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神明的垂青:从镇海立案"超梦制作计划"、七舰娘修复处女奔赴东煌,到选中贪婪人类雷蒙趁夜植入芯片、接来病弱青梅洛曦,神明亲手为凡人织下了名为"垂青"的大网❤️
落地灯拧到最暗的一格,指挥官卧室里那圈暖黄的光拢在床沿。空气里还留着欢爱后那股浓浊的潮意,混着汗,混着床单上几处未干的湿痕。床尾的地毯上乱堆着几件褪下的衣裳,一件深靛蓝的旗袍,一条揉皱的披帛,几双东珠耳坠散在矮几上。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间挤进来,卷不动这股热,只把纱帘吹得轻轻鼓起来。
逸仙跪坐在床边,指尖捏着一条拧过热汽、还冒着白气的毛巾,从指挥官小腹上那道精液的湿痕起头,一点一点往下擦。她擦得极稳,动作里没有半分嫌恶,像在侍弄一件顶顶要紧的东西。毛巾碾过腹肌的沟壑,把那层薄汗抹开,沾到腿根最黏腻的那一处时,她低头嗅了嗅那股浓烈的气味,唇角便弯起来,心口涨得满满当当。这是他的东西,是独属于他们一家的东西。她小心地把它擦净,再翻过毛巾,顺着大腿内侧那条微凉的汗迹又抹一遍。毛巾底下的皮肤烫得惊人,指腹隔着布料都能觉出那股尚未散尽的热。干涸的精液在那处凝成一层薄薄的白,她用热汽蒸软了,再一点一点抹开,直到那片肌肤重新只剩洁净的颜色,才把毛巾叠好放进床头的铜盆。她侍奉了他一整晚,跪得久了腰背发酸,可看着自己擦拭过的痕迹,心里反而透出一股踏实的暖。
指挥官阖着眼,呼吸已经平缓,只有胸膛还带着一层薄汗的潮气。他没有开口,逸仙也不等他开口。她太熟他这时候的脾气,知道他喜欢她收拾干净后再靠上来,知道他那只手会懒懒地勾住她的腕子。果然,她刚把毛巾放回盆沿,他那根指头便搭上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由着他捏,把手在他掌心里搁稳了,垂着眼轻声说,歇会儿罢。
“旗舰大人这是要把指挥官当佛爷供起来了。”镇海的声音从斜后方飘来,带着没睡透的懒意。逸仙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回,今日姊妹们累得厉害,我多照看些是应当的。镇海半倚在榻上,肉色丝袜还裹在腿上,袜口却已松下,松松地堆到脚踝,露出一截白皙光裸的脚背,踝间那枚细细的银质足链随着她挪动身子晃了晃。她拿指头绕着颊侧一缕碎发,眼睛半阖,像在打盹,嘴却没停:“滨江那丫头,演到后来腰都直不起来,全靠一口气硬撑;华甲端着那副端庄架子,下场时两条腿都在打颤;寰昌倒是个妙人,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红一下。倒是我,仪态工夫不到家,中途险些没绷住。”她慢悠悠抬起眼皮,“旗舰大人觉得,今日谁演得最像样?”
逸仙直起身去够铜盆,裙摆下那对肉色高筒袜早已褪到膝弯,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踝间那圈素雅的细链随着动作轻轻一响,在灯下闪出一线细光。她没接她的话茬,只反问,你心里先前不就有数了?镇海笑着把腿往榻里缩了缩,肉丝裹着的脚趾在袜子里不自觉地蜷了蜷,又慢慢松开,声音里透出困意:“我心里有数没用,得让指挥官有数。白鹰那边递了请柬来,说是他们的性开放挑战赛下月开赛,指名要指挥官赴会观礼。”
逸仙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把毛巾搭回盆沿,垂着眼,半晌才问,什么时候的事。镇海把脚踝上的足链轻轻一晃,银链叮地响了一声,今晚你伺候指挥官上头那阵,从港区广播那儿送进来的。我瞧那意思,白鹰是要在指挥官面前摆一台大戏,好把咱们东煌比下去。房间里静了一瞬,床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吸,指挥官翻了个身,搭在逸仙腕上的手松开,落到枕边。逸仙垂眸看着那只手,心里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到最后只在她心口闪了一下,就被她压住。她轻轻握住指挥官落在枕边的手,指腹摩挲过他指节上的薄茧,低声道,指挥官安心睡罢,明日的事,明日再说。镇海往榻里缩了缩,声音带了困意,嘟囔着嘴又补了一句,白鹰那台子戏,咱们迟早要还一台更好的回去。窗外的港风把纱帘吹得一鼓一落,两人一在床沿一在榻上,都在灯影里慢慢阖上眼。
次日天光未透,港区广播先响了。白鹰的阵仗,便从这一声锣里铺开。
播音员的声音清亮,语速飞快,先报了一串外文名目,又换成通用语补一遍,末了那五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性开放挑战赛。逸仙正站在走廊风口给镇海拢披帛,指尖刚碰上她肩头的布料,喇叭里的字句便追过来,一句句砸进耳朵里。报名不限阵营,项目列了长长一串;比赛要办成港区最盛大的嘉年华,全程摄像机跟拍,从报名到登台一镜到底,谁玩得最疯,谁当主角。末了播音员笑着补一句欢迎指挥官莅临检阅,尾音轻快上扬,像只啄食的小鸟。
广播循环了三遍才停。换作往日,这种热闹逸仙听过一耳也就过了。可今早她在风口站得格外静,指尖拢在披帛上一动不动。她想的是指挥官赴会那几日的情形:白鹰会把各阵营最出挑的舰娘推到台前,一个镜头追着一个镜头,谁笑得最欢,谁落在指挥官眼里就最久。这一走,港区里余下的人,少说要冷清些时日。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把披帛的边角又理了理,拢实在镇海肩头。指尖顺着那层薄纱抚下去,抚平一处压出的褶,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替谁把扰心的线头一根根捋平。
广播室的门上换了新挂的横幅,红底金边,写着本届主题几个大字。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望见里面架着一排反光板,灯光打得亮堂堂,有个白鹰舰娘正对着镜头比试笑颜,侧过来、转过去,笑意一丝不差地挂住。旁边有人喊她换一身露背的,说摄像机吃这套。逸仙站在门外,隔着那条门缝看了一瞬,便收回目光。
她想,这一套靠的是快,快到让指挥官记不住前面一个,就忙着追后面一个。可快,也有快的累处。她拢了拢广袖,替镇海将披帛的飘带重新系好,指尖打了个端正的结。镇海垂着眼任由她摆弄,半晌才低低说一句:
“声势这种东西,攒起来不费劲,散起来也只在一夜之间。”
逸仙把她领口的衣料抚平,没有接这话,只嗯了一声。心里那杆秤,又往下沉了沉。
广袖拂过镇海肩头时,她已敛了神色,笑了笑:“白鹰倒是会造声势。”
镇海垂着眼,指尖捻了捻衣料,没接话。逸仙懂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白鹰那套靠的是人多,花样多,场面大。一架摄像机跟到底,谁喊得最响,谁抢到镜头。这话放心里就好,犯不着说出来扫兴。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广播室紧闭的门上。隔着玻璃,能看见几个白鹰舰娘正对着麦克风比划手势,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位还冲她遥遥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逸仙回以点头,唇角那抹浅笑分毫不乱。
广播室门上的毛玻璃映着几道晃动的影。有人把一个写着赛程表的立牌搬到门口,白底黑字,边角还绘着一只展翅的鹰。逸仙的视线极快地扫过那行小字,报名截止、首轮试镜、登台彩排,日程排得密密麻麻,排场足得像要开一场战役。
旁边有白鹰舰娘探出头来张望,瞧见是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高声招呼她改天也来报名试试。逸仙摆摆手,回了句多谢好意,把这层意思带了过去。
广播室的门开了条缝,里面涌出几声笑闹,混着器材调试的电流杂音。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喊,明早八点首播,记得来捧场,又缩了回去。逸仙看着那扇门轻轻合拢,心里那杆秤悄悄往下压了压。
白鹰的声势造得越大,往后旁人要追,就越费劲。她垂落的指尖在披帛边缘抚了一下,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领着镇海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廊道的风卷起她广袖的一角,吹得那角金线云纹轻轻颤动。
镇海走在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一路没再开口。只在经过一扇落地窗时,微微偏过头,往玻璃上映出的两道身影看了一眼。
两人往宴会厅走的当口,沿途的屏幕已换上重樱的新预告。粉白的花瓣漫天乱飞,几个穿单薄巫女装的少女在镜头前转圈,裙摆扬起又落下,腰间的铃铛脆响。字幕打着全新AV企划·首发定档,镜头最后定格在一张垂眸的侧脸上,眼尾那一抹红晕抹得恰到好处,欲言又止。
逸仙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重樱的功夫,下在精上头。她们懂得那“勾”字怎么写,半遮半掩,钩子埋得又细又深,等你一步步自己往里钻。这套练了几百年,火候老到,你明知镜头后面有圈套,仍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定档那姑娘,”镇海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上个月还在演清纯学生妹,这个月就换了人设。”
逸仙没接话。她听得出镇海话里的意思。重樱换人设,比翻书还快,今天清纯,明天妖艳,后天又能变出第三种,永远让指挥官觉得新鲜。这份时时新款的功夫,恰恰是东煌最缺的。
屏幕上的花瓣撒到最密时骤然一静,所有粉白都凝在半空。那垂眸的侧脸缓缓抬起眼,眼尾的红晕在特写里晕成一片。字幕亮起演员名单,一排名字后面缀着各异的封号,没有一个重样。逸仙看着那一行名字,心里明白得很:重樱从不让同一个名字在镜头前立太久,今天这一位红透了,明天便换下一位来续,新旧交替,永不断档。这份更新换代的功底,把指挥官那点新鲜感,喂得又刁又精。
她垂眼,轻声说了句:“倒是会吊人。”
镇海在旁接道:“吊得住,才叫本事。”
两人都没再往下说,只并肩踏进宴会厅。
厅里摆着今早新到的一叠信函。北联的通知写得最直白,白纸黑字报了个日期,说当天港区开放联欢,不限阵营不限身份,来者不拒,请指挥官务必到场指导工作。措辞四平八稳,内容却惊世骇俗。信纸厚实,末尾还附了张示意图,标着各区域的划分。
镇海拿起来扫一眼,放下,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北联那帮人办事就是实在。”滨江不知什么时候挤过来,嗓门亮堂堂的,“说干就干,一点弯子都不绕。就冲这个,我服他们。”
逸仙没接话。
滨江把那叠信函又翻了一遍,指着中间一段念出声:当天不限阵营、不限身份,来者不拒,连指挥官,也只写了个务必到场。她啧啧两声道:“北联这手笔,看着粗,其实门道细。连各区域怎么划都标得清清楚楚,摆明了要一网兜尽港区的人。”
逸仙接过话头:“实在,也叫人没法生厌。那帮人从不藏着掖着,想做什么,白纸黑字摊给你看。”她把信函放回原处,指尖从那张示意图上轻轻滑过。标注的线条又细又密,像蜘蛛织好的网,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镇海把信函归回桌上,指尖在边角弹了弹:“这几天各阵营都往指挥官眼前递戏,一个比一个会造场面。”
逸仙听出她话里的弦外音,没接腔,只把那叠信函理整齐。指尖压平的纸角发出极轻的声响。
廊外的风从门缝灌进来,把那叠信纸的边角吹得轻轻卷起。逸仙抬手把最上面那张压平,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镇海看着那只手,忽然低低说了句:“北联摆明了要让全港区的人都搅进那场闹腾里去,到时候,谁还看得住谁来。”
逸仙把信纸的边角捻平,没有接,只在心里把那张示意图上标注的区域,一条条默记下来。越大的场子,越要把自己摆在不显眼的地方,才不吃亏。她把信函放进柜中合好,指尖在柜门上轻轻叩了一下。
铁血没走广播那套。她们派来一个灰发少年兵,怀里捧着一只黑丝绒盒子,规规矩矩送到指挥官面前,垂手立着,说是铁血血亲赠予指挥官的猎食体验券,有效期三日,说完便退下。
盒子打开,躺着一张烫金券。边缘印着暗红纹章,洇作一滴干涸的血。券面干净,只一行小字:可指定猎物,也可由血亲代选。
逸仙远远看着指挥官把玩那张券。铁血的牌面从不摆到明处。她们管那套叫猎食,专挑猎物最惊惶的当口下手,把恐惧一寸寸碾碎,揉进欢愉里,再端上来供人享用。这张券递出去,等于说,请指挥官亲眼看着一场猎杀如何收场,连猎物都替您备好了,您只管坐高台。少年兵退下前抬眼望了望逸仙,很快又低下去,灰发垂落,遮住半张脸。逸仙见他腕间缠着一截铁链,打磨得发亮,随脚步一晃一晃。铁血把猎手和猎物养在同一座营地里,连递券的使者也带着驯服的痕迹。这份处处见刀的做派,外人想学,先得把自己也磨成刃。
那张券后来被指挥官搁在书案一角,烫金的字正对着门,进门便望见。逸仙替他去送茶,目光在那张券上略停一瞬,指尖在杯沿一蹭,随即把茶盏搁稳,安安静静退出来。
撒丁的动静最大。她们直接在宴会厅中央搭了一座微缩斗兽场,砂土、石阶、围栏一应俱全,连入场口的火炬都是真的,火焰窜得老高,把周遭照得暖烘烘。主持的撒丁人叉着腰,用带卷舌音的通用语高声宣布,新斗兽场今日竣工,首场演出恭候指挥官大驾。四周围观的舰娘里立时爆发一阵叫好。逸仙的目光在那座沙盘上停了一瞬。撒丁懂怎么把看变成仪式。她们把欲望砌成石阶,让人高高在上俯视底下的猎物挣扎,挣扎得愈烈,看客愈兴奋。掌声、哄笑、铁栅栏落下的声响,都是仪式的一部分。她们卖的,从头到尾就是那一口居高临下的气。火炬的烟直直升上去,被顶上的风扇打散。逸仙远远看了一会儿,见主持的撒丁人又扬手换了一种说法,把首场的门票名额说得跟限量一般紧俏,围观者里当即有人举臂要抢。她收回目光,指尖在广袖里轻轻交握。那口居高临下的气,旁人是装不出来的。
鸢尾的信来得最文雅。薄薄一册,素白封皮,烫金题着四个字:圣洁堕落。翻开是工整的花体字,大纲写得极尽详细,场景调度、人物心境、镜头走位,一处处标注分明。信末落款某位修女,措辞谦逊,只说斗胆呈上大纲,静候指挥官垂阅。逸仙捏着那册子,指尖摩挲过烫金的字。鸢尾最毒。她们把最脏的东西用最干净的纸包好,系上缎带,恭恭敬敬递到你手边。越克制,越让人想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裹着什么。这份以退为进的火候,旁人学不来。一册大纲送到,胜似别人十场演出。逸仙把册子阖上,素白封皮在灯下泛着冷润的光。她自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本要替它拂去封皮上的一点浮尘,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只把册子轻轻搁回原处,指腹在烫金的字上压了一压,才真正收手。
这几日,港区里数不清的细碎动静。白鹰的宣传彩页贴满公告栏,重樱的样片一碟碟往指挥官书房送,北联的场地连夜支起了灯,撒丁的工匠在宴会厅旁叮叮当当地赶工,铁血那位少年兵隔两天便来递一张新券,鸢尾的修女又在门房留下一册薄薄的手记。每一处动静都在向逸仙说着同一件事:他们都在争,争指挥官多看一眼。六方阵营轮番上阵,各显神通。东煌这边,什么都没有。
逸仙把该收的信收了,该记的账记了,该回的人情一一回了,脸上那副从容的浅笑没掉过一瞬。夜里她把账册一页页翻过,白纸黑字记的尽是各阵营今日的动静,白鹰几许,重樱几许,北联几许,各占一栏,写得整整齐齐。写到东煌那一栏时,她的指尖悬在半空,停了许久,才落下一行疏疏的小字:未记。
她阖上账册,指腹压着那两个字,良久,才起身把灯吹熄,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很久。
夜里回了茶室,姊妹们都在,围着一张小桌坐着。茶烟袅袅升起来,谁都没先开口。华甲靠着榻边翻书,页脚半天没动一下;寰昌摆弄着怀里的签筒,指腹在竹筒上摩来摩去,竹签晃出细碎的响;海天捏着笔,纸上一行字写了又划掉,笔尖洇出一小团墨;彰武把茶壶里的水续了又续,瓷壶盖磕出清脆的声。滨江闷头灌了口茶,忍了半天没忍住:我说,咱也该整点啥了吧?再这么下去,指挥官眼里可就全是别人家的戏了。
没人接话。逸仙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汤,指尖轻轻转着杯沿,温热的杯壁贴着指腹,一圈,又一圈。灯芯哔剥了一声。华甲终是没忍住,把那页书又翻过去一页,指尖在纸脊上划了道白痕;寰昌的签筒转了个方向,几根竹签挤在筒口,她也不去抽,只任它响;海天把洇了墨的那团纸揉成一团,又展开新的一张,笔尖悬在上头,迟迟落不下去。彰武给她添了回茶,瓷壶嘴微微倾斜,水线细而稳,添到七分满便收住,连一滴都没溅出来。滨江性子藏不住话,见无人接腔,又灌了口茶,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说总这么干坐着,天亮了也没个章程。华甲在榻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说急什么,等大姐大想好了自然有定夺,话音未落又缩回去,低头装作看书。海天终于搁下笔,轻声说,我晚间试着起了个头,写了三五行,又全划了。她顿了顿,说东煌的东西,差就差在一口气上。
逸仙心里盘算得清楚。白鹰有场面,重樱有钩子,北联有量,铁血有猎食,撒丁有场子,鸢尾有火候。东煌有什么?东煌的招牌翻来覆去,不过侍奉二字。可侍奉这东西,哪个阵营不在做?喊了千百年的老话,放在这一桌花样面前,连个响亮的名头都凑不出来。姊妹们再尽心,再卖力,落在指挥官眼里,也不过是东煌那帮人很乖顺罢了。乖顺。她咽下这两个字,舌尖泛起一点涩。别的阵营献媚,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场子,连递出去的请柬都印着烫金的纹章。东煌献媚,献了这些年,连个能让指挥官记住的名目都没留下。几位妹妹围着桌子枯坐,茶杯里映着灯影,谁都没把那层纸捅破,可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滋味,瞒不了人。茶桌上的烛火被谁拨了拨,亮了些,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华甲肩头的披帛滑下半寸也不拢,寰昌指尖从袖口捻出一枚铜钱,在指缝间转来转去,海天的笔终于落下,却只写了个字就又停住。逸仙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指尖在杯沿上一圈一圈地转着,转了很久。她把这些年的旧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东煌的茶,东煌的香,东煌的字画,都是慢功夫,慢到旁人来不及比,也慢到指挥官看多了便习以为常。快的那一套,东煌学不来,也拾不起来。她抬眼,隔着茶烟望了望镇海。镇海垂着眼,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也没看她。茶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地飘,谁也不急着先开口。
镇海一直没出声。茶凉了半盏,她才放下杯盏,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姊妹,最后落在逸仙身上。她们都把牌亮完了。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也该轮到东煌出牌了。说完她把凉透的半盏茶一口饮尽,起身去点了案角那盏将熄的灯。逸仙站在原地,指尖还贴着温热的杯壁,垂着眼,没有接话。廊外的夜风把灯焰吹得晃了晃,案上那叠白纸被压得平展,纸角在风里轻轻翘起,又落回去。镇海立在案边,把那盏灯重新拨亮,火苗一下涨起来,在两人脸上各映出一片暖红。她没再说话,只等逸仙先开口。逸仙的指尖从杯沿缓缓松开,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镇海脸上,像要把一桩搁了许久的事,就此定下来。
次日入夜,东煌茶室只点着一盏宫灯。香炉里沉水香烧到第二根,青烟笔直地往上走,一丝风也没有,搅它不动。镇海没有把昨夜那句话说过就算,回去铺开纸,就着一盏灯,把一桩念头一字一句落成了案上的企划。
七位姊妹围坐案前。案上一叠企划书,最上面那张画着三路摄录机位的示意图,红墨标注密密麻麻,像是血点。
镇海坐在主位右侧,指尖压着纸页,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才开口。
“这几天,各阵营抢着往指挥官眼前凑。白鹰办挑战赛,重樱拍新作,北联搞大乱交,铁血递猎食体验券。都在争,争谁能在指挥官眼里多占一刻。”
她顿住,指尖在纸角一捻。
“可那些玩法,说到底,都把自家姊妹摆出去给人看。争的人越多,指挥官看得越腻。白鹰的宣传片拍出花来,重樱的新作一茬接一茬——昨夜看那场,指挥官连眼皮都没抬。”
滨江一拍大腿,接话道:“可不是,我觉着也怪。明明一个比一个卖力,怎么指挥官反倒蔫了?”
