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天宝会
洛水城的清晨是从河上来的。
天刚亮,窗外已有桨声欸乃,卖花女软糯的调子从水面上飘过来,混着水气与一点若有若无的灵草香。纪无咎醒得早。应无雪还睡着。她昨夜累极了,此刻侧卧在他怀里,淡蓝长发散了他满肩,呼吸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她肩头还留着他昨夜咬出的齿痕,浅红一圈,印在雪白肌肤上,像“月栖”项链旁边又添了一枚极小的月。
纪无咎没动。他低头看她。她睡着时,眉间那点清冷化开了些,眼尾不再那么凌厉,像一柄入了鞘的剑。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极轻地戳了戳她的脸。软得很。她皱了皱鼻尖,没醒。他又戳了一下。这回她醒了,冰蓝瞳孔缓缓睁开一条缝,迷蒙地看他。
“你手是不是不想要了。”她声音沙哑,带着困倦。
“我看我娘子生得好看,碰一下怎么了。”纪无咎笑。
应无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谁是你娘子……逆徒。”可她的指尖却在他后腰极轻地掐了一下。不疼,倒像撒娇。纪无咎低头亲她发顶。两人又赖了一会儿,直到窗外人声渐盛,才慢悠悠起来。
今日是万宝会正日。
临河那家最大的金楼,便是洛水世家与万象楼合办的“万宝阁”。天还没全亮,楼前已排起了长队。有散修,有宗门弟子,还有些裹在斗篷里不肯露脸的。纪无咎带着应无雪,不紧不慢地往那边走。她今日没蒙面,却用术法把容貌掩去三分,看起来像个清秀寻常的女修。可那身段,那气度,掩也掩不住。纪无咎穿了件半旧的青灰长袍,和她并肩走在一起,倒真像一对来凑热闹的散修伴侣。
“进万宝阁,得先验资。”应无雪忽然传音给他,语气里带着点懒意,“你带了多少灵石?”
纪无咎坦然道:“没多少。”
应无雪睨他一眼,“那你还敢带我来这种地方。”
“不是有师尊么。”纪无咎也传音回去,理直气壮,“弟子胃不好,只能吃软饭。”
应无雪脚步一顿。她偏过头,极轻地“哼”了一声,可露在袖外的手却朝他伸了过去。纪无咎连忙握住。
两人走到万宝阁前,立时有执事迎上来。那执事看人极准,一眼便瞧出应无雪不寻常,态度恭敬了许多:“二位道友,可有天宝令?若是有,可入顶楼包厢。”
“没有。”应无雪淡淡道。
那执事脸上笑意不减,只微微直了直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请二位到左侧偏厅验资。按万宝阁规矩,散座无需验资,雅座需备十万上品灵石以上,顶楼厢房需百万上品灵石或天宝令。”
这话说得客气,可周围已有不少人看了过来。十万上品灵石,对散修而言,简直是一个只能仰望的数字。旁边几个排队的年轻修士已经窃窃笑起来,像在等这青袍男子知难而退。
“没有天宝令,还敢带女伴来,笑死人了。”
“看他穿那身,也不像能进雅座的人。”
“那女修倒是可惜了……”
应无雪没说话。她只是随意一翻手。她掌心里多了一枚极普通的储物戒,戒面灰暗,毫不起眼。那执事接过,只探了一息,脸色便变了。
他额角渗出细汗,腰弯下去,声音都轻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意:“二位……七楼雅座,请,快请。”
周围人都愣住了。那几个方才还在讥笑的年轻修士,一个个张着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纪无咎朝他们笑了笑,没说话。有些脸,不用打。那执事的态度,已经比任何话都响。
他牵着应无雪上了楼。
万宝阁内部极大,足有九层。底下三层是散座,乱哄哄地挤满了人。中间几层是雅座,一桌一席,用薄纱隔开。再往上,是贵宾厢,只有天宝令或极少数大人物能入。应无雪没亮天宝令,只靠一枚储物戒的财资,便被安排进了第七层雅座。这地方,刚好能把整个拍卖台看得清清楚楚,又不用和下面那些挤来挤去的修士挨着。
纪无咎觉得,自己的胃确实可以再软一点。
拍卖会开场前,第七层陆续坐了些人。
纪无咎一面喝茶,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对面一桌,坐着一男一女,衣着华贵,应是哪个世家的子弟,男才女貌,只是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往应无雪这边瞟。斜后方,李玄真抱剑而坐,半阖着眼,像对什么都不上心。
不多时,洛水清上了台。
她今日穿得极正式,水蓝锦袍上绣着细密云纹,笑容和煦,先朝四方拱了拱手:“诸位道友,洛某代洛水世家与万象楼,谢过各位捧场。今日万宝会,共上宝十七件。话不多说,开价便是。”
场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躁动。十七件宝,在万宝会里,算极多的一次了。散座上的修士们纷纷坐直身子,连呼吸都轻了。这地方就是这样,平日里再狂的人,到了这里,也得把自己那点身家掂量清楚。
第一件,地阶下品灵材“赤阳草”,底价一千。散座上抢得头破血流,最后被一个矮胖散修以两千三拿下。第二件,玄阶上品法器“流云剪”,底价三千,几轮叫价后,也到了六千。纪无咎一口没举。应无雪连眼皮都没抬。他们就像两个真来看热闹的,慢条斯理喝着茶。
直到第四件。
“第四件,《五雷幻步》。”洛水清展开一只玉简,环视众人,“此物乃一处上古遗迹中所得,书名《五雷幻步》,当是身法残卷。可惜只有半部,真假难辨,修习亦有风险。底价,五千上品灵石。”
场内静了一瞬。五千上品灵石,买一部真假不辨的残卷,这买卖可不算划算。洛水清也不催,只笑吟吟地等。
纪无咎只看了一眼那玉简,便知道这东西不凡。这半部残卷只是被岁月消磨得太狠,常人看不出。可他的眼力又岂是常人能比。
