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涅槃池
洞中。
纪无咎和楚灼华各自占据洞穴一角,将凤血果炼化入体。赤金色的果液入口即化,如一团滚烫的岩浆,顺着喉咙一路烧进丹田。纪无咎只觉体内像被投进了一轮太阳,经脉中的灵力在高温中翻滚、蒸腾,又一层层被压回深处。那凤凰精血不止在淬炼他的灵海,更在冲刷他的肉身。骨肉如被重铸,每一寸皮肤都透着赤金色的光。
不知过去多久,他缓缓睁开眼。气海之中,灵力比先前浑厚了近一倍。结丹中期,成了。他攥了攥拳,指节发出极轻的咔响。力量顺着小臂一路上涌,像一条被新火点燃的河流。凤凰精血带来的变化远不止修为——他的肉身强度也上了一个台阶,这比灵力更让纪无咎满意。
楚灼华比他还早醒来。她盘腿坐在洞口,双手搭在膝上,周身的赤红火焰已经收进去了。可即便收着,纪无咎仍能感觉到她体内有某种极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像一头沉睡了太久的凰,终于在他面前抬了一次头。他看向她,发现她的瞳孔颜色比之前更亮,金得近乎透明。血脉冲破了地阶的界限,稳稳停在返祖天阶。修为也顺势推到了半步化婴。
“还差一点。”楚灼华站起来,动了动肩颈,像只刚睡醒的猫,“就差那么一点,我就能破进化婴。”
“半步化婴,离化婴只是一张纸。”纪无咎道。
“那也得先找到能捅破这张纸的东西。”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忽地“啧”了一声,“你倒是赚了。结丹中期,还白得一身打不烂的皮。等会儿遇上硬仗,你先上。”
“你这话,我怎么听都像在坑我。”纪无咎道。
楚灼华一笑,没接话。两人熄了洞中火光,重新上路。
秘境仍旧暗红如旧。凤凰山上的混战似乎已经散了,路上偶尔能遇见几个活人,都满身是伤,神情戒备。纪无咎和楚灼华没再往人多处凑,只循着她的感应朝北走。越走越偏,连脚下的土都从红变成了深褐色,像被什么抽干了所有水分。
走了约两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片银亮的光。
那是一个湖。
不大,藏在一片焦林深处。湖水极清,映着暗红色的天,竟泛出浅浅的蓝。湖边生着几丛半人高的水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这地方和秘境别处不同,明明该是更热,反而透着一丝凉意。像火山腹地里,忽然长出一小块不请自来的春。
楚灼华一见那湖,眼睛便亮了。
“我想洗个澡。”她说,一边说一边解腰间的金色流苏腰带,“你帮我看着点。不能偷看!”
纪无咎转过了身,背对着湖面坐下。他闭上眼,将神识铺出去,方圆百丈内的动静尽数落进耳中。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一件,又一件。他听见她褪下劲装时布帛滑过肌肤的声音,听见她赤足踏进水边的浅响,听见她整个人没入湖中时,那一圈被搅碎的水光。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又软又懒,像从湖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少女身上特有的绵软与潮湿。纪无咎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他依旧闭着眼,可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纪无咎睁开眼睛。不是故意要看——是他的神识在警戒四周时,不可避免地扫过了湖面。然后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湖面上的雾气散了一小片,露出碧蓝如镜的水面。她的背影倒映在水中,火红长发在水中铺开如一片燃烧的云霞。金色火星从发梢飘起,在水雾中明灭不定,水珠沿着她光滑的肩头滚落,在湖面上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她抬起手臂拢了拢头发,肩胛骨的弧线在这一刻清晰得像是刀削的玉。
少女的山峰虽不夸张,却是独属少女的饱满,别有一番风味,继续往下,小腹和臀部虽不及师尊的丰腴,但这是不同于成熟女人的美。
纪无咎收回了目光。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女子——前世的苏晏儿,今生的应无雪,都是倾国倾城之姿。但此刻的楚灼华不一样。她的美不是苏晏儿那种慵懒魅惑的美,也不是应无雪那种冷冽禁欲的美。她像一团在碧水中燃烧的火,明艳张扬,坦荡赤诚。她的美是活的,带着烟火气的,让人想到的不是仰望与膜拜,而是伸手就能触碰到的真实。
纪无咎不知轮回后为啥对女人变敏感了,他赶紧压下了身下那股翻涌的燥热,重新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灵力的运转上。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楚灼华的声音从湖边传来,带着几分慵懒,“走吧。”