“因为他见过太多场面了。”
镇海把企划书翻到第二页,指尖落在那三个字上:超梦。
“指挥官那桩见不得光的癖好,在座的姊妹都清楚。他喜欢看别人的宝贝被自己亲手夺走,喜欢看人从云端跌进烂泥,喜欢看原本属于别人的东西,一件一件落进自己掌心里。寻常的献媚,早就喂不饱指挥官的眼睛了。”
她抬眼,声音不高。
“既然要献,就献一场他这辈子忘不掉的戏。”
这话落下去,茶室里静了一瞬。滨江把茶碗端到嘴边又放下,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冲这话,值。”
逸仙没有立刻接话,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掂量这一句的分量。
镇海又一字一句,把这话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茶室静得能听见灯芯的轻响。
“咱们不演寻常春宫,做一台真真切切的超梦。三路机位同时开拍,拍一场有头有尾的戏。”
“第一路,跟着苦主。拍他从蜜里调油,到粉身碎骨的全过程——他笑得越开怀,后头的崩塌越值钱。”
“第二路,跟着女主。拍她被人一寸一寸从身边夺走时的那张脸——从抗拒到失守,每一帧都舍不得剪。”
“第三路,跟着黄毛。拍他当着苦主的面,把人家捧在手心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拆走。拆到最后,连人带心,全进了他的口袋。”
她指尖在图上三路红线上一一划过。
“三路影像并在一起,一台完整的三视角超梦。指挥官躺在软榻上,睁眼是苦主的崩溃,闭眼是女主的沦陷,转个头,还能亲眼看着黄毛的手,摸上原本属于别人的腰。每一路都能单独回味,也能三路并排看——同一个时辰,三种滋味。看腻了这一遍,还有下一遍。”
海天执笔的指尖微微一紧,顺着话头追问一句:“那三路人,谁先谁后,可要有个次序?”
“次序自然有。”镇海道,“先是女主被夺,后是黄毛得手,苦主的崩坏放在最末,留作最后一击。路数层层递进,指挥官才看得住神。”
“做戏的角儿,得现挑。”
她的手指往下一划,落在“挑选标准”一行。
“这人得是活的,有血有肉,身上得牵着一条真真切切的感情线。得有个放不下的人,得贪,得受不住诱惑,得让欲念一碰就烧起来——他越把眼前的福气当命根子,戏才越好看。要是随便挑个没牵没挂的光棍,输光了一切也无所谓,那戏就没了滋味。”
她垂眼,声音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凉。
“要挑,就挑那怀里抱着金镶玉还不自知足的人。这种人天生当苦主的料,身上每一处软肋,都能做成让指挥官尽兴的切口。”
寰昌一摇折扇,半真半假地接道:“贪字当头,这样的人,满地都是。”
“所以才得慢慢挑,挑一个最肥的。”镇海道,“贪得越深,吊得越久,戏才越做越厚。”
她把企划书翻到末页。
“整台戏的扣子,在最后。苦主自以为在享一场艳福,以为这些姊妹是老天赏给他的。等他尝够了甜头,把心整个捧出来——我们再当着他的面,把这颗心、连人一起收回来。他捧出的心、攒下的念想、以为攥在手里的女人,一桩一桩,都成了指挥官案前的下酒菜。人被玩废了,梦也碎了,这一场从头到尾录进超梦,什么时候想回味,就什么时候再放一遍。这才叫闭环。”
她停了停,又说:“苦主吃得越香,指挥官看得越尽兴。指挥官那一双眼睛,惯会看人吃东西的香——他看得越尽兴,咱们这台戏就着落得越稳。要做的,是让这一口香,他怎么都忘不掉。”
“人废了,戏留下了。往后指挥官要多少遍,就有多少遍。”
她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宫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案上那张机位图的红墨,在光里泛出暗红。
“干!”滨江猛地一拍茶案,茶盏叮当乱跳,水渍溅了一角。她半个身子探过案面,黑丝裹着的腿在案下绷得笔直,左踝上一圈细红绳编的平安结,跟着她的劲头轻轻一晃。“这话我爱听!镇海姐,你只管说,要多少钱,要多少货!我滨江别的不多,钱和路子管够!”
镇海眼底浮起一点笑纹。“大姐大果然爽快。”
“那当然!”滨江挺了挺胸,又挠了挠头,声音矮了半截,“就是那个什么录制的芯片,还有镜头,还有布景要的料子,反正要什么你列个单子,我这就去张罗。”
“芯片和镜头不急。”镇海说,“头一件要备的,是那苦主身上的一条线——得先钓到一条活鱼。”
“鱼?”滨江眨巴着眼,“咱们要拍戏,怎么又钓起鱼了?”
寰昌面具下漏出一声低笑。“大姐大,镇海姐说的鱼,是人。”
“人?哪个人?”滨江一头雾水,转而又一拍胸脯,“管他是哪个人,只要镇海姐看上了,我滨江去绑都给你绑来。”
“不用绑。”镇海慢悠悠地接道,“这种人,自己会上钩。”
海天执笔的手在纸边落定,轻声开口。“镇海姐这一套,我倒觉得能成。我写惯了风花雪月,还没试过把一台戏写成三面镜子——苦主一面,女主一面,黄毛一面,三面照着一桩事。写起来,想必是另一种滋味。”
寰昌摇了摇折扇,铜铃足链在桌下轻轻一响。“卦象未起,不敢妄断吉凶。不过这法子听来,竟似替指挥官量身算过一般,合他的命数。”
彰武垂眸,指尖抚过膝上那枚温玉腿环。“布景、线路、机位都不难,难的倒是选人那一环。镇海姐心里可有准谱?”
镇海一笑。“人选不急,先把这桩买卖立起来。”她抬起眼,看向始终没开口的逸仙。
逸仙一直垂着眼,指尖慢慢摩挲着茶盏沿,宫灯的光在她眉间投下一片沉静的影。
“镇海。”良久,逸仙抬起头,眼底通透,“你说的这套,指挥官会欢喜。”
镇海静静看她。
“东煌在诸阵营里一直短一块招牌。白鹰有挑战赛,重樱有新作,北联有乱交会,铁血有猎场,我们手里空落落的。姊妹们既都点了头,我这个做旗舰的,没有不应的理。你这一策,正好补上这块短板。”逸仙把茶盏放下,声音温软,“这一桩,逸仙替东煌应下了。你做导演,我替姊妹们撑场。”
“有旗舰这句话,戏就立住了。”镇海把目光转向其余几位,一一点过去,“编剧,这一台戏的剧本得你落笔。苦主怎么上钩、女主怎么沦陷、黄毛从哪一幕开始伸手,每一路镜头的节奏都要写到纸上。夜里写乏了,就到我这儿来喝茶。”
海天终于落了笔,在空白纸页上写下一行小字:“我接——这一册,望海生替指挥官蘸墨。”
镇海又看向寰昌。“半仙,戏里戏外谁先谁后,什么时辰开拍,哪一路机位该落在哪儿,都归你算。你那一卦,要把整台戏的次序排得顺顺当当。”
寰昌面具下墨绿的眼微微一弯。“上坤下坎,谋事有成。贫道接了。回头起一卦,替诸位姊妹排一排上场的好时辰,也替那苦主,卜一卜他命里该有的这一劫。”
镇海又转向彰武。“掌镜的,物资、线路、布景,还有那三路机位里的一路,都归你。你的镜头要稳,要能把最要紧的每一刻都留下来。”
彰武垂眸。“我经手的东西向来琢得细,布景和机位交给我便是。”她顿了顿,“既是姐妹一场,这一桩,我分文不取。”
镇海环视一圈,忽然起身。
“还差一位。”
逸仙抬眉。“哪一位?”
“我那妹妹。”镇海掀起门帘,回头一笑,“凑一对东煌姐妹花,戏才够好看。诸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不多时,廊外传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夹着压低的争辩。
“姐姐!我说了不想来,这大半夜的,拉人家来做什么。”
“妹妹,姐姐疼你,才把好戏留给你。”
“谁、谁要你疼,你轻点拽,衣裳都要给你扯坏了。”
门帘一掀,镇海牵着华甲走进来。华甲一只手被姐姐攥着,另一只手用折扇掩着半张脸,露出的耳根已经红透,被人按着在席上坐下,一双黑丝腿并得紧紧的,指尖绞着扇坠,垂着眼不看人。
“是、是姐姐硬拉我来的,”她低着头,声音细软得像蚊子哼,“华甲本没有那种心思的。”
扇子后头,那双天蓝的眸子却偷偷抬起来,飞快地在在座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又缩回去。茶案底下,她一双黑丝腿不自觉地蹭了蹭,脚尖轻轻绞着,像藏着一只按捺不住的雀。
镇海在她身边坐下,看也不看她,只含笑开口。“妹妹,你方才在门外说谁要你疼,声音可一点不小。”
华甲的脸一下子涨红,手里的扇子抖了抖。“我不是,姐姐你、你耳朵坏了。”
满室人都笑了,连着逸仙也抬手掩唇。
门帘落下,七个人影先后散进廊道。滨江打头,步子迈得又急又欢,说要回账房把金数清楚;寰昌执着一杆老烟枪慢悠悠晃回西厢;海天攥着纸笔满脑子都是分幕,彰武替她提着灯,两人低语着拐进暗处。廊道转眼空了一半。
逸仙没有立刻走。她倚着栏杆,指尖搭在冰凉的木沿上,看姊妹们的背影一个接一个融进暮色。夜风从檐下穿过,卷起她广袖上金线云纹的边角。指尖下的木沿被露水浸得冰凉,远处港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来,白一盏,红一盏,暖黄一盏,把夜色烫出零星的光点。风里夹着水汽,还有极远的船笛,一声一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想起方才茶室里那套计划。镇海把它说得那样周全,一环扣一环,像一盘推演过千百遍的棋。她点了头。镇海看准的东西,从没出过错。可点头时心底那道念头,这会儿又浮了上来。她想到的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港区若是能就此关起门,外头的喧嚣再也挤不进来,指挥官和她,和这些姊妹,就这么一直住下去。白日里有东煌的茶香,夜里有人替指挥官温一盏酒,院墙外头发生什么都再不相干。念头软得没有边际,在她心底生了根,一碰就荡开一圈热意。她把那道念头又往心底按了按,像把一枚新下的种子藏进土里,不急着浇水,也不急着看它发芽。
廊道那头传来足链轻响,细碎的银音,一步步踩得很稳,是镇海。镇海在她身侧站定,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廊下灯笼的光斜斜铺开,一道是肉色丝袜裹着的踝骨、脚踝上缠着素雅细链;另一道是薄透肉丝下的足踝,银链坠着东煌纹样的小饰,随她停步轻轻一晃。
“旗舰。”镇海先开口,声音压得低,“方才会上说的,我已让人先拟了第一处选址,明晚拿给您过目。”
逸仙没有回头,应了一声。
“人手也照旧例。”镇海的声音更低了些,“海天那边,我托了妹妹去递话。她嘴碎,可这种事,她办得最妥帖。”
逸仙垂着眼,“你连妹妹都算进去了。”
“做戏嘛。”镇海笑了笑,眼尾那点锐利融进暮色,“越多人搭台,越热闹。”
她说这话时,目光在逸仙脸上停了停,像在量一件早已量好的衣裳。逸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念头往心底压了压,转过去看她,目光通透,“镇海,你说这港区,若是能一直这样关起门来过,可好?”
