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劫石
洛水城外的夜,黑得像一口井。
月亮被厚云吞去半边,漏下来的几线月光落在官道上,像死人脸上没擦净的霜。纪无咎和应无雪出城时,城门刚过三更。守城的修士点着几盏气死风灯,灯影在风里摇摇晃晃,照得两张易容过的脸半明半暗。
应无雪换了一身素白劲装,长发高束,脸上覆着张极薄的冰蚕丝面具。那面具做得极好,三分像她,七分像另一个人。若不当面用魂力细探,任谁都认不出这是上清宗主。纪无咎也改了装束,一袭黑衣,脸型被几道源纹微调过,乍一看像另一个人。
两人没走官道,只沿着官道旁的密林潜行。应无雪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方圆数十里都拢在里头。纪无咎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夜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点腐叶和野花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们来了。”应无雪忽然停下,下巴朝前一点。
纪无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官道尽头,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行来。
那年轻修士一只手揽在女长老腰上,五根手指极不安分地在她腰胯之间游走。女长老非但不躲,反倒偏过头,把嘴唇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年轻修士低笑一声,手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末了,在她臀上重重捏了一把。
女长老“嗯”了一声,那声儿从喉咙里溢出来,又软又腻,带着熟透了的媚。她非但不恼,反而仰起脸,把自己更往他怀里送了送,胸脯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手臂。那蒙面的黑纱下,一双细长的眼半眯着,像两汪被搅混了的水。
“少主急什么……”她道,声音又软又轻,像浸了蜜的蛇,“等到了地方,奴再好好伺候您。”
“小浪蹄子。”年轻修士又捏了她一把,“方才在拍卖会上,柳倪长老便一直拿腿蹭我。怎么,当着满场人的面,也敢发浪?”
柳倪吃吃地笑,也不否认。她把手伸进他袖口,不知摸了哪里。年轻修士脚步一顿,随即低低骂了一声,把她往旁边一拽。女长老撞进他怀里,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轻呼。两个人就那么在官道上贴在一起,像两条缠成一团的蛇。
纪无咎终于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了。他微微偏头,看了应无雪一眼。应无雪没看他。面具下的脸看不清,只露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冷得能结出霜花。
“黑水宫的长老居然玩这么花。”她低声道。
“不过师尊我俩更不好说他们吧。”纪无咎灿灿道。
“闭嘴。纪无咎。”
眼前的空气瞬间结了一层霜,纪无咎吓到赶紧闭了嘴。
他们没再等。应无雪五指虚张,天地间的灵气像被什么猛地一拽,迅速朝她掌心聚拢。然后她把那团冰寒至极的气朝外一推。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寒流顺着地面掠出,所过之处,泥土一寸寸冻裂,像有一头极寒的巨蟒从地底钻过。
“谁!”那女长老猛地回头。
她脸上那点春色还未褪尽,眼底却已迸出杀意。她一把将年轻修士推开,长袖一甩,一道漆黑如墨的水流自她袖中翻出,像条活蛇,迎向地底寒流。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闷响如雷。官道两旁的古木齐齐断折,木屑与碎冰溅得到处都是。
纪无咎从林子里走出来。他走得不快,像在散步。应无雪走在他身侧,气息却已经变了。她没再压。一股极冷极纯的剑意,像从九幽深处漫上来,把整片林子的温度都拽到了冰点以下。
“是你。”年轻修士看清纪无咎,先是一怔,随即冷笑,“白天在万宝阁就跟我斗,你倒真敢跟来。怎么,不知小爷我是黑水宫少主,裴元?”