纪无咎起身。楚灼华已穿好衣服站在湖边,红色短裙劲装贴身利落,金色流苏腰带束出纤细紧致的腰身。湿漉漉的火红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滑过锁骨没入领口,两三滴水珠从短裙内滑落下来,周身金色火焰纹路比沐浴前更加明亮,水汽蒸腾间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纪无咎看得愣神,咽了口水,想要仔细欣赏裙下风光。
“看什么?”她挑眉。
“没看。”纪无咎移开眼。
“骗子。”楚灼华哼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双金色瞳孔在湖光里亮得惊人:“不过本姑娘不怪你。毕竟好看。”
纪无咎没接话。他忽然有点希望这秘境的路再长一些。不为别的,只是和这样的人走路,不会让人觉得累。
两日后,他们到了涅槃池。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型洼地,越往里走,空气越浓稠。到了近处,连风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脚下、从天上、从每一条石缝里同时渗出来,像整片大地都在轻轻战栗。
涅槃池终于露出了全貌。那是一片极阔的湖,湖中没有水,只有火。金色的、液态的火,安静地铺满了整个湖面,像一面由太阳熔成的镜子。湖面上没有烟,没有浪,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可只要多看几眼,就会觉得神魂深处像被点燃了,燥热、刺痛,想逃。
池边已站着不少人。独孤明正带着四名灰衣剑修立在湖东岸,脸色比先前更苍白了几分,像在池边站了太久,连神魂都被蒸得发虚。他旁边还有几个生面孔,有散修,也有宗门弟子,都是被凤凰真火吸引来的。
其中有一个白袍青年,名唤李玄真,是南斗剑派的天才,化婴初期。他身边跟着几个同门,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再远些,是一个抱刀而立的红衣女子,名唤姜禾,是流火宗此行的真正核心,化婴中期,只是一直没怎么出手。她倚在山石上,目光冷淡,像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
“都到齐了。”楚灼华低声道。
纪无咎没有急着过去。他先扫视四周。独孤明像感应到什么,转头朝他们看了一眼。目光在纪无咎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楚灼华身上。等他看清楚灼华的模样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冷意。他认出她了。凤凰山上,就是这个女人抢走了一颗凤血果。
“又是你们。”独孤明冷冷道。他身后四名灰衣剑修已经散开,隐隐成围合之势。
“怎么,这池子也是你家的?”楚灼华毫不客气,双手抱胸,把独孤明的目光原样奉还。
“凤血果吃下去了?”独孤明没理会她的挑衅,只死死盯着她,“难怪气息变了。”
他说这话时,旁边不少人都朝楚灼华看来。有羡慕,有嫉妒,有贪婪。凤凰血果,五颗只流出去两颗,全落在这两人手里。如今他们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别这么看我。”楚灼华忽然提高声音,冲周围道,“凤血果又没长在你们身上,看也没用。”
没人说话,可空气中的敌意更重了。纪无咎已做好了再打一场的准备。可独孤明没有动。他望着湖面,忽然笑了笑。
“争下去没意思。”他道,“涅槃池拦着,谁得什么,各凭本事。”
他说得轻松。可纪无咎看到,那四名灰衣剑修始终没有收回杀意。他和楚灼华都清楚,眼下不动手,只是怕惊了涅槃池,便宜了后来人。
果然,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池上。
“这涅槃池,只有过得了火的人,才能入凤霄埋骨地。”李玄真忽然开口,像是说给众人听,又像在提醒自己。这是早就传开的消息。
“可怎么过?”有人问。
“走。”李玄真道。
有人冷笑:“走?你忘了方才流火宗的李炎是怎么死的?化婴境,三步都没走完,就被烧得魂飞魄散。那还是火修。”
李玄真脸色变了变,不再说话。
纪无咎这才会意过来。他们到来之前,已经有人试过了。流火宗的李炎,化婴境,死了。李玄真也试过,只走了两步便退了出来。连姜禾都没有轻易踏足。正因为如此,这些人才一个个站着,像群被火困住的飞蛾,谁也不敢再当第一个。
“我去。”
楚灼华忽然道。她迈步朝涅槃池走去。四周一片哗然。有人讥笑,有人摇头。李玄真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独孤明皱了皱眉。他巴不得这女人去死,可又怕她万一真过去了,池那边的机缘便与旁人无关。
“就她?”有人低声道,“流火宗的李炎都不行,她一个女修,上去送死么?”