镇海偏过头,丹凤眼里映着廊灯,辨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旗舰想把门关起来,门自然就关得起来。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不想出去,横竖您说了算。”
逸仙心头一暖,抿了抿唇。她把那枚种子一样的东西又往心底埋了埋,没有接着说下去。廊外的夜风一阵紧似一阵,把檐下的风铃吹得细响。
身后传来小跑的脚步声。华甲提着裙摆追出来,黑丝在裙摆下一闪,鹅蛋脸跑得泛红,头顶的呆毛晃了两晃。“姐姐!”她追到两人跟前,撑膝喘匀了气,直起身把折扇往镇海面前一递,“你走得倒快,把我一个人撂在茶室里。海天姐姐拉着我问东问西,我……我又不晓得那些事该怎么答。”
镇海接过扇子,不急着还,反手在扇骨上敲了敲,“哦?方才在会上的时候,我可是瞧见你听得眼睛都亮了。”
华甲的脸红到脖根,伸手去抢,狐疑地瞪了她一眼,“人家、人家是被姐姐硬拉来的,谁亮了,反正我不掺和,都是姐姐逼我的。”抢了两下没抢到,天蓝色的眸子却悄悄弯起来,嘴上还在碎碎念。
逸仙在边上看着,抬手掩了掩唇角。
夜色渐深,廊灯一盏盏地亮下去,把三人的影子斜斜地拉长,压进青砖的缝隙里,檐下只剩风声,以及远处港区映过来的、那一片不歇的灯火。
指挥官私人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把长廊里那股半咸的海风一并隔在了外头。逸仙在门槛里先站定,低头把广袖拢平,又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枚白玉簪,确认发髻一丝不乱,才提着裙裾慢慢走上前去。东煌的旗舰向来是个端庄惯了的人,此刻却格外放轻了脚步,皮鞋跟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怕扰了案前那个正低头批文件的人。指挥官抬眼看她,她就在那目光里依着礼法福了一福。肉色高筒丝袜裹着的一双腿在裙摆下一丝不苟地并拢,踝间那圈素雅的足链随着俯身的动作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又沉下去,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只有自己听得见那圈波纹。
她没有急着开口。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港区传来、被墙隔得含糊的汽笛长鸣。窗外一线天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桌角那盏绿瓷笔筒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神色,只静静等着。等指挥官把手里那份文件搁下,朝他招了招手,她才又走近几步,在案前半跪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卷用红绸仔细系着的企划书,双手捧着,平平地呈到案上去。红绸在指尖散开一缕,她连解绸带的动作都做得极轻,像是怕惊了案前的人;解开了却又不急着翻,只把那卷册子往指挥官手边推近了一寸,让那丝凉意先递到人指尖上。
“指挥官白日忙于公务,妾身本不该来扰。”她声音温软,字字都带着东煌世家正妻那种四平八稳的恭敬,说得也慢,“只是镇海妹妹筹划的这一桩,妾身前前后后想了好几日,觉着还是要亲自来跟指挥官说一声,才不失了规矩。这阵子各阵营都在抢着往您眼前递新花样,白鹰办挑战赛,重樱出新作,北联摆大乱交会,铁血的猎场一开张便座无虚席。妾身想着,东煌若是还落在后头,总显得我们姊妹不把指挥官放在心坎上。所以镇海妹妹这一策,妾身是打定了主意,要替东煌在指挥官跟前立起一块旁人办不来的招牌。”
她说得慢,一遍说着,一遍留神着指挥官的神色。见他唇角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才把企划书翻开到中间那一页,声音又放低了几分,凑近了些,带着一丝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亲近:“镇海妹妹头一件要办的,是要从人里边挑一位有血有肉的男主。挑那种身上牵着一根真感情、怀里抱着金镶玉还不知足的人,教他以为是自己走了大运,把心整个捧出来,到头来再当着他的面,把他捧出来的一切一样一样原样收回去。他吃得越香,指挥官看得越尽兴。这一桩做成了,是要录成超梦的,随时能让指挥官回味十遍百遍也回味不完的,往后想哪一遍,都有哪一遍的新鲜。”说到这里她才抬起眼来,温驯的目光落在指挥官脸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顶要紧的话,字字放得很轻很稳:“这是妾身与姊妹们,替指挥官精心备下的一份惊喜,别处再玩不出这个花样来。半年为期,就请指挥官亲赴东煌,来拆这份礼。”
指挥官听完了,半晌没有作声,只把那份企划书在指间不慌不忙地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又停住,指尖在那行标注上抵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分量,又像是把一个个字都碾过一遍才肯放下。
逸仙跪在案前,垂着眼,指尖轻轻绞着裙角。心口那根弦绷得发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半拍,面上却仍旧端着那副贤妻式的沉静,只有交叠在膝前的手指,被她自己一点点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仿佛只有那不听话的指节,才肯替她说出心里那点藏不住的悬着。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他自己翻页的声响,纸张翻过来又翻过去,每一响都落在她绷紧的耳膜上。翻过两页,才把那册企划书合拢,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东煌这回,倒是会花心思。”他含笑说了这一句,尾音漫不经心地拖了一点,像是随口品评一件还算合眼的玩物。
逸仙肩头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就在这一句里悄悄松了下来。她还没来得及答话,又听他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占有的、不容置喙的凉意,像是一把无形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后颈上:“东西是好东西,就看半年之后,你们有没有本事叫爷起一回真火。别让爷失望。”
“妾身与姊妹们,绝不敢叫指挥官失望。”逸仙闻言,眉梢轻轻一动,整整齐齐地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答得又稳又软,“半年之约,姊妹们一日不敢有违。这一桩惊喜,是妾身亲手替指挥官备下的礼,到时候请指挥官亲自来东煌拆。东煌的风土水月,与这份礼一道,都是替您温着的,温到您踏进那片海,一样都不凉。”
她伏得低,声音却稳,一字一句都像淬过火。说到最后那句时,她低垂的眼角轻轻地往上一挑,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媚色,藏在端庄眉眼底下,只在他看得见的角度闪了一瞬,随即又敛了下去,仍旧是一副恭顺的贤妻模样。可那一闪而过的目光,落在案前那人眼里,只一闪,便又敛净了。
她伏着,等指挥官那句“起来吧”落到耳里,才慢慢直起身来,膝上的裙摆被压出一圈浅浅的褶。
指挥官没再多话,只抬手在她耳后那枚白玉簪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落下一个定契。指尖顺着簪尾滑下去,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逸仙由着他碰过,抱着那卷企划书退到门边。拉门之前又回过头,眼角那点微微泛着红润的光还留着,声音放得极轻:“半年后,东煌见。”
门合拢,门外是港区那条长长的走廊,夜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冷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扶着廊柱站了一瞬,把散到颊边的碎发重新拢到耳后,又把发髻扶正了几分,那副端庄架子便严丝合缝地端了回来,落在地砖上的脚步声稳稳的。
她挺着腰背,往医疗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心里反复掂着方才案前那位主人落下的那句话。顺下去的那口长气,一路都温在她的胸口,仿佛那半年之约,已经从一纸企划,变成了钉在心头的一桩要紧事。
修复室的门自外头推开,一股掺着金属凉意的暖风扑进来,吹得门框上系着的东煌红绸穗子轻轻拂动。东煌专用的这一间,收拾得比寻常医疗舱素净。几盏灯压得低,把正中央那座冰凉的心智魔方修复台照得发亮。台上覆着一层玄色软垫,四角压得平平整整,台侧立着几台泛着幽蓝微光的修复设备,旋钮与仪表排得整整齐齐,地上牵着一路一路通进去的能量管线,像细密的脉。
镇海与几位姊妹已在台侧站定。墙边一架矮几上搁着一只红缎描金的锦匣,匣盖半掩,露出一线暗红的绒。那枚素雅足链静静躺在匣底丝绒上,逸仙亲手放进去的,待会修完,要系回她脚踝的那一条。
逸仙率先踏上台阶。她本是旗舰之尊,这一步却走得极从容,仿佛只赴一场寻常茶会。她解开外袍,递到候着的役女手中,才在玄色软垫上躺平。肉色高筒丝袜裹着的修长双腿在台上微微并拢,脚踝上光裸着,灯下泛出一线白净的细光。操作员低声向她请示,她只微微颔首,便阖上半边眼睛,留了半边,平静地望着头顶那盏青白的光。
心智魔方的能量自设备那头缓缓注入,先是漫过她的后腰,那股温热顺着脊骨往下一沉,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光脉贴着骨缝走,直涌进子宫深处,又从子宫一路漫过那道紧闭的宫颈,漫过层层软肉,漫至那处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阴阜。蝴蝶屄两片浅淡的小唇,先被那股暖意轻轻托起,微微张开,露出一线淡粉,继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暖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合拢回去,一层叠着一层,收拢成当初含苞初绽的模样,每一道褶皱都服帖熨平。
她始终神色从容,眉间没皱起一丝,呼吸依旧均匀绵长。只在这股暖意漫过最深处、把那处重新拢严实的最后一刹那,她忽然偏过脸去,让操作员与姊妹们瞧不见她的神色,只瞧见那截白净的脖颈绷起,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那截光裸的脚踝在那一刻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静在玄色软垫的边沿。
操作员抬了抬手,示意修复完毕。逸仙在台上静静躺了一瞬,只觉那股余温还顺着小腹慢慢地洌下去,像退去的潮。她撑起身来,把散到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耳根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红,声音却仍是那般端凝:
“有劳诸位。”
她下了台,第一件事便是取过那只锦匣,打开来,把那枚素雅足链仔仔细细系回脚踝。指腹擦过冰凉的金属,动作又慢又稳,仿佛这是整场仪式里最后一道收尾,把方才那股无形的悸动也一并系牢了,收回袖中。系好了,她才拾起外袍披上,退到一旁,融进姊妹们中间,仿佛方才那场足以叫凡人面红耳赤的修复,于她只是晨起梳妆一般寻常。
她站定时,遥遥望了镇海一眼,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头一桩,替你坐稳了。镇海回她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随即便把目光转向了修复台。
第二个上的是镇海。
她踏上修复台,动作干脆利落,一截绸带落回台面。肉色的丝袜裹着一双修长的腿,在台上自然交叠,踝间那枚银质足链在灯下一闪,衬着卷到膝弯的裙摆。她躺下时偏过头,先环视一圈台侧的设备,目光从旋钮一路扫到仪表,才挨个调整姿势,仿佛在打量一台合心意的机器,连软垫的弧度都挑了一处顶顺眼的来躺。躺好了,又抬手整了整发间的银簪。
设备轻响,心智魔方的能量漫开。正漫过她那处一线天般平齐闭合的阴阜时,她忽然偏转过头,压低了声问操作员:“这一路的能量流速,这会儿调到多少了?”
操作员报了个数。她微微蹙了蹙眉,声音慢下来:“大一点,再稳三分。我要看看它收拢的节奏。”
仿佛她开口调的是某台摄影机的光圈。此刻正一寸一寸收拢的,只是镜头前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器物。她一面说,一面冷静地审视着台面上映出的影像。全程只在肉丝下的脚趾极细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全身上下唯一一处没能绷住的地方。
等能量退尽,一线天重新收拢如初。她坐起身,活动了两下手腕,又活动了一下踝骨,才淡淡道一句:“挺好。”慢悠悠下了台,仿佛方才只是替人调了一回镜头。
轮到滨江时,她大大咧咧往台上一坐,伸手拍两下玄色软垫,扭头冲满屋姊妹扬了扬下巴,一副大姐大的派头:“都瞧好了,看我滨江!怕什么,不就修个……”
话音未落,心智魔方的能量一沉,涌进她子宫深处。她“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双手猛地攥住台沿的扶手,手里的劲大得指节都泛白,一双腿一下子绷得笔直。
“诶等等等,疼疼疼!早知道提前说一声再插这根芯子的呀!”
她疼得直嚷嚷。黑丝裹着的一只脚在台上蹬了两下,脚后跟磕得软垫咚咚响,左踝那圈东煌红绳平安结跟着不住地晃,红绳都甩出几道细影来。
等了等,那股疼劲像是缓了下去。她才松开手,撑起半边身子,正要往下说句缓和话,能量却漫到了她那处饱满的馒头屄,漫过那两片肥软的唇瓣。
她“嘶——”地绷直了腰,索性把眼睛闭得死紧,从头到尾不肯再睁开一只。嘴里还硬撑着一句句往外吐:“这有什么好怕?这有什么好怕?”
等那两片唇瓣在能量下缓缓合拢的当口,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把左踝那道红绳浸得透透的,湿了一大片,绳结上的平安字都洇得有些发深。
修复完,她瘫在台上,喘着粗气,张着嘴半天爬不起来。满身是汗,黑丝裹着的一条腿还搭在台沿上轻轻晃着。过了好一会,才哼哼唧唧地嘟囔一句:“再来一回也使得。”话虽这么说,人却往软垫里又缩了缩,半点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镇海抱着手臂在台下看了她一眼,没去戳破她方才闭眼那点糗态,只慢悠悠说了一句:“大姐大受惊了。”又示意操作员好生扶着滨江下台。
滨江这才讪讪地坐起来,拍了拍胸口,嘴上还要逞强:“受什么惊,这点小场面,我滨江见多了……”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屋子姊妹也跟着低低笑开来。笑声在素净的修复室四壁间轻轻绕了一圈,才落下去。
华甲是被镇海半推半搡着送上台的。她一路往后挣,脚尖在地上连趔趄了好几步,黑丝的鞋跟擦着地砖,吱呀吱呀地响,嘴里只一个劲儿小声辩白:“是姐姐硬要华甲修的!华甲原没有这种心思的……”到得台边,她抓着栏杆不肯松手,指尖攥得发白,指节蜷得死紧。镇海在她身后轻轻一推,又附耳低语了一句什么,她才不情不愿地挪上去,下意识把一双黑丝美腿并得紧紧的,双手绞着衣摆,一张脸红到脖根,连耳尖都透了血色。
操作员请她躺平,她磨蹭半晌,一会儿望望设备,一会儿低头绞衣角,才红着脸在软垫上躺好,一双膝盖仍并得死紧,像随时要坐起来逃了去。镇海在旁递了一句:“妹妹,待会儿疼了,可以叫出来。”华甲恨恨地瞪她一眼:“谁、谁要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先红了耳根,那一头垂下的黑发也散开在软垫上。
操作员伸手来解她衣摆,她忽然从袖口变戏法似的抽出那把折扇,哗地展到面前,严严实实遮住半张脸:“别、别看华甲……”哪里料得那扇子反着拿了,扇面朝外,上头题着的“端庄”两个字正明晃晃亮在满屋目光里。镇海在台下轻轻“啧”了一声,华甲耳根一下子烧透,连脖颈都染成一层粉,握扇的指尖都在抖。那一线恼意与羞意搅在一处,搅得她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扇沿底下那双天蓝眸子飞快地瞪了姐姐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活像做贼。
心智魔方能量漫过她那处浓密阴毛遮着的一线天,她便在扇后低低哼了一声,声音细得似蚊子,一双黑丝腿并得更紧。被遮住的那双天蓝眸子里水光乱晃,一分委屈、一分慌张,又藏着一分掩不住的雀跃,都在那对泛着水光的瞳仁里打架,一滴泪悬在睫尖,将落未落。她一时分不清那股又酸又胀的滋味是疼多一些,还是别的什么多一些,只觉得整张脸都烧起来,连脚尖都绷得紧紧的,足弓在黑丝里弯成一道紧紧的弧,像在替主人受刑。
修复完毕,她等不及操作员多说一句,一把抓回扇子,逃也似的跳下台,捂着脸往外撞,慌乱间一条腿的膝盖磕在台沿上,又羞又急地跺了一下脚,头也不回钻进姊妹们身后,再看不见影子,只留一截红透的耳尖,隔着人群还隐隐发着烫。
海天是七人里最后主动走上来修的那个。轮到她时,修复室里早已静了大半,只剩仪器低低的嗡鸣。她上了台也不急着躺,先绕着那台修复设备转了小半圈,偏着头细看旋钮的刻度与仪表的纹路,又抬头问操作员那能量从哪一头注入、往哪一处走、走得多快,定要对方一一答完,才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不紧不慢在软垫上躺好。肉丝裹着的腿间,踝上那枚白玉足链轻轻搭着,衬着白皙的脚踝。
心智魔方能量漫过她那处微微外翻的蝴蝶屄,两片阴唇在青白的光下一寸一寸收拢,像拢起的花瓣,又像含了一夜的苞,拢到最末一片,连边缘那线淡红都收得妥帖。她极安静,甚至微微眯起眼,看得认真,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肉丝裹着的足踝在台沿边轻轻交叠,白玉足链坠着一点细光,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晃荡,半晌才慢悠悠开了口:“嗯……这个意象,收拢、含苞、再绽,倒正好用在下个本子里。”
等那两片终于彻底合拢如初,她坐起身,指尖在裙摆上拂了一拂,像抚过一页新写的稿纸,垂眼望着自己重又闭合的那一处,轻声喃喃:“处女,多少场戏的起点。”说完她自己也一愣,随即掩着唇笑了笑,拢一拢裙裾,安静地退开去,走出了这台仪式里她自己的那出折子戏。
寰昌上了台,先正了正道袍的衣领,又抬手把那张素色面具扶正,指腹沿着边沿压了一圈,确认压得严实了,才一本正经地盘腿端坐在玄色软垫上,清了清嗓子,声音端得又缓又稳,像是先给自己递了一张安神符:
“此乃阴阳归位之吉兆,贫道以身承之,不以疼痛为扰……”
话音未落,心智魔方能量往下一沉,直直灌进她宫颈最深处。她喉头一哽,后半句高深的话硬生生断了线,不受控制地轻轻漏出一声“啊”。面具下那对玄色的双颊,肉眼可见地泛起红,一路烧到耳根,映得两颊薄薄的瓷白里透出朵血色来。
她自己先怔了一瞬,才急着补救一般,声音都打着颤,连道袍的袖口都攥皱了:“我、我没事,方才那一下,是贫道自愿领受的一分天机……真、真是的,你们莫要盯着贫道看!”
说着还欲盖弥彰地伸手,把道袍的下摆往腿间拢了拢,露出半截黑丝裹着的小腿,踝上那串缀着铜铃的道家足链,随着她这动作叮叮地响了两声,铜铃碰在一块,清清脆脆的。
等修复完毕,她在台上又正襟危坐了片刻,才闷声说了句“贫道无碍”,下了台仍旧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做派,只是那面具底下的一片红,隔了好久都没退干净,连襟口都跟着烫了一路,袖口也一下一下地攥着,像是要把那一声“啊”从头到尾揉进褶子里去。
彰武是所有姊妹里最沉默的一位。她上台前先停在台侧,把袖口那串细碎的手串褪下来,整整齐齐地搁在矮几上,又理了理裙摆,才踏上台阶。
她上了台也不说话,先从裙摆下把单腿黑丝上那枚温玉腿环轻轻取了下来,托在掌心看了两眼,指腹顺着玉面一圈一圈地摩挲过,像是在确认它还是暖的,才小心地放到膝旁的位置,又用衣角覆住,这才在软垫上躺平。一腿黑丝,一腿光裸,那点不对称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从心智魔方能量注入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掌中那枚暖玉。青白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却像是半点也没觉出有一处正在被修复,仿佛那只枕在玉面上、此刻正被能量一寸寸收拢的身躯,与她隔了一层什么。她甚至偏过头,微微侧了侧耳,像在听那能量在身体里走过的声音,眉眼间浮着一点琢磨玉料时的专注。那点专注落在旁人眼里,几乎要让人忘掉此刻正有什么在她腿间发生。
能量漫过她那处修剪整齐的馒头屄,滑过那两片饱满的唇瓣时,单腿黑丝上那只脚的脚趾轻轻蜷紧,又慢慢放开,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像在以琢玉的功夫,把身体一寸一寸温回初态,又像在替掌中那枚玉石,尝一遍它早已尝过千百遍的、唯有耐心研磨才能换来的妥帖。
她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连眉都没皱一下,仿佛那阵酥麻与胀意全被掌心的玉石分了去,只在她收紧脚趾时露出一点端倪。
直到操作员示意修复完毕,她才缓缓坐起身,把那枚温玉腿环重新一丝不苟地系回大腿,动作慢得近乎虔诚,指腹擦过玉面时顿了顿,像在跟玉彼此印证什么,又像在等什么一分不差的纹路对拢。系好了,她才垂下眼,低低道了一声“有劳”,便安静地下了台,掌中那枚暖玉,光滑温热如故。
启程那日,港区码头泊着一艘通体漆了东煌青色的远航舰。舷梯早已放下,缆绳绷得笔直,甲板上水手往来奔走,正做最后一遍检查。海风一阵阵灌进码头,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又卷着咸腥的水汽扑在每个人脸上。
警戒线外头挤了不少送行的舰娘,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朝这边张望,有几个胆子大的,远远冲七位东煌舰娘挥了挥手。
七人已在码头上立成一排,正对那位站在台阶上的指挥官。髻上珠翠、衣摆流苏,全在风里不住地晃。逸仙立在最前,依着礼法福了一福,声音被风送得有些散,却一字不错:
“妾身与姊妹们此去,是为替指挥官处置西太平洋那一带窜扰的塞壬残部,专程走这一遭。指挥官在港区内,还望事事保重。”
说得冠冕堂皇,仿佛那句半年之约,从未在她眼角留过一丝痕迹。
她身后,姊妹们一一上前辞行。
镇海含笑上前,目光深静,堪堪一揖便退回。华甲低着头,十指绞着扇坠,耳根早红透了,嗫嚅着请了个安。滨江两步跨到前头,一拍胸脯,朗声保证定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寰昌摇了摇折扇,道此去卦象大吉、路上顺遂。海天抄着袖口,回了一个温软的笑,眉眼弯弯的。彰武只安静地垂着眼,指尖一下下抚着腿环上那枚暖玉,什么都没说。
指挥官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她们每一位,从华甲垂着的头顶,一路看到彰武安静的眉眼,最后落定在逸仙脸上,只含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逸仙领了这个眼神,转身先行。她踩着那双细高跟鞋,一步步走上舷梯,鞋跟叩在铁板上,笃,笃,笃,脆响一声接一声,一级一级,走得极稳。身后姊妹们的脚步,也便陆陆续续跟了上来:高跟的脆响、布鞋的轻响、足链铃铛的细响,杂在一处,像一支没有谱成的送别小调。
她走到最顶一级,甲板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她衣摆的流苏乱抖。她忽然回过身,望向那个正从台阶上转身、朝反方向去的背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海风把那个口型的形状吹散在空气里。她没再回头,只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一抵,咽了回去。
那位指挥官早已踏上通往白鹰泊位的路,衣摆被海风吹得同样猎猎,径自去赴另一场宴。
逸仙望着那个背影,一直望到他转过廊角、再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指尖在舷梯扶手上轻轻握了一下,掌心里满是铁栏的凉意。
姊妹们依次登舰。镇海是最后一个上来的。她走到甲板栏杆旁,从随身公文皮夹里抽出那册企划书,那是逸仙临行前亲手交到她手里的,翻开第一页,“男主演·待定”四个字还空着。海风吹动纸页,沙沙地响。她从衣袋里取出那支钢笔,拔下笔帽,在那一行字旁边,极慢地画了一个圈。墨迹在粗粝的纸面缓缓洇开一点,像给某个尚未露面的名字,先圈下了一处位置。她把笔帽旋回去,合上企划书,重新塞回皮夹,抬眼望向那片茫茫的海平线,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
身后甲板上,拖缆已一一解开,汽笛拉出一声悠长的鸣响。这艘东煌的船微微一顿,终于缓缓驶离港区,朝着那片把太阳拢进怀里去的方向去了。
船舱里四张方桌拼在一处,桌面上摊着那本画满机位示意图的企划书,一角被一只镇纸似的黄铜墨斗压着。浪在船底一下一下地撞,船身慢悠悠地晃,舱里那盏灯也跟着晃晃悠悠。烛芯似的灯光投在纸面上,圈出一圈圈时明时暗的光晕,把一行行墨迹照得忽深忽浅,像隔着层水在看底下的字。
镇海把茶盏推给对面的逸仙与海天,自己夹着笔,在空白页上列起三行字来。她落笔快,字却写得清瘦齐整,嘴里说得也快,笔尖点到一行,便说一行:
“头一桩,得挑有伴侣的。身上牵着一个人,心里就有缝,有了缝,这台戏才有地方下钩。要挑一个没牵没挂的光棍,输了也没什么好输,那戏做得再足,也白做。”
她顿了顿,笔尖在第二行又点了一个点。
“第二桩,得年轻有为。恰是心气最高、贪欲最满的年纪,样样都想要,样样都放不下,满心满眼都是往上够。这样的,才吃得下这份甜,也才嚼得动后头那份苦。岁数一大,心就钝了,针扎下去也没知觉。”
逸仙捧着茶盏,目光沉静,指尖轻轻转着盏沿,温热的釉面把热气一丝一丝渡进她掌心里。她开口,声音温软:“镇海妹妹是说,要挑那正当年华、攥着前程的年轻人才好下手?”