“六千。”他直接举牌。
散座那边静了静。不少人都朝七楼看过来。七楼雅座,财大气粗,一出手就是六千,这信号已经够了。原本想跟的几个散修,纷纷缩了手。
“七千。”贵宾厢,一个面色阴冷的修士冷冷道。
纪无咎没看他,只对洛水清道:“一万二。”
满场哗然。半部真假不辨的残卷,一万二,这已经不是拍卖,是斗气了。七楼雅座上的贵客纷纷朝纪无咎看过来。对面那对华服男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那修士还想举牌,他身旁的一位长者却伸手按住了他。他朝纪无咎这边看了一眼,阴冷的眼珠像浸在毒水里,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于是《五雷幻步》以一万二千上品灵石,被纪无咎拍下。纪无咎满意地坐回椅中。应无雪在旁轻声道:“你倒是敢花。”
“师尊教得好。”纪无咎笑。
“我可没教你当冤大头。”
“那师尊刚才怎么不拦我?”
“想看你被人笑话。”
纪无咎“哦”了一声,凑过去:“可那人不是没敢跟么。到底是谁笑话谁?”
应无雪撇过头,没理他。可纪无咎看见,她唇边极轻地弯了一下。
后面几件,纪无咎都只看着。直到第九件,他的眼睛终于亮了。
“第九件,天阶灵材,玄冥铁。”洛水清招呼幕后的人,一块柱子大的暗银铁块被抬出来,“此铁出自北域冥河之底,万年玄冰与阴铁共生而成,是炼制剑器的绝佳材料。天阶中品。底价,五万上品灵石。”
满场终于热了。
五万。对散座而言,那是几辈子也攒不出的数。可对七楼以上的贵人来说,这才叫开胃菜。洛水清话音刚落,六楼雅座便有人举牌:“五万五。”
“六万。”五楼一个灰袍老者道。
“七万。”又有人加。
纪无咎看向应无雪,眼神里带着点讨好的笑。应无雪看都不看他,只把那枚玉牌扔进他手里。
“买。”
纪无咎举牌:“十万。”
一口气从七万抬到十万。场中静了那么一瞬。连六楼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万剑阁修士,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万剑阁此次只为一柄残剑而来,本不打算在灵材上多费力气。十万上品灵石,买一块天阶下品玄冥铁,已经不算便宜了。
“十万五。”有人跟。是四楼一个裹着灰斗篷的人,声音极哑。
“十二万。”纪无咎面不改色。
那灰斗篷沉默片刻,终究没再举。十二万。玄冥铁被纪无咎拍下。
应无雪轻轻“啧”了一声:“这铁,你买来做什么?”
纪无咎只笑:“秘密。”
他没说实话。他买这玄冥铁,不是为了炼一柄剑。他要炼很多柄。剑图。可这事,现在还不急。
应无雪见他不肯说,也没再问,只淡淡道:“随你。若炼废了,别来找我哭。”
纪无咎笑而不语。
拍卖会继续。第十一件,地阶上品“玄灵避水珠”,底价两万,叫到四万六,被一个南域散修买走。
第十三件,是一炉三枚地阶上品丹药“破婴丹”。底价八万。这一下,连七楼都热闹了。流火宗、南斗剑派、还有几个不知名的势力,争得不可开交。洛水清在台上笑容不减,只偶尔抬手,示意众人继续。纪无咎冷眼旁观。这玩意儿对他来说,没多大用。
“第十四件。”洛水清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无名古笔。”
一个锦盒被端上来。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暗青色的笔。笔身极旧,尾端缺了一小截,笔尖已秃,像从哪座古墓里刨出来的。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此物不知来历,亦不知品阶。笔身有残,灵性微弱。经我万象楼鉴宝师看过,或与上古源纹有关。底价,三千上品灵石。”
场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安静了。三千上品灵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买一支不知真假的破笔,大部分人都没兴趣。
纪无咎的瞳孔却微微一缩。
从锦盒打开的那一刻起,他识海中的《无上源经》就像被什么翻动了一页。哪怕残缺,也可能与自己身上的功法有极大关联。
“五千。”散座上有人试探着喊。
“六千。”又有人跟。
“一万。”纪无咎直接举牌。
满堂皆静。连散座上都有人笑出了声:“七楼那位又开始了。一万上品灵石买根破笔,疯了吧。”
“人家有钱,你管得着么。”
“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
“一万二。”角落里,一个黑衣人忽然开口。
此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清晰地传遍全场。众人又是一静。那人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那支笔。纪无咎朝他看了一眼。应无雪也终于抬起头,淡淡地扫了那黑衣人一眼。
“这人不简单。”应无雪道,“藏得极深,连本座都险些没看出来。”
“三万。”纪无咎对洛水清道。
黑衣人隔了半个厅,与纪无咎四目相对。过了好一会儿,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像在说,有点意思。然后收回了目光,没再举牌。
“三万一次。三万两次。三万三次——成交。”洛水清一锤定音。
满场哗然。七楼的人看纪无咎的眼神,已经从惊讶变成了敬畏。连对面的华服男女,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三万上品灵石,买一支破笔,这得多厚的家底?