“东西在你身上,我自然得来拿。”纪无咎笑了一下。
“就凭你?”裴元眼神一厉,拔剑就朝纪无咎冲来。他这一剑来得极快,剑身上缠着一层黑水般的灵气,像一条会咬人的蛇。
纪无咎没动。他甚至没拔剑。他往后退了半步,极自然地让出一个身位。应无雪从后面迎了上来。他站在她身后,像一朵靠在墙边的花,理直气壮。
“你干什么?”裴元一愣。
“当然是吃软饭。”纪无咎笑道。
“你——”裴元一剑刺到一半,应无雪已经出手了。她没出剑。她只是抬手,一掌落下。掌风极冷,冷到空气里的水气都在瞬间凝成冰晶。那年轻修士的剑还没碰到她的衣角,整个人就像被一座冰山撞中,胸口闷响,倒飞出去,砸进路边碎石堆里,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已昏死过去。
柳倪面色大变。她尖叫一声,双手结印,身后黑气冲天。那黑气极浓,像是把整条黑水河都提了起来。数十道漆黑水柱从地底破出,如数十条张牙舞爪的巨蟒,朝应无雪绞杀而来。修为也在此刻展露无遗——证道后期。
“不过如此。”应无雪淡淡道。
她终于出剑。霜天剑出鞘时,没有半点预兆。纪无咎只看见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像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似的,从剑尖处极轻极快地溢出,瞬间铺满整片夜空。那剑光过处,所有黑水巨蟒像被抽去了魂魄,一条一条地僵在半空,然后化作满天黑雨,又迅速冻成冰屑,簌簌而落。
“霜天一剑。”
柳倪像被什么东西当胸击中。她身上黑纱寸寸碎裂,血从她口鼻间涌出来。她的身体飞出去,在官道上滚了十几圈,最后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只一剑。证道后期,连一剑都接不住。
纪无咎已经从年轻修士身上摸出了黑色石匣。他打开看了一眼,黑石静静躺在里面,像一只吸光的眼睛。他又把石匣合上,收进袖中。
“走。”他道。
“走不了。”应无雪忽然抬头,望向东边。她执剑的手,极轻地紧了一下。
纪无咎也抬头。东边林子上空,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极宽大的灰袍,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剩一个苍白到不似活人的下巴。他站在树梢上,像片没有重量的灰影。夜风从他身后吹来,他的衣袍却纹丝不动。最可怕的是,这人的气息与天地几乎融成了一体。若非应无雪先一步察觉,纪无咎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你退后。”应无雪道。她没回头,只反手一剑,在纪无咎身周划了一圈。一道淡蓝色的冰壁无声升起,如一圈透明的冰墙,将纪无咎稳稳护在其中。那冰壁极薄,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纪无咎只觉周遭的风雪声忽然小了下去,像被那层冰壁全数挡在了外头。
正是冰心结界,应无雪低声道,“别出来。”
“好。”纪无咎道。他知道,这女人要认真了。
灰袍人已从树梢落下,站在十丈之外。他生得不高,却极瘦,整个人像一截枯竹。他的脸依旧藏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那双眼极冷,冷得没有一丝活气,像两粒从坟里挖出来的石子。他的气息压得极低,低到几乎与这满地的尘土混在一起。可越是如此,纪无咎心里越沉。
“没想到在这遇到了上清宗主,把石头留下,本座可以当没见过你们。”灰袍人道。他的声音像风从枯枝间穿过,又像无数只虫在暗处啃噬骨头。
“本座?”应无雪淡淡道,“藏头露尾的东西,也配在本座面前称座?”
灰袍人没有生气。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笑得人后颈发凉。然后他抬起右手。他抬得很慢,像托着一座山。五根枯瘦的手指缓缓收拢,每收一寸,周遭的灵气便暴戾一分。到最后,他的掌心里竟多出了一团极浓的黑光。那光极黑,黑得像把天上那半轮月亮都吞了进去。连他脚下的泥土都开始腐化,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吃掉了。
“既然宗主不肯,那便请赐教。”灰袍人道。
他出手了。
那一掌拍出时,没有任何声音。可整片天地都像被抽空了。纪无咎站在冰壁里,仍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灵压从外头碾过来,像有人把这片天都翻了过来。灰袍人的掌印极黑,极沉,仿佛不是灵力凝成,而是从深渊最底下捞出来的一截旧夜。掌印过处,空间都发出“咯啦咯啦”的碎裂声。数里外,几棵古木凭空化成了黑灰,连燃烧都来不及。
“残风鬼手——夜哭。”灰袍人的声音从黑光里传出来,像鬼在哭。
这一掌,略带一丝魔气。阴森黑暗至极。
应无雪出剑了。
霜天剑出鞘的瞬间,天上忽然下起了雪。那雪极细,极密,像有谁从九天之上筛下来一层霜。她的剑没有去挡那一掌,反而直直朝天一指。剑尖上,一点冰蓝色的光芒亮起,然后如涟漪般荡开。那些雪忽然活了,像千万柄极小的剑,铺天盖地地朝灰袍人涌去。
“冰河倒悬。”
这一剑,剑意如天河,倒挂人间。她整个人像被那剑光托着,从原地拔起,迎向那道黑色掌印。冰蓝与漆黑在半空相撞,世界静了一瞬。