镇海点头,笔尖又在纸页上落了一痕:“是。太老成的,软硬不吃,钩子下不进去;太窝囊的,又担不起这一份戏。就要那种前程无量、偏又满心贪念的。天时地利都送到他跟前,他才越觉得那份好东西,本是他命里该得的。”她搁下笔,在第三行又补了一笔,“第三桩,得足够好看。上不上镜,先得过了眼。模样周正、气度在人群里拔尖的,才配当这台戏的男主,也才叫指挥官看得进去、看得够味。三条占全了,这人往导演跟前一站,戏就先值了三成。”
海天横在船舱另一头的卧榻上,正摊着一卷稿纸。船身一颠,笔尖在舱里打滑,她便用一只手死死压着纸角,另一只手勾勒超梦的分场大纲,纸角被压得咯咯响。听见两人说话,她一边划,一边轻声应和,声音里带着写戏人那点琢磨的劲头:
“人选瘦削些好,五官棱角分明些。快门一按,打在脸上的光才立得住,也才衬得出眉眼里的那点沉。镇海姐列这三条,我记下了。回头写分场,就照着这三条给男主立像,连他该走哪几条巷子、在哪个时辰遇见哪一位、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都能排得齐齐整整,分毫不差。”
她说完,笔尖在纸上一顿,又添了一行小字,才接下去:
“戏要立得住,光靠角儿好看也嫌单薄,还得有那根牵着人不放的线。这一条,镇海姐心里可有着落了?”
镇海听她这样问,倒也不瞒,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叩:“线的事,我心里有数。要挑,就挑那怀里捧着金镶玉、偏还觉着不够的。这种人,牵一发而动全身,线一拉,整台戏都跟着走。”
逸仙倚在窗边,听着两人的话音来来回回,指尖默默转着那枚白玉簪,目光却望着窗外那片起伏的蓝。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裙摆下轻轻交叠,踝间那圈素雅足链随船身一晃,碰出一声极细的响,又沉进浪声里。船尾拖出的那道白浪,正一点一点往看不见的地方退去;海面上跃起的浪花尖儿,也一重一重往后面翻,翻到极远的天边才散开。她没有接话,只在那一圈圈晃动的灯影里,俯身把被夜风卷起一角的那卷企划书,又按平了一些。
航行到了第三天的夜里,海面终于平了下来。船尾拖出的水痕缓缓散开,像一层洗过的墨,起了又散。一盏一盏的星在天顶亮着,把整片水域映得幽蓝发亮,天地之间静静地,只余船底那一下下有节律的浪声。
船舱里只剩一盏灯。
海天伏在小桌前,那只攥着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她把草稿翻了又翻,册页的边角都被指尖摩挲得起了一层毛。窗外的夜色被船尾的灯切成一道道水光,晃着她的影子,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片空白的纸头上,像在跟一笔尚未落下的墨较劲,又像在等一个名字先在心里头浮起来。
良久,她抿了抿唇。笔尖在纸面稳稳落定,一笔一划,缓缓写下一行字。
“序幕:来自神明的垂青。”
写完,她搁下笔,退后半寸,端详那行字。海天是写惯了戏本的人,寻常落笔从不踌躇,风花雪月、爱恨情仇,落在她笔下都不假思索。此刻却多看了好几眼,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墨迹,指腹在“神明”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滑过“垂青”那处,像是在反复掂量这两个词配不配摆在一起。
舰娘于人类而言,本就是依仗无可匹敌之力立于其上的神明;凡人所求,不过是神明垂目时漏下来的那一点点光。被选中的人,是蒙神明垂青的凡人,捧着这份垂青,还以为是命里修来的福分。
她在心里转了转这些念头,眼底那点亮光浮起来又沉下去。她把那页纸细细折好,压平,夹进稿册最深处,才吹熄了那盏灯。船舱陷入一片柔和的暗,只余船底规律的浪声,一下一下,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温温吞吞地往舱壁里渗。
同一片夜色里,逸仙独自倚在驾驶舱侧的窗边,额角抵着冰凉的玻璃。海风吹起她鬓边几缕散下的发丝,又被夜风卷着往后拂。她望着那一片黑沉沉、又泛着细碎银光的水面。甲板上的脚步声、姊妹们远远浮来的笑语声,都从她身后飘过,又远远地散开在海风里,渐渐静成只余浪声的一团夜。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着什么。一句接一句,很轻,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颠来倒去也不肯忘的经文:
“东煌的姊妹,要建一座永恒乐园。乐园里没有人间的污糟,没有离别,没有苦痛,没有求而不得的东西。凡被我们捧进乐园里去的,就永永远远,不许再放他离开。”
她说完,自己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指尖在窗框上一下下轻轻叩着,像是替这些话打着节拍。海面上那线极浅的鱼肚白,正从极远处的天边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海平线衬得又阔又远,也把她那张被夜风吹了许久的脸照得渐渐明晰。逸仙对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水面,把方才那句信条又无声地默诵一遍,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像是在跟这片海、也像是在跟某个尚不知道的远方做着一个安静的约定。
东煌的船载着姊妹们与一册尚未署名的戏本,正夜以继日地驶向那个被称作故乡的地方,而那地方往后会成为怎样一场戏的舞台,此刻的她还无从知晓,只觉着这一路迎面来的风,吹得人心口又松快,又隐隐发烫,烫得她闭上眼,也仍能觉出那片亮起来的天光,正一寸一寸漫上她的指尖。
七位舰娘以“西太平洋对塞壬作战计划”之名,住进了东煌海事局。她们借着为指挥部当联络参谋的由头,在这座临海的港城安下身来,议事厅里添了软垫与纱帐,窗台上还摆了几盆半开的兰草,倒像是要长住的架势。
逸仙端坐首席,深靛蓝金线云纹的宫装垂落膝前,她指尖慢悠悠地点着桌面上那份作战计划,说这段时日指挥部忙于塞壬防务,东煌正是最安稳的落脚处,姊妹们且把心放宽,不必急着张罗什么。她话音温软,语气里带着安抚,眉目间是惯常的从容。
镇海坐在她下首,长裙下裹着薄透肉色丝袜的小腿交叠着,踝间那条银质足链随她换腿的动作轻轻一响,在烛光里晃出细碎的光。她不接作战计划的话头,却拿指节叩了叩桌上那叠人员名册,说既然安顿下来,来日方长,那该着手挑人了。她说话一贯平缓,字字却稳稳叩在人心缝里。
逸仙闻言抬眸望她,问她想挑什么样的人。镇海把名册往前推了一寸,说要有伴侣的,年轻有为的,外形拔尖的,三者缺一不可,这是给指挥官挑玩具的准头。她念到“玩具”二字,语气平得像在清点一批待打磨的玉料,指尖凭空画了个圈,全无半分打趣的意思,让人脊背发凉。“既然是经年累月都要用的一件物什,总得先拣块好料子。”她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滨江抱臂倚在门边,一条腿的黑丝袜绷得笔直,左踝那根细细的红绳平安结随她晃腿的动作若隐若现。她一拍胸脯,嗓门亮堂堂地说包在姐妹们身上,东煌这么大,还挑不出一个合规格的男人来?她说着扬了扬下巴,杏眼里全是笃定。
镇海也不看她的莽劲,只淡淡说了句,大姐大先别急着打包票,先想清楚那批人员名册够不够筛。滨江被她一句话噎得张了张嘴,又泄了气似的靠回门框,黑丝小腿却仍晃着,红绳在灯影里时隐时现,像是头不肯认的哑牛。逸仙在桌上轻叩了两下,把话头接了回来,说名册够不够筛,翻过才见分晓,明日传人来考校一场便是。
议事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港口的潮声一下一下地涌着。镇海垂着眼,指尖在名册封皮上轻轻划了一圈,像是已有了计较。
次日白天,东煌海事局奉命送了一行人到议事厅来,说是为跨阵营防务协备之事当面汇报考校,廊下候着的几名中青年男人个个制服笔挺、腰杆挺直,显是精挑细选过的好样貌,彼此交换着神色,透着些摸不着门路的拘谨。厅内摆开阵势,他们依着牍牌名册,鱼贯而入,一个个报上名号职衔,声音绷得端端正正。
镇海倚在首席一侧的圈椅里,长裙下那双裹着薄透肉色丝袜的小腿交叠着,银质足链随她换腿的细微动作一晃,叮的一声脆响混进满厅客套声里,没人在意。她以军师惯有的从容逐人打量,目光在那人脸上一停便移开,起先几人也算仪表堂堂,走个过场,连让她落一笔的兴致都没有,指尖拈着的那支笔悬在半空,名册翻过三页,一个字没落下。逸仙端居主位,手里虚握着那把素面团扇,神色温润地听众人回话,偶尔轻轻颔首,仪态端方得像一尊供在堂上的玉雕。
轮到雷蒙时,厅里的动静才缓了缓。这个高大体面的年轻人稳步上前,海事局那身正装套在他挺拔的身架上服帖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肩章领口俱理得一丝不乱,清俊面孔上一双眉眼干净带点少年气,一副正经得体的青年才俊模样。他报过名号职衔,开口便是谦和有礼的场面话,把防务协备的几项要紧处说得周全清楚,声音沉稳,措辞讲究,既处处表着敬重,又不显拘谨,一番话下来直如行云流水,令人挑不出错处。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克制地落在端坐的逸仙身上,既不热切,也不闪躲,规规矩矩望着主位那位端庄的旗舰舰娘回话,一眼都不肯往旁乱瞟。这般温良恭俭的作派,正正戳在镇海挑选人的门槛上。镇海打量他时,眼底这才浮起近乎满意的光,指尖拈着那支笔悬在名册上方略一停,在雷蒙两个字的底下轻轻画下一记痕。
其余舰娘或端着茶盏,或摇着团扇,神色各异地望着这位年轻人,有人低头掩住唇角的笑意,有人漫不经心拨着扇坠。海天斜倚在罗汉床角上,素色旗袍下那双交叠的肉丝小腿间垂着白玉足链,她拿书卷掩着半张脸,隔着一案距离多瞧了那身影两眼,像觉出点什么似的轻轻嗯了一声。华甲却是悄悄缩到海天身后,手里那柄折扇半开,堪堪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一双天蓝的瞳子从扇隙里探出来,偷偷望着那个高挑身影,眼底漾着来不及藏的打量与好奇,又被她赶紧按回那副端着的怯相里去,扇后透出一声极轻的气来。
镇海把名册轻轻合拢,指尖在上头敲了敲,说了句今日诸位辛劳,防务协备之事日后再细议。便有侍从引着那一排人鱼贯退了出去。厅门重新合上时,华甲那柄折扇这才从脸前放下来,露出的半张脸上浮着浅浅一层绯,天蓝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方才那点没收干净的好奇,又忙低了头去理自己衣摆下的黑丝袜边。
一批人散去,议事厅的茶盏还没凉透。镇海坐在位上,修长的手指从那一叠名册里把雷蒙那一页单独抽了出来,捻在指间对着光,丹凤长眼微垂,像是在端详一块被人粗粗起了皮的料子。其余几位舰娘围拢过来,或是倚着桌沿,或是拈着扇子凑到近前,都顺着她手里那页纸看过去。
镇海不紧不慢地伸出指尖,在那行字迹上虚虚一点,一条一条地数。年轻,海事局中层,职阶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一步一阶没走半点捷径,前途正盛,将来少说还能往上再晋两级,在座的都是行家,一眼便看得出这份履历背后的成色。她指尖往下移了半寸,说外形也拔尖,五官清俊,身量高大,往人群里一站,错眼便认得出,这份皮相搁在东煌港城的男人堆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好料。最后把指尖落在妻眷那一栏,语气平平地补上一句,说有伴侣,履历上白纸黑字写着一门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两家打小交好,是过了明路、定了名分的那种情分。
三样摆开,她掸了掸纸面,说这料子越看越对味,材料齐全,底色干净,就差动手雕了。她说这话时脸上拢着一层淡淡的光,像料店的东家终于遇着一块称心的玉料,连口吻都跟着和软下来。
罗汉床上,海天正抬腕理着踝间那串白玉足链,闻言轻声接了句,的确是一块难得的坯子,可一块好玉再金贵,真要下刀,也得先问过主人家欢喜不欢喜这个雕工。她说着,眼尾扫过众人,像是在商议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玉器买卖,末了又补一句,说雕工讲究个称心,这一刀下去成了的模样,得是主人点了头才算数。
逸仙垂着眼,指尖轻轻拢着茶盏,声音温软通透,说只要那位先生乐意赏脸,我们悉心侍奉便是,原也没有我们挑拣的理。她这话说得客气,落在满屋人耳里,同方才那句问过主人一般,透着一股子把人都量好了尺寸、就等着上手的笃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挑玉料、看坯子、定雕工的买卖行话,从没有人把雷蒙二字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念。清茶续了三回,日光从窗棂上移过去半尺,这话头才被镇海拦腰收住。她将那一页名册合拢,又夹回案头那叠纸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说料既已相中,剩下来的便该趁夜落子了。满屋人说笑的声音便各自歇下去,几位舰娘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一层心照不宣的兴致,各自散了,只留那一页名册安安静静躺在案上,等着入夜。
夜深了,议事厅里只留了几盏灯,纱帘半掩着窗外的月色,把一室人影拢得影影绰绰。七位舰娘围着茶案坐成一圈,盏里的茶早凉透了,竟无一人起身去添,话头聊着聊着,便不由自主地绕到了指挥官身上。
逸仙拨着手里的茶盖,指腹在温凉的瓷沿上慢慢摩挲,说旁的男人再如何年轻有力,终究只是拿来演给指挥官看的戏码罢了。咱们这一身腻歪劲儿,独独只对他一个人的物件起反应,旁的再多也化不成涓涓爱液,连腿根那点燥热都压不下去,底下一径湿泞得没有个着落。平日里倒不觉得,可一旦说起他,心里那股痒劲儿便压不住地往上冒,连带着腿根都泛起酥麻。
海天抿了口茶,颔首说是呢。那些个名册上排着队的,哪一个比得上他一丝一毫。光是想他托住我的手、低下头唤我一声,我这腿心就先软了三分,只顾得夹紧膝头,底下那股温润黏腻的蜜汁止也止不住,湿意一直洇到裙摆里,把我这丰腴的腿根都浸得潮潮的。她边说边垂眸理了理领口,指尖在踝间那枚白玉足链上轻轻一挂,脸上那点端庄的余韵里,硬是透出几分藏不住的潮意。
滨江抱着胳膊靠在一旁,闻言眼圈先是一热,抢着说可别提了,光提他我这心里就跟猫挠似的一阵阵发痒,恨不得这会儿就翻窗扑过去,让他把我抱个满怀才算消停。她越说越急,细高跟尖头在地板上不住地点着,那条黑丝长腿也跟着晃了又晃。
镇海把茶盏搁下,指尖不紧不慢敲了敲桌面,说既然诸位都念着指挥官,那这台戏就更要唱得像模像样,好让他日后看着尽兴,也不枉咱们费了这一番心思。她随即点了滨江的名,说夜里的活儿交给大姐大,趁那位相中的角儿睡熟,把芯片给他安进脑子里,颈后枕下的神经接合点,一个时辰便能办妥。
滨江刷地站起来,尖头细跟踩得笃笃一响,黑丝袜里的脚踝随她一抬脚露在灯下,左踝那根红绳平安结在雪白的细踝上轻轻一晃。她拍着胸脯说“放心交给我,这种精细活儿姐姐我早就练得滚瓜烂熟,保管稳稳当当,不出一丝岔子”。
镇海只淡淡接了一句,“那就只盼你嘴上少绕两个弯,手上的稳一如平日”。
滨江被她一噎,张了张嘴又闭上,挠了挠后脑勺,话头在嘴里打了几个转,到底没敢再还嘴,只闷头重新坐回位子上,气鼓鼓地端起那盏凉茶灌了一口。几位舰娘瞧着她这副憨态,忍俊不禁地又笑闹作一团,有人伸手去揉她的发顶,把方才那点威风全泄了个干净。茶香混着灯下的暖意,在众人中间缓缓洇开,夜色也在这笑闹声里,渐渐沉了下去。
更深人静,整个海事局只剩檐角那盏风灯在暗里忽明忽灭。滨江换了身利落的暗色紧身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的前臂线条匀称,一条黑丝长腿在月光里迈出,左踝那根细细的红绳平安结随她落步轻轻一荡。她提着那口随身铁匣,脚步放得极轻,先贴着墙根绕开值夜的门房,又侧身避过廊下打盹的杂役,循着白日里问来的路,直接摸进了雷蒙下榻的那间宿处。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没合严的窗缝漏进来,铺了半张榻。那年轻人白日述职、又赴了几场会,此刻侧卧在榻上睡得正沉,呼吸匀长,眉目舒展,浑然不知有人影正无声逼近。滨江单膝跪上榻沿,借月色打量他颈后那片皮肤,低低哼了一声,到底是年轻底子好,连睡相都这般体面。她又想起远在海那头等着看戏的当家的,心里霎时软了几分,下手前先替这陌生的年轻人默念了句莫怪,便不再耽搁。
她解开铁匣,从绒布里取出一枚指甲盖大的超梦录制芯片,搁在手心掂了掂,又抽出细如针线的探针。她指腹贴着雷蒙的后颈,循着枕骨下方那道浅浅的凹痕,一寸一寸找准了那处神经接合点,屏住气,下针时手没有半分颤动,只听得极轻的一声“咔哒”,芯片便妥帖地嵌了进去,恰好卡在发际线下,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嘴却始终没停,一边探查一边压着嗓眼絮叨:“这也就是东煌头一份的好料子,才配劳你姑奶奶亲自动手。”手里活照旧,嘴上又问,“镇海姐总嫌我嘴碎,我看她才走了眼。我这一路念叨,是给自己稳神呢,省得手抖。”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又赶紧抿住嘴,怕吵醒了榻上的人,只得把剩下半句玩笑咽回肚里。
活计做完,她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膝盖,后知后觉地一拍大腿:“诶,我是不是忘了锁门?”说完又自个儿摇了摇头,“锁个屁,反正他也出不了这院子。”低声骂了句自己冒失,这才将探针芯片一一收进铁匣,扣紧,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廊下的风灯还照旧在暗里摇着。
夜风从窗缝里卷进来,拂过榻边。那年轻人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一句,仿佛睡梦里被什么极轻地扎了一下,又沉沉睡去,后颈那处淡红点早已隐没进发际之下。滨江收了铁匣,跟来时一样贴着墙根退了出去,那条黑丝长腿在月光里一步步走出走廊,红绳平安结的穗头随她步子轻轻荡着。