纪无咎面不改色地收下锦盒。这买卖,血赚。
又过了两件,终于到了第十六件。
洛水清让人抬上一只半人高的黑色石匣。他打开石匣,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那石头黑得极深,像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众人的目光一落上去,便像被黏住了。这石头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却让人从骨子里觉得不舒服。
“第十六件,天外奇石。”洛水清道,“此石出自中域边缘,疑似天外陨铁,具体用途不明。底价,八千。”
纪无咎只看了一眼,眉心便是一跳。他体内的太清无极剑像被什么激怒了,在识海中猛地一颤。一股极淡极淡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正从那石头里渗出来——
魔气。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叩。好家伙。
“怎么了?”应无雪察觉到他异样,传音问。
“那石头。”纪无咎传音回去,声音极冷,“里面有魔气。很淡,但骗不了我。”
应无雪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她不动声色地朝那黑石看了一眼,“果然不寻常。似乎与那日的魔魂同出一辙。”
“先看看谁会买。”纪无咎道,“这场子里,一定有专门为它来的人。”
话音刚落,五楼雅座,黑水宫的人动了。那年轻修士再次举牌,开口便是两万。
“黑水宫掺和进来了。”纪无咎传音道。
“有点意思。”应无雪的声音极冷,像冰珠子滚在玉盘上。
“三万。”纪无咎道。
“七楼那人钱多就算了,还敢惹黑水宫?”
“怕是钱多到脑子撑坏了吧。”
底下众人议论纷纷,纪无咎却没有理会,他深知此物绝对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三万五。”
“四万。”
“六万六。”黑水宫的那人皱了皱眉头道,眼睛里的怒意似乎穿透下来。
“看来他们吃定这东西了,这黑水宫怕是有蹊跷。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纪无咎沉思,随后回头看了应无雪一眼。
应无雪跟他对视,似乎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脸上拂过一抹笑——
抢!看来要跟这逆徒干点坏事了。
纪无咎闭了嘴,不再继续举牌,他倒要看看这黑水宫的狼皮下藏了啥。
……
最后一件拍品很快落槌。洛水清笑吟吟地朝四方拱手,正要说散场。苏灵薇却从侧门走了上来。洛水清见是她,笑着让出位置。
“诸位前辈、道友。”苏灵薇朝四方盈盈一礼,脆声道,“我是丹鼎宗苏灵薇。今日借万宝会宝地,代我丹鼎宗宣布一事。”
她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清亮:“半年后,丹鼎宗将在丹霞山举办丹道大会。届时,东域、南域各大宗门与散修中的丹道天才,皆可参加。前十者,更有机会入我丹鼎宗藏书阁参悟三日。”
场中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丹道大会,那可是扬名的大好机会。不少年轻修士已经跃跃欲试,这个消息很快就会随他们被带出去传遍天下。
“丹道大会……”纪无咎低声重复。
应无雪偏头看他:“怎么,你想去?”
“去看看也无妨。”纪无咎道,“我想玩玩。”
应无雪极轻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散场时,两人从万宝阁出来,沿河慢慢走。洛水河面上金红一片,像有人把霞光揉碎了撒进水里。应无雪走在他身侧,忽然道:“那石头,今晚去抢?”
“嗯。”纪无咎道,“黑水宫的人不会在洛水城久留。要动手,就在今夜。”
应无雪点点头,没再多说。有风从河上吹来,把她的发丝吹到纪无咎肩上,像一匹淡蓝的纱,轻轻盖住了他的半边身子。
“今日花钱花得可痛快?”她问。
“尚可。”他笑道,还带一句,“软饭真好吃。”
应无雪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晚霞落在她脸上,连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都沾了些暖。她也极轻地笑了一下,像雪原上忽然开了一朵花。
“纪无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笑的时候,比平时好看很多。”
“呵呵,师尊笑或不笑在我心里都美,所以师尊替我多笑笑吧。”
纪无咎想用指尖勾她。她已转过身,朝前走了。裙摆被河风吹起来,像一片要飞走的云。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笑了。笑得极轻,极真。像这条洛水,也终于肯为他回头一次。
夜色很快落下来。洛水城的灯一盏盏亮起。
而在这满城灯火之下,有些影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