“别急,看戏。”
楚灼华已经走到了池边。金红色的湖面就在她脚下。她没回头,只稍稍侧过脸,冲纪无咎眨了一下眼。然后她抬脚,踏上了那片由液火铺成的湖。
静。
没有烧起来。没有惨叫。那些液态的金火像被她惊动了似的,缓缓向两侧滑开,让出一条可供人行走的细路。她像走在燃烧的镜面上,每一步都激起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她的红发在热气中飘起来,红色劲装被吹得紧贴身上,那身体在金火映照下,像一尊用火铸成的神女。火,没有伤她。
她走过去了。
池边一片死寂。李玄真瞪大了眼,连呼吸都忘了。姜禾终于收起了那副漠然,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独孤明脸上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变了。他猛地站直,目光死死追着那道已经走到湖心的人影。四名灰衣剑修也难掩惊色。
“她……她到底是什么人?”有人失声道。
没有人回答。因为楚灼华已经踏上了对岸。她回头,朝这边望来,火红长发在热风里扬起来,像一面胜利的旗。
然后,纪无咎也动了。
他朝池边走去。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落在他身上。有人嗤了一声。
“他也要过?一个结丹中期,疯了不成?”
“那女的能过,八成是有凤凰血脉。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学人家?”
“方才流火宗李炎可是化婴境,三步就死了。他一个结丹中期,进去连灰都不剩。”
“怕是见人家姑娘过去了,也来碰运气。年轻人,总觉得自己命硬。”
“命硬?这池子专烧命硬的。”
李玄真也摇了摇头:“我两步就出来了,他若进去,能走一步都算他狠。”
独孤明冷眼看着,嘴角甚至勾了一点极淡的笑。像在等一场注定没有悬念的死亡。四名灰衣剑修则像看一个死人似的,连防备都懒得防了。
纪无咎没理会那些声音。他走到湖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金色湖面上,他的影子被热浪扭曲成一道模糊的黑。
他抬脚,踏了上去。
湖面忽然一震。那些液态的金火像被什么撕开了,离他半尺之外,四下翻涌。一股极庞大的灼意从脚下蔓延而上,直冲他的识海。他体内那丝神武界力在疯狂发烫,像在替他抵御。灵力与魂力同时涌动,他咬紧牙,又踏出第二步。
没有停。第三步,第四步。他走得不快,可极稳。每走一步,脚下的金火便像被压下了几分。他不是以血脉开路,而是以神魂与界力硬扛。那种痛,比被烈火焚身更甚,因为烧的不只是肉,还有魂。
可他没有退。
一步,一步。
池边已经没人说话了。
李玄真的嘴巴张着,像是被人往喉咙里塞了块石头。他分明只走了两步就被逼退,可那个结丹中期的青年,已经走了十几步,还在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脸上。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姜禾已经站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着纪无咎的背影,像要把这个人刻进眼睛里。独孤明的脸彻底阴沉下来。他握剑的手背青筋凸起,眼底像淬了毒。凭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终于有人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还是没有人回答。因为谁也不知道答案。他们只看见,一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结丹中期修士,正一步步走过那片连化婴都望而却步的涅槃火湖,走得比天凤血脉的楚灼华更慢,却也更狠。像一柄从火里铸出来的剑,宁折不弯。
纪无咎上了岸。
他浑身上下像被火洗过,衣袍破了大半,皮肤上还冒着极淡的白烟。可他的眼睛极亮,背挺得笔直。他拍去肩上的火星,朝楚灼华走去。
池对面,那群人仍旧杵在原地。风从湖面掠过,像在嘲笑他们。
“走吧。”纪无咎说。
楚灼华斜眼看他,眼底有笑意,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你就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比如,让他们再不服气一点。”她学着他的语气,压低声音,“‘诸位,承让。’”
纪无咎笑了一下,没搭理她。两人并肩朝凤霄埋骨地深处走去。身后,是一池金火,和一群被彻底打懵了的人。那火还在烧,映着他们脸上至今没散尽的震惊,像把每个人的骄傲都烧掉了一层。而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谁也不敢再追。不敢,也追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