然后,大地碎了。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数百丈内的树木、土石、道路,全部被震成齑粉。气浪像看不见的海啸,朝四面八方拍去。纪无咎所在的冰壁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却终究没有碎。他往后退了一步,胸口像被大锤砸中。合天境,这就是合天境。若不是应无雪提前布下这道护界,他此刻怕已经被余波搅成重伤。
场中,两人已化作两道残影。应无雪白衣胜雪,剑光所过,天寒地冻;灰袍人黑衣如夜,掌势所至,万物腐朽。两人每一次交锋,都让脚下的土地凭空陷下一寸。他们越打越快,越打越高,最后竟已打到半空。剑光与掌影交织,像一白一黑两条真龙,在云层之下殊死相斗。
“玄冥剑域。”应无雪忽然低喝。
她手中霜天剑往下一压。整片天空像被冻住了。灰袍人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掌上的黑光也凝滞了一瞬。应无雪的身体在空中一折,如冰蝶般划过,贴着灰袍人的掌风欺近。她一剑刺出。这一剑快极,剑尖上带着剑域之威,像把一整个冬天的寒意都灌进了剑锋里。
灰袍人抬手去挡。剑尖刺入他掌心的黑光,发出一声极刺耳的锐响,像冰锥扎进铜钟。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剑逼得从半空坠落,重重砸进地底。泥石飞溅,尘土漫天。
他站了起来。兜帽已经碎了,露出一张灰白枯瘦的脸。那张脸上,一道血痕正从额角滑下来。他不擦,也不看。他只低着头,像在喃喃自语。
“好一个上清宗主。”他低声道,“好一柄霜天剑。”
他忽然把左手按在自己胸口上。那里,一道极淡极淡的黑光正从皮肉下透出来。他道:“本座不愿用那一招。可你既这般了得,那也没办法了。”
他猛地扯开胸前衣襟。皮肉之下,竟没有心脏。只有一团极浓极浓的黑气,在肋骨之间缓缓转动。那黑气像活的,一明一暗,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看。灰袍人双手结印,将全身灵力倒灌进那团黑气里。黑气骤然暴涨,像千百条蛇,从他胸口钻出,缠满全身。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黑色,连眼白都没了。他整个人都像一尊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魔神。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混重而沉闷,像千万个人同时开口,“死吧。”
纪无咎心头猛地一沉。强撑着用魂力加持在眼睛,想要看清这一招一式。
“焚魂鬼印。”灰袍人一字一句道。
他双手朝天一推。那千百条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一只极巨大的黑色手印,朝应无雪拍来。那手印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虚空都像在流泪。这不是灵力,是魔意与死气凝成的“鬼印”。被它沾上,轻则神魂燃烧,重则道基尽毁。它是灰袍人的底牌,真正的大杀招。
应无雪没有退。
她反而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她脚下的虚空生出了冰。冰层一层接一层地朝四周蔓延,像要把整片天都冻成一个巨大的冰棺。天上下的雪更大了,大得连风都被冻停。纪无咎只觉自己呼出的气都变成了冰碴。他看见应无雪举起了霜天剑。那剑极亮,亮得像把一轮极寒的太阳握在了手里。
“万冰寂灭。”她的声音轻而冷,像雪落进万古冰渊。
这一剑,燃气血,焚寒源,剑出则万物归冰。可此刻的应无雪,有凤凰真火在体内盘踞。冰中藏火,火中生冰。这一剑,早已不是纯粹的归冰。
剑落。
一道极静极白的剑光,从她剑尖倾泻而出。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白。那白极静极静,静得像万物死去之前最后的颜色。白色剑光与黑色手印撞在一起。剑光崩裂,生出冰蓝色的火焰——正是玄凰冰焰!凤凰真火被《玄冥冰皇经》炼化后诞生的异火,寒冷至极,焚尽万物。
黑色手印上的死气不断结晶,冰晶似乎有生命般蔓延而上,随后冰晶碎裂,蓝火显现,疯狂吞噬燃烧巨大的黑色手印,最后化为巨大的冰莲炸开。
这一次,连天崩地裂都不足以形容。整片天空像被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半轮月亮被白光吞没,方圆数里的地面先是结冰,再是碎裂,最后化作一片混沌。连洛水城外的山峦都在这一击之下矮了半寸。
等白光散尽,灰袍人已经倒在地上。他浑身上下覆满了冰霜,像一尊被冻得龟裂的泥像。他的胸口,那团黑气已经灭了。他的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他还活着,可也只剩半条命了。
“怎么可能?这到底是啥?我不服,我不服啊。”
应无雪站在原地,没有回他的话。她的脸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霜天剑已经入鞘,可她的手还在极轻极轻地抖。这一剑,抽走了她太多力量。看来第一次使用还是没能完全操控这冰焰。