夜深了,雷蒙的宿处只留着一角从窗外漏进来的月色。白日里述职又连赴了几场会,脖颈领口压得发紧,他沾着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眉目舒展,呼吸匀长,整间屋子只听得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睡到最沉的时候,梦里他仿佛还坐在海事局的议事桌旁,翻着防务协备的文件,纸页在指间沙沙作响。正翻到某一页,他的后颈忽然一麻,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沿着一道凹痕蛰了进去,酸胀贴着皮肉往下沁。雷蒙在梦里蹙起眉,难受地偏了偏头,本能地抬手去摸后颈,指尖沿着枕骨下方摩挲,什么异样也没有。那种麻胀很快被他翻身的动作碾散,他含糊地咕哝一嗓子,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夜风从没合严的窗缝漏进来,凉津津地拂过他的颈窝,那片方才还微微发热的皮肤被风一激,慢慢凉下来。雷蒙又睡得稳稳当当,呼吸匀长回来,仿佛方才那下小小折腾,不过是梦间偷了个空,连他自己都没留下印象。
天色蒙蒙亮起来时,窗外先亮起一线淡青的天光,檐下风铃叮叮响了两声。雷蒙这才悠悠转醒。他先赖在被窝里不肯睁眼,懒散地动了动脖子,后颈立时一僵,牵扯起一线钝钝的酸麻,顺着半边肩背往下漫开。他含糊地哼了一声,一骨碌坐起来,抬手揉后颈,睡眼惺忪地在心里寻思,多半是昨日伏案久了,坐姿没摆正,肩颈绷得发酸,又或许枕得高了些,落了枕。
他一边想,一边捏着后颈活动几个来回,觉着是寻常的晨起倦意,夜里睡得沉,早就淡了大半,便没往心里去。他披衣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屋子清冽的晨气漫进来,带着庭院里青草与露水的味道。他站在窗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觉着浑身筋骨都活泛开了,昨夜那点子残留的倦意也跟着散尽了。他掬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人精神一振,又对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面孔理了理衣领,把压了一夜的发梢拢顺,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制服。出门前他最后活动了两下脖颈,那处酸麻早已感觉不出,倒像是昨夜里一场梦做得太沉,连带着颈子都睡僵了。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脚步轻快地朝门口去了。
却说这一晚,滨江装了芯片回来,推开议事厅的门时,夜已深透,雷蒙那边的灯火早熄了,人还沉在梦里,这边厅里的灯却还亮着,只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把满屋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软。滨江推门进去时,镇海正独自坐在桌边,长裙下裹着薄透肉色丝袜的小腿交叠着,踝间那条银质足链随着她弯腰调试的动作轻轻一响。她膝上摊着一台巴掌大的调试仪器,屏幕泛着幽蓝的光。滨江进了门,她也没抬头,只淡淡问一句回来了,声音平得像在说夜里风凉。
滨江把随身的铁匣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嗓门亮堂堂地应道回来了,安装那事儿办得妥妥当当,位置、力道、时辰一样都没走偏。她正要叉起腰,把今晚那点手稳心细的劲儿再从头夸上一遍,镇海却只嗯了一声,把后半截话头堵了回去,指尖探出去,将仪器连着的那片软质贴片揭下来,往自己后颈贴了上去,道大姐大可着些急,先听我把线认完。
镇海闭上眼,指节在旋钮上转了几个来回,屏幕上的淡绿波形一鼓起来,此起彼伏地跳出三个分开的峰来。她睁眼望着那排波形,指腹一下一下搭在贴片边缘,低声道这枚芯片里藏了三路信号,苦主一路、男主一路、女主一路,得先从纹路里一条条分清楚抽出来,日后才好逐帧往一块儿剪。她说话时眉头微蹙,像匠人在端详一匹刚织到一半的暗纹锦,容不得线头错上一格。
滨江踮着脚往屏幕前凑,望了两眼便看不懂了,只觉那一排绿线在她眼前跳得人眼晕。她看不明白,也不肯露怯,随口岔开话头,问那玩意儿能不能顺带录点旁的,比方她今儿夜里那手稳当功夫,哪天也拿出来回味回味。镇海头也不抬,指节还在旋钮上转着,只淡淡道一句,大姐大若是连自己的本职都拎不清,倒不如去学学海天,安安分分当个编剧,省得在这儿净操心这些看不明白的线。
滨江被这句话噎了个正着,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末了抬手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一句就你懂,声音却越说越小。她又在桌边站了片刻,见镇海压根不往她这边看上一眼,终究闷闷地认了栽,退到一旁寻了张椅子坐下。她百无聊赖地屈起一条腿,一下下晃着那条黑丝小腿,左踝那根细细的红绳平安结跟着在灯影里轻轻摆动,又晃了两圈,索性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看着镇海调试那排谁也看不懂的波形,再不肯多话。
转天一早,一份盖着东煌海事局红印的通报被送到了雷蒙案头。信笺上是工整的小楷,措辞一板一眼,说西太平洋对塞壬作战计划东煌驻军点,经多方考校遴选,先生雷蒙被确定为唯一合格的人事接洽人选,命其当日午后到驻军住所报到,当面商讨后续防务协备事宜。
雷蒙把通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又读了一遍,指尖在落款那几个鲜红的印章上轻轻来回摩挲。他放下信纸,踱到穿衣镜前,镜里映出他挺拔的身形,宽肩窄腰,领口扣得一丝不乱。镜中人眉目清正、仪表端方,正是他二十六年人生里最引以为傲的这副皮囊与这一身本事。他抬手理了理本就服帖的额发,又用指腹顺着颌线轻轻一按,眉宇间浮起一层藏也藏不住的得意。
熬了这两年,可算入了东煌舰娘的眼。
他对着镜子又整了整袖扣,心口那颗虚荣的种子被这一纸通报浇得直往外冒。被这样郑重其事地点名挑去,往后便是常年在那群神仙一样的人物身边走动,这份体面,海事局里上上下下多少人眼馋都求不来。他越想越觉得这一步走得漂亮,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畅快了几分。
他收拾齐整,穿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弯腰将鞋带仔细系好,再直起身对着镜中那个年轻有为的俊朗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临出门,他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酸,转瞬便被涌动的好心情盖了过去,他当作是昨夜里枕得不大顺当。
门在身后合上,雷蒙昂首阔步走在去往住所的路上。正是午后,日光温煦,照着街道两旁的梧桐荫,倒还算清爽。半道上偶有同僚远远拱手招呼,他也一一含笑点头回礼,心里受用得很。他脑中已经盘算起见了那些舰娘该怎样应对得体、该怎么把话讲得滴水不漏,好给人留一个老成可靠的好印象。越想越入神,他脚步越发轻快,那份身为被青眼相看的青年才俊的念头,一路鼓胀到嗓子眼,几乎要脱口哼出声来。
只是他浑然不觉,自己后颈贴着枕骨的地方,昨夜曾短暂泛起的微麻,此刻早已被一层薄汗与满心的欢欣盖得干干净净,寻不见半点踪影。
午后日光斜斜地漏进两扇朱门,满园花木扶疏,廊柱上新漆的红檀泛着一层油润的光。雷蒙立在门口,伸手理了理领口与袖扣,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儿见了东煌的舰娘们该如何拿捏措辞,一个人影已经风风火火地迎面迎了上来。
来人是个高挑明艳的女子,玄色底子的修身旗装描着暗金纹样,裹出一段匀称挺拔的身段,及腰的黑长直高束成马尾,走一步便随着步子一块儿晃。圆亮的杏眼笑成两弯月牙,东煌人明艳浓烈的妆容衬得整个人贵气又张扬。一双黑丝袜绷得笔直的小腿底下踩着尖头细跟,清脆地叩着青砖地,随着她三两步赶过来的动作,左踝上那根细细的红绳平安结轻轻一荡,煞是招眼。雷蒙的目光下意识跟着那截飘摆的小绳结转了一转,还没来得及收回,对方的胳膊已经大大方方揽上他的肩头,嗓门亮堂堂地响起来:“雷蒙是吧,我是滨江。这一带跑船调度的事都归我管,你往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包在我身上。”
她说话爽利,带着一股码头边才有的烟火气,语速又快,一句接着一句往外倒。一面说,一面已经拉着人往院里走,嘴里半刻不停:“厅里姐妹们早把茶都备妥了,就等着接你这位稀客呢。你来得正好,今儿日头也好,一面喝茶一面把咱们这院子的门道给你讲讲。”
雷蒙被这股热络的劲头拥着,一时有些招架不住,只得含笑应着,脚下却不自觉地跟着她穿过廊下。廊道两侧垂着细密的竹帘,风一过便簌簌作响,阳光从帘缝里漏成一道道金线,落在他擦得锃亮的鞋面上,明明灭灭的。滨江走在头里,高束的马尾左右甩动,黑丝包裹的一双小腿并着细高跟迈得分外轻快,那左踝上的红绳平安结随着每一步荡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枚极小的铃铛,要把这一段路都踩出声响来。
越过门槛,客厅里便豁然开朗。堂中放着一套红木桌椅,几位舰娘或坐或立,早已候在那里,见有人掀帘进来,纷纷抬眼望过来。有人端着茶盏慢呷,有人指尖摇着一把团扇,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成色。雷蒙迎着这一屋子目光,腰杆不由得更挺直了几分。他在海事局熬了这么多年,才算入了东煌舰娘的眼,被这样郑重其事地迎进厅堂里来,心里那份年轻的得意又被这一屋子的眼神喂养得饱饱的,连脚步都比进门时添了几分稳当。
滨江回头朝他咧嘴一笑,伸手指了指里间空着的那把椅子:“坐,坐下喝茶,慢慢聊。往后日子长着呢,有的是工夫跟姐妹们几个一块儿认识认识。”她说着,自己先往主位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黑丝踝尖轻轻晃着,那截红绳便又随之一摆。
雷蒙含笑颔首,循着这位热情的大姐大让出的座次落了座,指尖轻轻触到温热的茶盏。帘外日光正好,园中花木掩映着堂内的笑语,茶香混着淡淡的脂粉气在暖风里浮动,一切都妥妥帖帖,倒像是他这些年在仕途上挣扎所求的那方安稳落脚处。
午后那场茶喝到日影西斜才散,雷蒙被领到一间收拾齐整的客房安顿下来。他放下行李,见窗外暮色正沉,廊下灯影昏黄,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局促压不下去,索性推门出去,在这座陌生的宅院里慢慢地转上一圈。
正是掌灯时分,廊下没什么人。雷蒙沿着回廊走过一扇扇虚掩的门,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笑语,暗暗把方才见过的那几张面孔在脑里一一过了一遍。这宅子虽大,布置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雅致,檐角的灯盏式样各异,沿路挂着铃铛与红绳,在半明半暗的暮色里轻轻作响。他心里纳着闷,脚下一路往前走去。
忽见走廊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立在窗边,手里执着一柄折扇,扇面半掩着张脸,正对着窗外那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出神。廊灯从她身后斜斜打过来,衬得那身玄青长袍越发深沉。
那人听得脚步声,闻声回过头来。雷蒙这才看清了:一位身量高挑、气度幽玄的东煌女子,面上覆着一枚素白的面具,只露出挺直的鼻梁与饱满的唇,一头黑发垂到腰际,衬着玄青的衣袍,立在灯影里,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她脚上蹬着尖头细跟礼鞋,腿上裹着薄透的黑色高筒丝袜,脚踝处箍着一圈缀了几粒小铜铃的足链,随她转身的动作,铜铃叮铃地轻响了两声,又沉下去,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余音。
那女子见了他,也不着恼,只把折扇收起,轻轻一揖,自称贫道寰昌,是替这宅子的诸位姊妹看宅、观卦的,平日里闲着,便捧着柄折扇装点门面。她语声悠缓玄妙,句句都端着半仙的架子,却不似寻常生人那般端着脸,倒有几分可亲处。
雷蒙忙拱手回礼,道了声幸会。寰昌端详他两眼,忽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推起卦来,说观你面相,命里当有贵人相扶,只是这一卦须得今夜早些安歇、少往院外乱走才应验。她说着,那面具后的眼睛微微弯了弯,也不知是点拨还是打趣。她说得云遮雾绕,雷蒙听着将信将疑,却也端端正正地应了,心里头暗自把这番话记下。
两人在廊下说了几句闲话,多是些往来客套。说到半途,寰昌忽然抬眼望了望远处机房的灯火,那处隐隐透出几点幽蓝的光。她顿了顿,又很快收回目光,只叮嘱雷蒙,若日后有什么疑难,只管寻她来卜上一卦便是。雷蒙听出这是送客的意思,也不多扰,朝她拱了拱手,说了句叨扰,便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走。
才走出几步,身后铜铃又叮地响了一声,轻得像是错觉。雷蒙脚步微顿,到底没有回头,直接回了那间收拾齐整的客房,把门掩上。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宅院里一盏盏灯接连亮起,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门板上。
当晚雷蒙回到客房,正解着外衣要歇下,房门被人啪地一声拍响。推门进来的是白天在客厅见过的那位海运老板滨江,自称东煌大姐大,语调爽阔,一进门就伸手拍上他的肩头,笑着问他住得惯不惯、缺什么只管言语。她一身东煌改良旗袍,黑丝裹着的小腿在灯下一晃,左脚踝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平安结,走动时轻轻荡着,格外显眼。
雷蒙见这位大姐头性子爽直,一路上攒着的那点犹豫便淡了几分,攒了许久的劲儿这才跟着松了下来。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那桩压在心底许久的事说了出来。他说他有个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名叫洛曦,常年缠绵病榻,这几年身子一日比一日弱,大夫请过几回,诊了又诊,都只摇头,叹一句怕是无多长日子了。他这次远赴东煌,原本就是为着这件心事来的,想着若能求得舰娘们出手,想法子把她接来调养,好歹能让她在自己跟前,安安静静度过这最后一段时光。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惴惴起来。这等托人的大事,又牵着一桩沉甸甸的病,寻常人家躲还躲不及,他生怕平白给人添了麻烦,惹人厌烦。他偷眼去瞧滨江的神色,指尖愈发攥得紧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滨江一听,袖子一撸,想也没想便又拍了胸脯。她说这有什么难的,包在我身上,你把那姑娘的地址写清楚了给我,我这便吩咐下去,明日就派人去接。她低头指了指自己脚踝上那根红绳平安结,笑着说咱东煌的姊妹最讲情义,你肯为这么个病姑娘跑这一趟,足见是个重情重义的,这份情我就替她们接下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们东煌的舰娘个个有本事,治病这点子小事,算不得什么,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答得这般爽快,雷蒙一时怔住了。回过神后,他连声道谢,眼圈都有些发涩,话音里带着颤。滨江见他这副模样,摆手笑了笑,只叮咛他这两日好好歇着,待她把接人的事张罗妥帖了,再来寻她。说着她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黑丝袜尖在廊灯的映照下微微泛着光,那截小腿上的红绳结随着脚步一起一落。临到门边,她把门带上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放心交给我。
房门轻轻合拢。雷蒙怔怔站在门边,望着那扇抚平的木门,胸膛里那点悬了一整晚的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会呆,才慢慢转身,又坐回床沿,摊开随身的册子,想着接人须得细致,洛曦那处住址、惯吃的药方、还有平日饮食起居的忌讳,都得趁早理成单子,明日一早交到滨江手里,让她的人照着去办,半点耽搁差不得。
深夜里,住所的客厅还亮着一盏灯,灯影从纱罩里漏出来,软软地铺在青砖地上。滨江从雷蒙客房那边转回客厅,推门进来,指尖还带着方才核对芯片残留的凉意。她顺手一挽袖口,凉意便顺着腕子散进夜风里。镇海与逸仙早在厅里候了一盏茶的工夫,矮几上一壶茶已凉了大半,两个青瓷茶盏并排搁着,旁边散着几册进度簿册,一台泛着蓝光的调试屏正静静亮着,蓝光映在半盏温茶里。
滨江进门便大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把核对的结果往矮几上一拍,爽声道:“芯片信号一切正常,雷蒙那小子半点没觉着脖子上那处异样。”她说着,屁股往椅背里一靠,两条裹着黑丝的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左脚踝那根红绳平安结在灯下晃了晃。
屏上三路信号齐整地排成一路,正轮番跳着画面。滨江凑过去探头扫了一眼,见与镇海方才调出来的别无二致,便知无误,又退回来,顺手从碟里撅了一颗果子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镇海垂着眼,指尖在调试台沿轻轻一点,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话。她素来话少,这当口也只把那条腿往裙下收回些,裙裾垂落,掩住踝间那点轻响。逸仙温声替她道了句辛苦,说头一回替人装机,手脚可得放稳当些,又顺手从矮几上续了半盏新茶,推到她手边。滨江嘴里含着果子,含混地应道,那是自然,她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窗外静夜无声,檐下一匹夜风掠过,把厅里那团暖融融的灯影吹得晃了晃。茶水浮起的白汽在半空散了散,悠悠往梁上飘去。逸仙侧过脸,见镇海又抬手调了调屏上某一路信号,便没急着开口,只把自己那盏茶端了起来,看那杯里将凉的水面轻轻一漾。她脚踝上那圈素雅的足链跟着这动作轻轻一晃,链上几粒银星在灯下闪了闪,又静下去,衬着那截丝袜绷出的匀净小腿,格外好看。镇海两指搭在屏边,裙摆下那根银质细链也轻轻响了一声,像替她应了半句。
