沫给她带一保温杯的热汤,有时候是红枣桂圆,有时候是银耳莲子,每次都附带一张便签:“瑶瑶,今天多给你放了糖,别苦着脸。”她把这枚小小的方形便签收在更衣柜最上层,和她以前在凌若辰茶几底下捡到的那张旧外卖小票放在一起。小票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椰汁糕”“虾饺”——那是凌若辰以前给顾清岚点外卖时随手多打的一张。她当时从茶几底下捡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后来她在便利店值夜班时偶尔翻出来看,每次看到上面那些自己从来不碰的食物名字都会想——她以前为什么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吃椰汁糕。
她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低头看着女儿刚喝完奶后满足的小表情,忽然对若澜开口:“我昨晚和赵铭通了电话。他说他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想让他早点结婚。他说他妈问他那次带来吃饭的女孩后来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不合适。他妈问怎么不合适,他说性格不合。他说他妈骂他太挑剔,他说不是挑剔——是他想找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他妈说你每次在家吃饭都不让任何人碰你左边那双筷子,你爸不在了你还不肯收他那套旧碗筷,连他以前给你削苹果那把旧水果刀你都不许任何人磨。后来沈姐帮你磨了,你用它削了第一颗不是他削的苹果——然后你哭了。这通电话是我打给他的,不是他打给我的。我在便利店值夜班时对着手机想了很久才拨出这个号码——拨到一半挂了好几次,最后一遍自己没听完就按掉了。后来我用自己新买的拖鞋踩着他以前踩过的地砖走了很久,最后去便利店买了包他最不喜欢的那种口味的方便面——我买了两包,一包放在更衣柜最上层和一包以前清岚的警徽放在一起。”
凌若澜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沈瑶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以前每次在电视上看到那种为了男人要死要活的角色都会骂她没出息。后来我自己在渔歌餐厅骂别人老女人,在他家门口砸门,让赵铭拖着我的手把我拽进出租车——他对着车窗看了很久,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后来我在便利店值夜班,有个女生半夜买卫生巾,她男朋友骑着电动车载她过来,他把车停在店门口,自己淋着雨在门口等,让她一个人进来挑。她挑了好一阵,最后在收银台抓了最贵那盒,又放下换成另一款,说差一块钱。我说那一块钱我帮你补——不是同情她,是我自己在镜子里看到她,和我很久以前砸门时不小心把自己虎口蹭掉一层皮,可可在洗手间替我上药说‘瑶瑶你以后不要再为别人砸自己了’。后来我把那两包面放在若澜姐带我看过的那把旧水果刀旁边——刀柄还有沈姐咬过的浅印,不是用来削苹果,是咬着他爸以前对她说你怎么炖的汤一直没入味。沈姐没扔,放在抽屉里替我们收着。”
若澜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你恨他吗。”不是质问,是她每次在董事会上否决凌岳提案时那种平静的笃定。
沈瑶看着女儿的脸,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眼角。“不恨。以前我以为恨他,其实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让他想多看我一眼。后来我在母婴室里看可可每天下班后帮周沫改实习报告上的错字,清岚每周五下午陪齐姐去公证处补办离婚之后她所有署名变更的最后一批旧证件。沈姐在厨房给大家炖汤,每次枸杞放多了,若澜姐都只喝完半碗——她说再喝就该早产了。然后她们说没关系,汤凉了可以再热,早产就早产反正若澜姐自己也从没准点办过任何事包括她进产房那天都是自己开车。”她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和她以前在渔歌餐厅骂人时完全不同——不是张扬不是尖锐,是某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之后才开始学会的温柔。“那天你在产房里面生,我在隔壁房间,阵痛的时候我骂了所有能骂的人——骂凌若辰,骂自己,骂那个从来没有人教我怎么好好爱别人。后来可可听到我的声音跑过来敲门,说‘瑶瑶你再骂下去宝宝生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操你妈’。她自己当时也在隔壁待产,比我还晚好几个小时才生——她来陪我时不阵痛,一回去就疼。后来我才知道她自己当时也在忍——”
若澜忽然笑了一声,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她那天疼得把若辰手臂掐出好几道新痕,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多,后来每次开会都会把从他自己办公桌上顺来的那盒创可贴压在会议纪要最下面。清岚问他手怎么了,他说被猫挠的。清岚说你家没有猫,他说在更衣室喂的流浪猫。”
沈瑶也笑了。“那盒创可贴还是我上次在天猫超市买的,放在更衣柜最上层。清岚上次被齐姐的栏目新名片划伤虎口,可可从我那里拿了两片说给她留。”两个人同时看向窗外,海城的午后阳光正从落地玻璃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两个并排而坐的女人和她们各自怀里熟睡的婴儿身上。楼下传来货轮靠港的汽笛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穿过层层玻璃才抵达这里。她们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摇椅上各自轻抚着怀中的女儿。窗台上那两只保温杯里的红枣桂圆汤还在冒着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