灰袍人身后,柳倪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过来。她浑身是血,像条被剥了皮的蛇,跪在他面前,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大人……请责罚本奴……本奴该死……本奴罪该万死……”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张脸都埋进土里。
灰袍人没看她。他艰难地转过头,看了应无雪一眼。然后他伸出手,在女长老头上一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抓起地上半昏半醒的年轻修士,咬破舌尖,精血乍现,身形一晃,便如烟一般散进夜色里。
纪无咎推开了已经碎了大半的冰壁。他走到应无雪身边。她还在站着,像一柄插在雪里的剑。可她的身子在抖。极轻极轻地抖。纪无咎伸出手,扶住她。她靠了过来,下巴抵在他肩头。
“有点累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背你回去。”纪无咎道。
“嗯。”她没再说话,只把脸埋进他颈窝。
纪无咎用手绕过她的腿窝,柔软细腻,他将她温柔背起。她身上很冷,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他用力更紧了些,想把她捂热。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着她惨白的脸,也照着他被冻得发青的手。
他背着她,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
前方的月光里,多了一个人。
一名黑衣人。正是白日跟他竞拍的那人,就站在那儿,像一株长在废墟里的影。半张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双极深的眼。
“又见面了。”声音十分空灵温婉,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纪无咎没说话。应无雪在他背上动了动,被他按住。
“那支笔,我本来想问你讨的。”她轻声道,“可你今晚,似乎已经够累了。”
“那你还不让开?”纪无咎道。
黑衣人没让,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抬起一只手,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截极白的腕子。忽而手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源纹在空中显现。
“你要做什么?”纪无咎沉声道。
“讨教。”
话音未落,此人已欺身而上。没用法宝,只以掌为刃,加以一道源纹。掌风极薄,却像能割开人的魂魄。纪无咎不能退。他怀里还抱着应无雪。他只能侧身,以单手迎上。两掌相交,他浑身一震。
“你到底是什么人?”纪无咎退了一步,把应无雪更稳地护住。
“你猜。”黑衣人再进,一连三掌。每一掌都直指他的神魂。纪无咎单手结印,三道“御”纹在身前接连亮起,挡下一掌,碎掉两掌。第四掌却已穿过他的防线,拍向他的胸口。他咬紧牙关,将魂道筑宫的全部力量逼出,在胸口处凝成一道极薄的魂墙。
“砰!”黑衣人的手停在那道魂墙前。她没再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与纪无咎之间那几道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是他《无上源经》里的上古源纹。
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她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她抬头,看向纪无咎。那双极深的眼睛里,像有什么在翻涌。像在极暗的夜里,忽然看见了一道极熟悉的光。
“无上源经……”她低声道。声音极轻,轻得像从唇间漏出来的一口气。
纪无咎没有说话。他护着应无雪,慢慢后退。可她没再追,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极复杂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探究,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欢喜。
“原来如此。”她轻声笑了。那笑很浅,像湖面被风轻轻一吹,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你很有趣。”她说。然后她转过身,朝另一条路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她的身影像一滴墨,无声地融进了夜色里。
纪无咎站在原地,抱着应无雪,良久没有动。他低下头,发现怀里的人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碰你了?”应无雪问。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冷。
“没有。”纪无咎道。
“那便好。”她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胸口,像一只终于肯在雪地里睡去的白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