滨江还在絮絮说着明日的接人安顿,说到一半自己先绕晕了,又笑着拍了拍手,说都包在她身上。镇海这才撩起眼皮,朝她点了点头,唇边那点笑意淡得几不可察,那根红绳平安结便晃回了原处。夜谈便在这团灯影里,顺着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铺展了开去。
深夜里,客厅那盏灯还亮着。矮几上的茶换过了三巡,壶嘴冒出的水汽随夜风轻轻摆了摆,调试屏的幽蓝光晕落在每个人脸上,衬得厅里这一团暖融融的灯影格外沉静。檐下有夜虫低低地叫,凉意顺着窗缝渗进来,又被那灯影慢慢烘软了。众人懒懒地偎在一处,谁也不急着去睡。夜谈顺着白天那桩事铺开,头一个话头,便落在今日新到的那位男主身上。
滨江端着茶灌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半是感慨地开了腔:“镇海你怕是看走眼啦。我一琢磨,这小子嘴上贪心,好像巴不得把咱们几个都搂进怀里似的,可到头来呢,还惦记着要接个重病的小姑娘回来养着,倒像是个重情重义的老实人。”她说罢自己也乐了,嗤嗤地笑了两声,又灌了口茶压一压笑意。她把身子往垫子上挪了挪,盘腿坐定,黑丝裹着的腿交叠着往一处拢,踝上那根红绳平安结随她笑的动作一颤一颤,绳结的穗头在灯下漾开一圈浅浅的影。
镇海闻言,只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指尖在调试台上轻轻一捺,那点信号便被拨得水纹似的漾开一圈。她没接茬,垂着眼又去拨屏上的信号,屏光掠过她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影,像是这话并不够她抬眼多嚼一嚼。指腹按在屏沿上挪了挪,把一帧画面换成另一帧,动作又轻又稳,透着一股旁观全局的从容。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弯,仍旧没开口。
逸仙倒是温声接了一句:“能惦记着青梅竹马的人,心肠总归是不坏的。这样一个人,将来便是栽得再深,也越有人肯疼惜。念着旧情的人,旁的姊妹见了,心里也先软上三分。”她把茶盏在指间转了转,又缓缓放下:“这么个把旧情攥在心尖上的人,你道他舍得让谁寒了心么。”她说得平平淡淡,声音不扬不抑,厅里几人却都听出了几分意思,一时没人接话,只有那盏灯影晃着,把每个人的眉眼都染得柔了几分。
倚在栏边看海的华甲闻言,也回过头来点了点头,手里那柄团扇懒懒地摇着:“那小子白天对谁都客气,递杯水、让个座,都做得有模有样。我看他不光是客气,是个实心眼,心里头有什么都摆在脸上,半点不藏虚的。”海天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补了句:“纯不纯爱另说,倒是个肯用心思的。肯在一个病姑娘身上这样花心思,这份心就不轻,眼下虽苦了些,往后自有人记他的好。”彰武一直低头摩挲着腕上那块暖玉,指尖绕着玉面慢慢打转,听到这儿才抬了抬眼,那玉在她掌间润润地偎着,彰武那头点得几不可察,只在掌心的暖玉上多转了两圈。
滨江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都这么评,越发来了精神,把桌子一拍:“得了,就凭这份心,咱们也算没看错人。”一句话落地,厅里的笑意便也跟着落了地,几声低笑混着杯盏相碰的脆响,散进那团灯影里。镇海这才慢吞吞地把屏上的信号收拢,指尖一点,某一帧便静静定在了那里,那点光晕悬在屏沿,像是把这一夜的话头也一并搁下了。窗外夜风撩着檐角,水声远远地送进来,舰娘们的低语混着茶香,便这么在灯下一句一句地接下去。
滨江说着说着,话头又拐到了那位远在天边的指挥官身上。她啧了一声,把茶盏往矮几上一搁,压低了嗓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数落起来:“你说咱们那位爷,放着好好的良家妇人不疼,偏要折腾出旁人想都想不到的花样,那性癖可真是够变态的。”她越说越来劲,索性掰着手指头一一数起来,“今儿个要人扮这家那家的媳妇,明儿个又念叨着要把港里攒成他自己的园子,改日又指不定生出什么新主张,横竖不肯让咱们安安生生当他的太太。”说到一半她自己先乐了,摆摆手,又补一句,“咱们姐妹几个,这辈子的脸面,怕是都要陪他这点念想耗光喽。”
这话一出口,厅里的灯影都跟着晃了晃。倚在栏边的华甲忍不住笑出了声,扇子掩着半张脸,肩膀一颤一颤的;海天摇着手里的折扇,也只是笑着摇头,末了才慢悠悠地接了句“由着他说罢”;彰武低头摩挲着腕上那块暖玉,嘴角却分明勾着,像是对滨江这通抱怨早已见怪不怪。
逸仙却只是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字字从容:“指挥官的癖好桩桩件件,横竖都在底线之内。”她这话说得轻,话里却沉甸甸的,“你我既已是他的妻子,他这点念想,满足他,本就是分内的事。”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着茶盏沿,声音又软了几分,“他心头那许多花样,若真要在外头寻人排遣,那才叫人放心不下。既有咱们守着,他肯开口,咱们便肯应,总好过他闷在心里,或是憋出别的由头来。咱们姊妹,原就是为了让他安稳,才一个个聚到这家里来的。”
一句“满足他便是”,轻轻巧巧地把滨江那点嘀咕按了下去。滨江张了张嘴还想辩,又觉着这话确实挑不出错处,只好悻悻地哼了一声,端起茶来灌了一大口,末了才瓮声瓮气地嘟囔:“行行行,横竖是你惯着他。”
镇海在旁端着茶,对这话只浅浅听了,没有驳,只拿那双丹凤眼在逸仙脸上多停了一瞬,唇边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逸仙顺着自己的话头,又缓缓说开了一层心思。她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声音又轻又慢,像是随口提起:“这港区里如今住了这么些人,热热闹闹的。若能就这样同指挥官、同咱们姊妹一道,把门关起来,安安生生地永远住下去,谁也不受外头半点打扰,便算是给所有人都圆了一个最好的归宿。”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沿,“外头那些风风雨雨,且由它去。有他在,有我们在,这日子便总能一直这么暖烘烘地过下去。旁人眼里瞧着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兴许觉得闷,可咱们心里头都明白,这一方天地,便足够暖一辈子了。”
厅里的几人闻言,都静了一瞬。华甲收起那点笑意,若有所思地望了逸仙一眼,像是头一回真正看清了这个温温顺顺的旗舰;海天摇扇的手也慢了下来,连扇面上的江景都凝住似的;连向来话多的滨江,都端着凉茶半晌没接茬,只眨巴着眼,露出似懂非懂的神色。
镇海这时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弯了弯唇角,接了一句:“能有这份心,已经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话说的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眼底却分明映着三分认同。她低头,指尖沿着茶盏沿转了一圈,又补了一句,“咱们守着这一处,也叫外头的人记住了,东煌这地界,有他在,便没有我们姐妹们办不成的事。”
厅里一时无话,只听檐下铃铎轻响。逸仙把凉了的茶盏续上热水,那话头便落在这里。
聊到兴头上,滨江忽然把茶盏往矮几上一撂,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子,凑到镇海跟前,一只手很不见外地搭上她手臂,露出满脸讨好的笑:“镇海姐,我问你个事,你可得实话告诉我。”她说着还四下里瞟了一圈,仿佛要说的这话值钱得很。
镇海垂着丹凤眼,指尖在调试屏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闻言只掀了掀眼皮,嗯了一声,算作应下。
滨江得了应允,嗓门登时敞亮起来,倒豆子似的往外数:“我们那一场演出,回回都演得热火朝天吧。”你倒好,每场都面不改色的,妆也不花,喘也不粗,汗珠子都寻不见一颗。我每场可都累得个半死,演到高潮浑身发软,腰都快直不起来,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里头的劲儿像被抽空了一样,下了台只想趴着喘气。你们是不是各自藏了什么诀窍?姐妹一场,快说快说!她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算自己每回是铆足了哪几处劲、绷紧了哪根弦去硬撑一场。算到一半又嫌这账越算越乱,索性把手一摆,这破账,不掰了。
逸仙坐在一旁,也不插话,只端了茶盏遮着半张脸,任由湿润的水汽漫过唇角,那笑意便藏得严严实实。华甲从栏边探过头来,替这位大姐大解围道:滨江姐,你气性这样足,每回都像要跟人拼命似的,不累才怪。
镇海偏故意不急,垂着眼,由着她把这腔苦水一句不落地倒完。直到滨江数到词穷,眼巴巴地瞪着她等答复,她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端详着眼前这位浑不自知的迷糊妹妹,慢声道:“我还当你给自己立的人设呢,原来你是真的一窍不通。”开演前,喝下一单位1∶100稀释的兴奋剂,闭上眼,心里头想象指挥官的模样,身子自会替你答话,滑润又省力,高潮来得又轻又缓。这法子暗地里姊妹几个都在用,偏偏你这个自封的大姐大,还蒙着硬撑。
滨江听完,眨巴着一双圆亮的杏眼,半天没醒过味来,末了把那句“喝一单位、想象指挥官”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一拍胸脯,中气十足:“记住了!这回真记住了!”可她那点迷糊性子哪里藏得住,应得这般响亮,那话还没在耳朵边焐热,就被夜风卷跑了半截。镇海见了也不恼,只眼底漾起一丝笑意,看她仍旧端着那股“要靠真本事硬闯才像个大姐大”的老派劲儿,只觉得这场夜谈越看越有滋味。逸仙在那头也柔声慢劝,温声细语地又添了两句,说往后别拿蛮力较劲。
夜谈的灯影在矮几上头晃着,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融融地铺了一地。檐下的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把厅里那点茶香并着低声的笑语,一并拢进这团光晕里。镇海那句省力诀窍说完,厅里静了片刻,滨江把那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到底没往心里去。
她面上应得漂亮,心里头还揣着从前那套旧念头,只当镇海难得发善心,随口拿她打趣,压根没往深处想。寻思着寻思着,她自己又拐了个弯:那瓶瓶罐罐的兴奋剂,到底塞在哪个柜子的抽屉底下,改日翻出来尝上一尝,看看到底有没有她们说得那么神。这么一寻思,方才那“省力诀窍”四个字便愈发靠了后头,不到半夜,早被她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逸仙在旁看得真切,温声又添了一句,说滨江妹妹若真记不住,明儿开演前她再提点她几句便是。滨江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旗舰大人费心,她心里有数。她嘴上说得笃定,手里却又不自觉地去够茶盏,显然是打算用喝茶把这茬岔过去。华甲在栏边探出头来,掩着扇子闷笑了一声,说滨江姐这句“有数”,倒比镇海姐姐那套诀窍还不叫人放心。
镇海见了,也只是淡淡抿了抿唇,由着这位迷糊的妹妹把诀窍当了耳旁风,一句话也不必再多说,只低下头去,又摆弄那调试屏上幽蓝流转的光。厅里的笑语便顺着话头,漫无边际地铺了下去,你一言我一语,俱是姊妹情长。
逸仙把话头不紧不慢地拨回矮几上那叠进度簿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温声道:“男主已然安置妥当,芯片也顺顺当当安好了位,可光有男主这一路,还差得远呢。”她说着,指尖往那台泛着蓝光的调试屏上一指,中间一路画面还空着,只在右下角闪着个待机的小点。镇海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眼底那点了然便淡淡浮了起来。逸仙温声又补了一句:苦主有了,黄毛有了,就差一个女主视角撑着,这戏才算凑得完整,指挥官看着才够过瘾。她说着,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把真正的主意和盘托出:“等那位叫洛曦的姑娘接来、把病治好了,何不也替她装上一枚超梦芯片,多录一路女主的画面。”她既是男主的心尖子上的人,往后她那一路的沉浮,从头到尾,都是顶要紧的,若能一并送到指挥官眼底去,叫他看得又真又透,半分也不肯漏掉,这位爷大约才肯罢休。
镇海垂着眼,指尖在屏沿轻轻一叩,唇角微微抿起,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了然,低声应道:这主意不赖。添上这扇女主视角,镜头便算凑全了,指挥部那边也好交差。逸仙得了这句肯,便也没再多说,只把那盏茶稳稳搁回矮几。倒是滨江,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忽然一拍大腿,把茶盏往边上一推,摊开手应下:“行行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到时候芯片归我装。”她说着,还不忘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半截胳膊,比划着那活计就在眼前:我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的,保证又稳又快,决计不叫那姑娘觉着疼。镇海瞧她这副大包大揽的模样,只笑了笑,指尖在屏上轻轻一点,那路空着的待录视角便亮了起来,三路信号罗列齐整,泛着同一种幽蓝的光,一齐在屏上亮着。
滨江凑过头去,盯着屏上那排信号看了好一阵,又歪着脖子端详了半晌,忽然又犯了迷糊,挠着头问了一句:“诶,这女主视角……倒是录的谁看谁的呀?”她问得没头没脑,逸仙听了,只是放下茶盏笑了笑,也不急着点破,只说:等那位姑娘来了,你自然就明白了。滨江嗯了一声,把这话在嘴里咂摸了半晌,仍旧没咂摸出滋味来,索性又把胸脯一拍:“成,那我明儿一早就去把手养着,给那姑娘装一副顶好的芯片。”镇海应了一声,转过脸去,把灯下那几路信号又细细调了调,末了才轻声说了句,明儿接人的事,你一并记着。滨江忙不迭应下,又把那只装芯片的小匣子托在掌心看了又看。院里的虫声一声一声地响着,那点荧光在矮几上轻轻跳,这场夜谈便这么一直谈到了夜深。
话说到这儿,今夜里这几桩事便都有了着落。逸仙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把一盏将凉的茶推到一边,以旗舰的身份,把众人议过的一桩桩安排,一样一样敲定下来。洛曦那姑娘,明日便派人去接,接回来先由姊妹们替她把病症仔细诊治,药材汤方都照早先备下的来,待她身子养利落了,精神也歇过来了,再按方才议定的,替她也装上一枚女主芯片,好让这一路的沉浮,都能清清楚楚地录进屏里,从头到尾看个整全。雷蒙那头照先前说的办,往后只消把姊妹们一个接一个地领进他那个后宫里,趁着人还在兴头上,按着定好的次序,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推下去便是。她这一句一句说得平淡,却字字都落在账上,厅里方才那份热闹,便循着她的话头,缓缓沉静下来,每个人都把耳朵凑到她跟前,听她把尾音收住,才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来。
镇海在她身侧,只管垂着眼,应一声便在簿册上落一笔,把那几桩事宜在纸面上一一排得密密的。偶尔抬眼望一望那台泛着幽微冷光的调试屏,见三路信号齐整,事无遗漏,唇边便漾出极淡的笑意,也不多言。滨江听得心热,早把接人、装芯片的差事一股脑儿全揽到自己肩上,一拍胸脯,中气十足地应下,连声说衣裳都换妥当了,明日一早就动身,保证把人平平安安接回来,那枚芯片也稳稳当当给装好,包她手到擒来。华甲倚在栏边,拢了拢袖口,跟着应了,说明日跟着去打点一路上的照应;海天慢悠悠摇着扇子,说诊疗要用的药材早备齐了,只等着把人接来一并安排;彰武只低头摩挲着腕上那块暖玉,听众人把分工分得匀匀净净,便也点头应承下来。
逸仙见诸事都已齐整,便温温收起话头,朝众人道了声夜深,让各自早些安歇。众姊妹你一句我一句,又在灯下把几处细节对了对,直到她把簿册合拢,盖上茶盏,才一个一个散了开去。客厅里的灯就一盏一盏熄了下去,先是滨江那侧窗前的,再是镇海簿册旁那盏,最后连檐下的风灯也暗了。那点暖融融的余温,被夜风慢慢送走,留下满室的静。
逸仙落在最后,把矮几上收拾齐整,站在门边望了一眼熄透的厅堂。明日起,接人、治病、装芯片,再到把姊妹们一个个领进那方小园子里去,一桩一桩都有了她亲手排定的章法。夜里的院落在灯影尽处安安静静地铺开,檐角一点疏星,明明灭灭地缀在墨蓝色的天上。只有廊下那盏守夜的灯还亮着,照着姊妹们各自散去的背影。
雷蒙把车子停在洛家宅院门前。那座他自小便熟悉的老宅静静立在暮色里,廊下药炉的青烟袅袅地飘出来,把半条巷子都浸得温温的。滨江本说派个人去接,是雷蒙执意要亲自走这一趟,她拗不过他,便由着他来,又特意调了两个黄鸡机器人跟着,说接人这事马虎不得,机器人力气稳当,抬人上车不颠。他下车,绕过节节回廊,推开那间从记事起就半掩在药香里的闺房,门轴吱呀转了一圈,惊动了床上的身影。
洛曦正靠坐在床头,一身病号服裹得严严实实,宽松的衣料松垮垮罩着纤弱的身形,领口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脖颈,锁骨底下那副骨架细得一用力就要折。那张瓜子脸上的肤色淡得像是要融进被褥里,嘴唇也失了血色,干得起了白皮。她抬眼看他,连抬眼的力气都攒着用,长长的睫毛因为长年不见日光而显得过分清晰,盖住底下那对黯淡的瑞凤眼。被沿下探出一双素白的裸足,足弓高高弓起,脚踝上缀着一条极细的银足链,链环松松贴着青白足背,冰透的链身映着她皮肉里那点青色,落下一抹清凌凌的软光。
雷蒙在她身前蹲下,伸手替她拢顺滑落到颊边的一绺青丝,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阿曦,我接你去治病。”
洛曦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像气音:“去……哪里治?”
“舰娘们知道了你的病,亲自点了名来接。”雷蒙握住她冰凉的指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东煌的旗舰特地坐镇,单等着给你瞧。你缠了多年的病根,今年保管能给除了。”
洛曦听着,黯淡的眼底浮起一抹亮色。她信雷蒙,打小就信,他说能给除了,她便当真信了。她轻轻点了点头,由着他扶着下了床,两个黄鸡机器人又小心翼翼左右搀着,一路挪到门前,扶上了车。
车子碾过街巷的青石路,一路朝舰娘的住所驶去。车里暖烘烘,洛曦缩在后座,歪着头靠着窗,病色衬得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细瘦的手腕搭在膝上,那圈银足链也跟着车身轻轻晃着,碰出一路的细响。雷蒙坐在她身边,侧过头去瞧她苍白的侧脸,见她连坐着都显出几分不稳,便伸手垫在她肩头,把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挡得严实些。他心里慢慢盘算起来。这是他头一回能实实在在替她做点事,从前那些年他总顾着自己的前程,她病着,他至多隔几日来看一趟。如今沾上那几位舰娘的光,竟能把寻常人家使尽法子也求不来的神明般的医者请到跟前,这份架势,够他得意好一阵了。他想着那几位天仙似的舰娘竟会对他说一声“放心”,眉眼便止不住松了一松,腰杆都挺直三分。
他心念一转,唇角悄悄弯起一道弧度,声音仍旧端得妥帖:“阿曦,累不累?到了我抱你上去。”
洛曦没应声,只微微摇了摇头,眼睛半阖着,像是要睡过去。窗外暮色渐沉,那缕银链在她踝间映着最后一抹天光,轻轻晃着,一路颠着她往那灯火通明的住所去。
逸仙早已备好一榻温软,榻边搁着一张矮几,一盏热茶正袅袅地冒着白汽,只等着他们来。
雷蒙把洛曦扶上软榻,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物事。洛曦靠进那床软被里,鼻尖先闻到清浅的茶香,顺着香气抬眼,便见逸仙端坐在旁,眉目温润得像一汪春水,正含着笑望她。她自幼病着,见过的女子不算多,见了她只觉满心的亲近,光是这样静静坐着,就让人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逸仙以那副唯独旗舰才有的温软嗓音同她说话,一字一句都带着抚平人心的意味。先是问寒暖,问她这一路可颠簸了,夜里有没睡得沉些;再问旧疾,问那缠了她半生的症候,如今是缓是急。洛曦一一应了,声音轻得几乎要化在空气里,末了想说一句劳烦,话到舌尖又想起眼前这位是东煌的旗舰,是踩着神光也够不着的人物,便只把满心的感激都收进那声低低的好里。
逸仙说着说着便抬起手。她的掌心慵懒地拢起一团幽蓝的光。
那光柔柔地浮起来,围拢成一座小型的方正魔方,绕着洛曦的胸口与四肢一圈一圈地游走。光晕拂过之处,只觉得压在胸口的旧病气正被她一层层化开。洛曦只觉得胸口那团压了她许多年的沉疴,那团连呼吸都吹不散的沉闷,正被那光细细地化开。多年未曾有过的轻盈从指尖漫上来,顺着血脉一路洇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又长又顺,喉间那股常年梗着的涩意,竟也悄悄地淡了去。她病得像一张脆薄的白纸似的躺在那里,那层纸下头,仿佛有什么温热的、活着的知觉,正顺着光一路醒过来。
她仰起脸,那双瑞凤眼里蓄着水光,望着那团笼着自己的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逸仙眼尾含笑,轻声叮嘱她别挣动,说这魔方之力是神明赐予的恩泽,只管安心受着便是。洛曦点了点头,轻轻阖上眼,任那团光一层一层地洗过她的骨血。那久违的、像要把人整个人都托起来的轻快,让她眼角慢慢沁出湿意。
榻边,雷蒙守在近旁瞧那团光笼着他的洛曦,眼底涌起一股近乎虔敬的感激。他想,这几位舰娘当真是天上下来的神明,连这缠了半生都不见好的病,到了她们手里,也轻飘飘地化了去。他默默在心里谢了一句,又怕开口惊扰了这满室的安宁,只把那股欢喜压进一道极缓的吐息里。
唯有洛曦阖着眼,在那团温柔的蓝光里,头一回觉着压在胸口的重石有了松动下去的迹象。她静静地躺着,光是感受那份顺着血脉缓缓回到身上的温热知觉,就觉得心口堵着的什么东西,正被这般体贴的力量慢慢焐软、化开。
当最后那股病气被那道柔光裹着,彻底消散在血脉尽头时,洛曦慢悠悠地睁开了眼。她头一次在病体之外,听见了窗外廊下拂过的风,感觉到了扑在脸上的暖,连自己胸口的起伏都清晰得像是能听得分明。逸仙温言示意她可以试着起身。洛曦怔了怔,才扶着榻沿,缓缓把一双腿放了下来。
她赤着的素白双足,一寸一寸踩上温润的地板。脚踝上那条纤细的银足链随着动作发出极轻的脆响,足背白得透亮,隐隐能看见几道青色的血管在其中蜿蜒。长年卧病的人,连这双脚都比常人更薄、更素,足弓高而秀气,像是一辈子没沾过尘土的玉。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觉得那地板传来的温意竟也有几分陌生,竟让她心口直跳。
她穿着那件素色病号服站在光里,书香门第大小姐的端庄,与病中养出的那份娇怯叠在一处,衬得整个人清澈易碎。逸仙差人送来几件素净的衣裳,替她换下病号服,拢在身上的裙摆轻盈地垂到脚踝,走动时便有了几分从前在闺阁里才有的从容。这些年她在那屋里躺得太久,久到自己都忘了,站着竟是这样一种滋味。
她低着头,望着自己这双多年未曾落地的脚,喉咙里骤然发紧发酸,眼尾也热了几分。她抬起眼,向逸仙郑重道谢,声音里带着久违的颤,说她这辈子都不敢信,竟有重新站起来的这一天。逸仙只温温地笑,说能站起来便好。她又说,家里的姊妹们把她照料得十分妥帖,往后这宅子里,自会有人陪着她好好走。
洛曦听着这话,心里既涌上一股得救的欢喜,又不知为何,隐隐有些惴惴。那团笼着神光的光,美则美矣,其间那股陌生的疏离,却也一分没少。她先是欢喜自己终于能与雷蒙并肩说了话,欢喜自己这身沉疴当真去了个干净,可望着逸仙那双含笑却拢着远意的眼,那点子欢喜又像是被人轻轻按了按,落不到实处。
她扶着窗台,慢慢踱了两步,银足链又是一声极轻的响。雷蒙在旁伸手扶她,低声嘱咐她慢些,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说能站起来便是天大的好事,往后大有日子可以慢慢过。洛曦倚着他,把自己交到那点久违的安稳里,心头那点子不安,又被这温热熨平了三分。
她望着窗外正好的日光,听着逸仙在廊下低声吩咐黄鸡机器人添一盏安神的茶,忽然觉得,能重新睁眼看见这样的天地,走这样的两三步路,落到这样温软的照拂里,已经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福分。那些看不清的疏离,兴许只是她大病初愈,一时还岔不过那个弯来。
她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薄而白的脚,那条银足链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轻轻动了动脚踝,听着那声响,竟觉得病愈后这具轻飘飘的身子,从此也算有了实处可依。她抬头,向逸仙弯了弯唇,说往后多承姊妹们照拂,她自会好好地养,不让这份用心白费。
雷蒙陪着洛曦在住所里慢慢适应新的日子。白日悠长,他搀着她在回廊里走几步,走到檐下青石上歇一歇,又托那只圆滚滚的黄鸡机器人端来温过的羹汤,两人靠坐在窗边说话。青梅竹马的旧话被一句句捡起来,洛曦讲着他当年翻墙摔了满身泥、她躲在窗纸后头偷笑着看他爬起来的模样,讲着讲着便笑出声,笑他还是那个一着急就耳根发红的小蒙。
走动时雷蒙替她理了理裙摆,指腹无意擦过她脚踝,瞥见那条纤细的银足链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那银链松松挂在她裸着的素白足踝上,衬着一截细瓷似的足背,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蜿蜒。洛曦被他看得耳根烫了烫,忙把脚往裙下收了收,嘴上却只是温温地道:“这条链子是早年母亲给的,母亲说保平安用的。”
正说着,逸仙自廊下款步而来,薄透的肉色丝袜裹着修长小腿,踝上一圈素雅的足链随着步子起落轻轻作响,一步一响,像敲在人心上的轻音。雷蒙便携了洛曦上前招呼。逸仙立定,温声问她这两天气色可好了些,又细细端详她的眉眼,说到底是比来时清润了许多,话说着,她从袖里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掂了掂递到洛曦手上,轻声说往后有什么想吃的想看的,只管同姊妹们说,不必拘束。
洛曦怔怔接过那帕子,指尖触到的料子又软又凉,还带着极淡的幽香。她望着眼前这位如春水般温软的旗舰,心里那点戒备又化开三分,想着到底是自己多心了,这样温柔的人,哪里会有什么旁的算计。
逸仙便唤过姊妹们来见洛曦。海天自书房踏出来,月白的旗袍衬着清远的眉目,见着她便笑,说早听闻洛家姑娘是个读书人,日后闲了可一处说说话,替这双脚也算一段缘。镇海摇着扇立在廊边,眼角含笑,字句间带着三分看穿却不点破的从容,问她病骨可还受得住,说既进了这家门,往后便是一家人。被镇海唤来奉茶的华甲垂着一双天蓝眸子,一截黑丝裹着的纤细小腿在裙下若隐若现,步子走得又轻又局促,端茶走到近前时连着耳朵根都红了,细声细气地说了句“洛姑娘慢用”,又缩回姐姐身旁,连黑丝里的脚趾尖都透着藏不住的怯。彰武拢着暖玉立在门内,用一段雅致的闲话把琐碎日子说成润物的软语,末了只道东煌人最是体恤,自会把她照看得妥帖。
洛曦被这一屋子明艳柔和的光景围着,觉得这座陌生住所里总算有了可以安放自己的温度。她倚着雷蒙,望着窗外的桂影落了一地,心底那份起初的忐忑,像被温水反复泡软了,散成了暖融融的踏实。
洛曦在榻上歇下,呼吸渐渐绵长。雷蒙替她掖好被角,又把她落在枕边的一绺发拢到耳后,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廊下日光斜斜铺满,他刚要回房,一柄折扇便自身侧探出,轻轻点了点他的肩。
镇海倚在廊柱边,丹凤长眼微挑,话里带笑:“雷先生竟也有闲下来的时候,正好,姊妹们都念着要见你。”她寒暄起来,字字温软却不多说一字,谈吐间总带着三分看穿又舍不得点破的从容。雷蒙受宠若惊,忙拱手应了个礼。
廊下又踱来一道素色身影,海天袖中拢着一卷纸笔,眉目疏淡如画。她温声道:“雷先生若肯,我替你把这段日子的见闻记上几行可好?”雷蒙听得心头熨帖,暗想他日日盼着的,兴许便是有人肯把眼前的好日子留个墨痕,连声道谢,只觉自己竟配得上让这样的人物亲笔立卷。
正说着,廊角传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响。镇海侧头唤了一声“华甲”,一道身着襦裙的纤影便端着茶盏小步挪过来。华甲天蓝的眸子垂得低低的,嘴上细声说着“并不想多添事端”,颊上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她弯腰奉茶时,裙摆微微提起,那双腿黑丝裹着的足并拢着,足尖在日光里绷得笔直,连鞋都随着局促换了几回劲,看得雷蒙的视线下意识多停了片刻。
“雷先生尝尝,这是新焙的。”她声音细软,递过茶又飞快缩回手,足又并紧了些。
正闹着,彰武自院中踱来,怀里拢着一块温玉,灰发垂在肩头,笑吟吟地把琐碎的日常日子说成一段润物无声的闲话,声音低缓,尾音拖得又长又雅。雷蒙被几位绝色围在中间,一时这个替他斟茶,那个同他说笑,又一个问他可要再坐得近些,燕语莺声,此起彼落,竟没有一瞬冷场。
雷蒙端坐在那儿,笑得温文,袖子里的手却悄悄攥了攥。他从晌午坐到日斜,心底那点被捧着的虚荣便渐渐鼓胀起来,愈胀愈满。他觉得,洛曦的病是东煌旗舰亲手治的,眼前这些神明般的美人又一个个对他青眼有加,这份体面与人情,寻常人家里哪里攒得动。他心里翻过一遭,越发觉得这样的日子才算男人有出息的过法,仿佛只要他愿意,这座宅子里的云霞与春色便都能攥进掌心。
面上他却仍旧端着那副体贴周全的正经,温声应着每个人的话,替华甲扶稳了茶盘,又谢过海天肯为他立卷的好意。只是他说到得意处,尾音里那点子压不住的轻飘,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廊下晚风起了,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镇海摇着扇说天色晚了,姊妹们明日再陪雷先生说话。雷蒙应声起身,回头望了望榻上安睡的洛曦,觉着这座宅子兜兜转转,竟真让他闯出一条人人艳羡的好路来。
次日午后,日光温软地铺满院落,海天与镇海围坐在廊下的石案边,一只小小的铜炉咕嘟咕嘟煮着茶盏,琴弦响起,海天拨着琴,镇海便替她斟出半盏新茶。雷蒙被唤了进去,说是请他品一盏,他在炉边坐下,捻起茶盏吹了吹,随口说了几句漂亮话,什么“这琴声里的春意,隔着几重墙都扑面来了”,逗得海天掩唇轻笑,说这位雷先生倒是会哄人。
雷蒙被这一句夸得心头熨帖,眉梢眼角都漾着春风,又迭声应下,日后定要常来陪几姊妹说话取乐,好把这壶茶、这把琴、这一段午后光阴日日续上。他说话的尾音里那点子得意压不住地往外冒,坐在那里越发觉得自己在这院中的分量。
洛曦歇在窗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望着雷蒙在一众明艳身影里谈笑自若,神采飞扬得像是整个人都浸在了春光里。她又去看那几位舰娘里,海天抚着琴弦,眼波流转间带着笑意,镇海执扇轻摇,唇角也挂着温软的弧度。她们待雷蒙无疑是亲切的,一句句应对都格外经心,可那亲切之下,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那层东西薄,薄得几乎察觉不到。她们笑着应和他,目光却不时从他身上滑开,落向空处,落向琴案上的茶烟,落向彼此对视时那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她们只是慈爱地望着一样会动的什物,谁走来谁停住,都入不了她们真正的心。那笑意是悬在半空的,底下不连半点真的热度,只像看着一件惹人怜爱的小玩意儿,看够了便好。
洛曦把这番冷清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她自小卧病床榻,见惯了人情冷热,旁人的真心与敷衍,她往往一个眼神便能掂出分量来。这一回,她也掂出来了。她的心头那点不安又开始轻轻翻涌,像一口气堵在喉口,几欲滚落。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唤出声。她垂下眼,把到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落在膝上的十指轻轻交握。她想,兴许这些神明见惯了大世界,见惯了潮起潮落、生死悲欢,本就与人隔着天堑,待谁都是一个样。她一个凡俗的女子,又何必为这样的虚无念头,去搅了雷蒙这份难得的好兴致。他难得这么高兴,难得在这陌生的地方像朵舒展的叶,她舍不得。
窗外又传来轻笑。洛曦闭了闭眼,隔着窗棂,把那个谈笑风生的身影看进眼里,也把那几位舰娘眼角那抹悬空的温柔一并看进心里,安安静静地收着,没有点破一个字。她只把指尖一分一分收紧,权当是把那点不安也一并拢进了掌心。
入夜,院落彻底静了下来,只有檐角的铃被风碰出一两声细响。洛曦独自躺在软榻上,睁着眼看月光越过窗棂,在地板上铺开一匹银白的绸。她睡不着,放轻了呼吸,怕惊动什么似的,可那心意哪里肯睡。
白日的那些光景一帧帧在她眼前回转。逸仙替她治病时掌心拢起的那团明光,绕着胸口与四肢一圈一圈游走,把她许多年独自扛在身上的那些病气渐渐化尽,化到最后她几乎忘了自己是那个连抬眼的力气都要省着用的人;舰娘们同雷蒙说笑时眉眼间那层挥不去的隔膜,明面上亲近,眼底深处那座跨不过的天堑始终搁在那里,仿佛她们在看着一件会动的什物,谁走去谁停都不曾真正落在心上;还有午后窗边她瞧见的那一幕,雷蒙在一众明艳身影里谈笑自若,当真是春风得意。她轻轻转着手腕,让那只踝上的银足链轻轻晃了晃,脆的一声又轻又短。
可方才她低头,看见自己那双踩着温热地板的、多年未曾落地的赤足,看见青色的血管在透白足背下蜿蜒,一股近乎滚烫的欢喜便从喉间涌上来。她能重新站起,能自己呼吸,能把这顶上的月光、廊下的风、被沿的温热一并真切地感知,这样的清朗,是她过去许多年独自守着病榻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她忍不住蜷了蜷脚趾,那银足链便又轻响一声。那点欢喜一寸寸漫上来,顺着四肢淌遍全身,到底把胸口那团朦朦胧胧的忐忑往下压了几分。
她阖上眼,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这几位于她有救命之恩,是恩人,更是神明。神明行事向来高高在上,向来与人隔着一重纱,那一层若即若离的疏离,本就是同凡俗隔开该有的样子。她一个凡俗之人,侥幸承了这份天大的恩泽,吃的是她们赐下的活命,若还要为一星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名目去疑心她们,那才算是辜负了这份情分。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凉地擦过她的颊。她把手轻轻落在心口,踝上那枚银足链轻轻硌着木枕,像一枚无声的提醒。她把那句默念又低声说了一遍,权当给自己安下的定心丸,才觉得堵在胸口的这口气渐渐缓下去。院外的月色渐渐沉了,她翻了个身,紧蹙的眉眼终于松开,呼吸匀长,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早,廊沿的露水还没干透,偏厅那扇木门虚掩着,晨光斜斜地透进来,把满屋的香炉残烟照得一丝一丝浮动。寰昌执扇自檐下踱来,玄青道袍的衣摆随步伐轻扬,露出的一段足踝细细裹着黑丝,踝上那挂铜铃足链伴着每一下落足脆响,叮叮的余韵在空落的偏厅里荡开。素色面具半掩着面容,只露出一双墨绿的眸子,在那道遮面之后,隐隐带着几分出尘的仙气。她立在门外,朝雷蒙遥遥一颔首,声线悠然:“雷先生,贫道有一卦要替你卜,好教日后诸事顺遂。”
雷蒙早闻这位半仙的名头,忙收敛神色,拱手跟了进去。偏厅里只一案一席,案角搁着一柄折扇,扇面上寥寥几笔卦线还泛着墨香。寰昌在案前落座,并不看他,只阖上眼,纤指笼在袖中缓缓掐着指诀,指尖翻覆间像在捻着看不见的星斗,一时屈起中指,一时又按住无名指根,口里极轻地念着几个晦涩的字眼。半晌她睁眼,眸底掠过一点捉摸不定的光亮,唇角浮起含笑弧度,声音轻轻落下:“雷先生此局,卦象已成。上坤下坎,地藏水利,谋事有成。”她停了停,指尖在案上虚虚一点,又掐过一轮指诀,才续道,“若要在这宅子里把日子安安稳稳过下去,把人心一个一个拢到身边来,便该当自旗舰逸仙起卦。先得了那一位的欢心,往后自然是步步生花。”
雷蒙听得心头火热,只觉得这半仙一言一句都说在了他的心上,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三分,忙深深一揖:“全凭先生指点。”寰昌只摆了摆手:“卦已成局,顺天而为便是。”随即起身,低低地拂了拂袖,眼尾朝院里那几道款款的影子上轻轻一扫,唇边那点笑意淡去,也不再多言,执扇转身,叮叮的铜铃声一路响着,便踱回廊下去了。
雷蒙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压不住地满溢出欢喜。四下里再度静下来,只剩庭前梧桐叶被风翻动的沙沙声和袅袅残烟。他站在原地,手里不自觉摩挲着衣裳,脑子里已把那位旗舰平日温软含笑的眉眼细细描过一遍,又想着她替他同洛曦治病时的妥帖周到,心下愈发笃定这头一桩结好便是走了天时。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把那句“自旗舰逸仙起卦”在心里又咂摸了一回,已开始盘算该如何头一个去亲近那位温软如春水的旗舰,好把这难得的垂青,稳稳收进自己怀里。这一卦落了,转眼便过了大半日,金乌西坠,暮色一层一层漫上来。
夜色漫过东煌舰娘住所的回廊,檐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橘黄的暖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雷蒙应约而来,白日里寰昌道长那句“自旗舰逸仙起卦”的话,他回来后又想了一回,终究还是压不住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雀跃,端端正正地压在制服的领口底下,一路走一路对着廊柱间的倒影理了理袖口,好教自己看起来仍旧是从容的。
他走到西厢门口,道袍广袖间垂着细链的寰昌正支着竹签筒等他。黑色长袜裹住的小腿在裙裾下若隐若现,踝上一串铜铃随着她转动手腕的当口,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面具下那双墨绿的眼似笑非笑,先开口,说雷先生来得倒巧,卦上那一笔,正应在这时。
雷蒙拱手行礼,说承蒙道长昨日指点,他回去思量了一夜,觉着还是该照卦上的次序来,先来拜见逸仙小姐。寰昌闻言,指尖在签筒沿上轻轻一叩,那串铜铃便跟着叮叮两声,她道,卦既已点破,路便摆在先生脚下,贫道只替天时人愿指路,剩下的看您自己揣度。语罢,她侧身让出廊道,退进那片暗影里,黑袜与细链一并隐没,只余檐角一串灯笼还在风里晃。
雷蒙独自站在回廊尽头,望着逸仙那间亮着暖灯的屋舍,把衣裳的领口又正了正,指尖抬到半空,迟迟没敲上门。他在心里把自己要说的话过了又过,白日里隔着桌案见她的那一幕仍在眼前,她端坐在那里,捧卷垂眼,眉眼间一片沉静通透,正应了道长口中那个“逸”字;那样明净的人,自己贸然登门,又该怎样开口,才不至于唐突了她。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又把话头在舌尖上滚过一遍,越发觉得那句开场白怎么起草都嫌唐突。夜风从檐下穿过,把灯影吹得微微一荡,他终于把那口气吸到底,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扉的细响敲开时,廊外的铜铃仿佛还留着一段极淡的尾音,在夜色里散得干干净净。
夜色从窗棂的轻纱里漏进来,被案上那盏茶灯拢成一团暖黄。雷蒙敲门时,指节还带着夜风的凉,门开得却快,逸仙正坐在灯下,指腹捻着一卷书页,抬眼望见他,唇角抿出一点温软的浅笑。
“雷先生这么晚还不歇息,可是有事寻我?”
雷蒙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直起身。他一路过来,把这话在心里过了许多遍,可真当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睛望过来时,备好的说辞便又乱了三分。他把托盘往前递了递,上头端正搁着一盏刚沏好的茶。
“白日里见着道长替逸仙小姐起了卦,说是天缘正合着一个‘逸’字,指点我常来您跟前走动。”他说,“我也不晓您喜欢什么口味,只拣了壶清爽的春茶送来,望您莫嫌粗陋。”
逸仙接过茶,低头呷了一口,指腹在杯沿轻轻转了一圈:“茶汤清冽,雷先生有心了。”她抬手比了比对面的椅,“既是来陪读,便坐吧。”
片刻的静从屋里淌过,只剩茶烟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雷蒙顺着那声音望过去,见她垂着眉眼,柔白的指腹顺着书脊缓缓压过,端静得很。他捡起话头,装着随意地问:“逸仙小姐这些日子,差事可忙?”
“无非些文书往来,替姊妹们周旋些琐事。”她答得从容,抬眼望他,目光却在落上他眉眼的当口,极快地偏开半分,落到自己面前那盏茶的水面上,“倒是雷先生,怎的有兴致来陪读?”
雷蒙没觉出那点偏,只觉是她头一回同他这般亲近闲谈,先前压着的雀跃便又腾腾冒上来。
末了,他话头一顿,声音放得低了些:“方才在门外,瞧见您挑灯读书的样子,我心里头忽然就空了半晌。”
逸仙抬起头,望他。
“我寻思了又想,”他掌心在膝上微微攥了攥,面上那点书卷气便透出几分笨拙,“人间的词语落在逸仙小姐身上,像是全失了作用。我想了半宿,也想不出该拿哪一句来夸您,才算妥帖。”
逸仙被他逗得垂眼一笑,那一笑像春江水面被人投了颗石子,一圈圈荡开,又极快收住。她指腹在杯沿上轻轻点了点,半晌才低低道:“雷先生惯会说这样的暖心话。”
她抬眼望他的那一瞬,目光在纸上、在他眉眼里都停了一停,可偏又在他猝不及防时,滑过他脸侧,落在案角那株插瓶的梅上。她望了一息,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书页上。
雷蒙没瞧见她那点转瞬拨开的眸光,只觉着这位端庄的旗舰被自己哄得高兴,心里那只鼓便擂得更响。他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只觉着这盏茶灯底下坐着的,合该就是他将来的归宿。
茶烟袅袅地升,把两人之间那层暖意越拢越厚。雷蒙清了清嗓子,把话头又往亲近处递了递:“逸仙小姐往后若是得空,我都来替您陪读,可好?”
逸仙没有立刻答,只把书又翻过一页去,过了好半晌才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温软的,像从很深的夜里浮上来:“那便,劳烦雷先生了。”
窗外的夜风穿过回廊,檐下灯笼遥遥晃了晃。屋里那盏茶灯还亮着,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纸门上。
此后几日,雷蒙日日寻着由头往逸仙跟前凑。她读书,他便央她讲篇诗给这些俗人听,说海上跑船的人听惯了风浪,正该受些文气滋养;她讲得从容,他便听得入神,指节不自觉地在膝上一下下敲着节拍。她作画,他便立在案旁递墨研色,毛边纸从他指间送到她腕下,指尖偶尔碰上她握着笔杆的手,她也不躲,只把那片白皙的耳根悄悄埋进垂落的发里,答一句好了。他说起海上遇见的趣事,她便弯了弯唇;他讲到海事局里那些虚与委蛇的公文往来,她便温声劝两句莫要放在心上。有一回她研墨研得久了,腕子酸了轻轻一颤,他伸手托住她手肘,隔着衣料觉出那截肌肤的温热,她也不曾挣开,只低声道句多谢雷先生。他见她这般温软,心里那点火便一日旺过一日,总觉着东煌这位端庄旗舰,正一点点向他敞开那扇平日关得极紧的门。
她待他始终是那般温软的做派,半推半就,从不曾把话说满,也从不曾把他拒在门外。有一回他提起海事局新调的职权,她听得仔细,末了只轻轻应一声雷先生辛苦,抬眼望过来的目光里尽是熨帖。雷蒙最受用的,恰在这一眼里那份被重视的滋味,趁她垂眸添茶的当口,他便顺着话头挪近了半寸,说逸仙小姐若得闲,明日我陪您去看新开的那株老梅。她捧着茶盏,指腹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隔了半晌才低低应了句那便依您。
可雷蒙在灯底下看得久了,渐渐觉出一桩细微的错处来。她含笑望他时,那双眼睛总在攀上他脸庞的当口,极快地滑开半寸,落到窗边那线月光里,落到茶盏浮起的一缕雾里,落到他指尖够不着的某片虚空。那点目光落空得如此顺滑,像一尾鱼从手里溜走,教人抓不住,也疑不到实处。他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失落,旋即又替她圆了过去,只当是端庄的旗舰头一回在下属面前动了心,端着不肯轻易对人认。她越是这般欲盖弥彰地躲闪,他心里的火便越是烧得野,越想着定要撩开那一层矜持,看她在自己怀里软成一团。
这夜月色正满,檐下清辉多得往外溢。皓月把窗纸上那枝疏梅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风一过,影子便轻轻晃。雷蒙来得比平日早,带了一壶温好的桂花酿,说是贺她一句诗里新得的好句。逸仙接过酒壶道了谢,替他也斟了一盏,两人隔着案上的灯对坐,一时谁都没言语,只听得里间偶尔一声微微的弦响,是她白日里随手拨过的一张陶琴在余音。酒意浅淡,他望着灯焰里她垂首时那截柔白的颈子,喉结轻轻一滚,忽然伸手,覆上她搁在案沿的那只手。
她指尖温凉,被他掌心的热度一裹,轻轻蜷了蜷,却没有抽回去。雷蒙指腹沿着她温润的指背节节摩上去,声音沉了沉,问逸仙小姐,今夜可愿再留我坐一会。她垂着眼望那只被他握着的手,睫羽颤了颤,半晌,低低应了一声好。胸口那件描着金线云纹的宫装在灯下随呼吸轻轻起伏,连着交叠的衣襟也似乎松开了一线。雷蒙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他抬手把案上的茶灯又拨亮了些,只觉着这间屋里的月色、酒香、她身上的暖意,全都静静围拢过来,停在两人交错的一呼一吸之间。
逸仙由着他把她的手合进掌心里,指尖在他宽厚的指节间轻轻蜷了蜷,又慢慢松开,像迟疑,又像默许。她仰起脸望他,那双沉静透亮的眼在灯下映着一点昏黄的光,声音温软得近乎呢喃,说雷先生这几日天天来,妾身心里也感念,只是今夜……话说到一半,她到底没有说全,只把脸偏过些,那截瓷白的脖颈在灯影里微微红着。雷蒙心头一荡,挨近了些,另一只手探到她腰侧,隔着描金云纹的宫装薄薄地抚过那截纤腰。她身子轻轻一颤,没有推拒,只把脸埋得更低了些,颈侧那方雪白的肌肤在灯下微微泛着暖,低声道雷先生莫要这样急。
他却不肯停,只说着灯下坐久了总该活动活动,一边把她往榻边带。她半推半就地随他挪到榻沿,由着他伸手去解宫装的盘扣。一粒,两粒,那件裹着烟罗的宫装一层层褪落,露出底下薄透的里衣,胸前两团丰盈压在绣着兰草的衣料底下,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他低头去吻她那截脖颈,她偏过脸由着他亲,只把眼阖上,那点温软的红从她耳根一路烧进衣领,又顺着他落下的唇一路烧上她颤动的眼睫,任他含着她锁骨处那一线雪白,齿尖只舍得轻轻一叼,她便连那点轻哼都压在嗓子里,只余起伏的胸口抵着他。
等他的手落到她腰带上时,她终于低低喘了一声,抬手抵住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哑,说雷先生若真想留下,总得先依我一桩,这灯太亮了些。雷蒙笑着应了,转身去吹灯。
那盏茶灯被他吹熄了大半,只余床头一点昏黄的光。就在这一暗之间,雷蒙没有瞧见,逸仙阖着的眼睑下,瞳仁极轻地偏了一偏,朝灯影外那一线月光望去。那线月光落在她睫上,仿佛正借着这与谁都不相干的暗,才肯在心里寻着另一个影子的模样,由着这道门敞得更开些。灯影里她垂下的指尖悄悄收进掌心,那一瞬的失神转瞬便被那抹端庄掩去。
待他转回身时,逸仙已只着里衣,跪坐在他身边。她垂下眼,伸手替他解开衣摆,那双白皙得近乎透亮的手像捧着什么金贵东西般,轻轻拢住了他那早已硬起的肉棒。那粗硬滚烫的分量落进她掌心里的一瞬,她指尖轻轻收拢,随即才稳稳握住。她先是并起五指,自根部沿着棒身缓缓地套弄上去,用掌心虚虚地拢着那颗饱满圆润的龟头打了个转,又循着原路慢慢退回来,指腹一茎一茎地丈量过那虬结的脉络,像要把它的性子细细记牢似的。
雷蒙被她这一双手伺候得后腰发紧。她那十根纤指时松时紧,一拢一放地套弄着那根肉棒,灵巧得全无头一回经事的生涩。她偏还要凑近些,指尖细细地绕到前端,在那圆润的龟头边缘打着圈,指腹又顺着那圈龟冠来回碾过,直把他磨得身下的褥沿都被他攥出深深的皱褶。逸仙垂下眼,面上仍旧端着一丝温软的浅笑,声音却软下来,问他雷先生可舒坦些。雷蒙只觉着这位端庄旗舰竟连一双手都这般会伺候人,绷着后腰,喉间沉沉的,连话都答不利索,只从鼻腔里闷闷地应她一声。
灯影昏昏,那床头一点橘光映着她低垂的眉眼。她指尖沾着顶端沁出的些微黏腻,又循着肉棒一路往下抹匀。那点泛着湿亮的水光,在她指缝间流转。她一双手拢着那样巨硕的一根,不快不慢地套动着。裹到龟冠沿上时便将指尖收拢,恰到好处地一碾一捏。再沿着青筋虬结的肉棒揉过一圈,另一只手又俏生生地托上来。十指交叠着把那肉棒裹得又暖又紧。雷蒙仰颈急喘,只觉那点温凉绵软的伺候正把他顺着潮热越磨越深。磨得他指节发白,喉头滚了又滚。抬眼望见灯影里她那张端凝的脸,连跪坐的腰身都挺得那样直。却偏用一双手把他浑身伺候得发烫,那股烧起来的热意也跟着愈涨愈满。
逸仙捧着他的肉棒套弄了半晌,指腹顺着青筋虬结的肉棒一路摩上来,带到顶端轻轻拢住那一圈鼓胀的龟冠,指尖绕着那鼓胀的冠沿打着转,又沿着那道细缝来回地描。她垂着眼,将那团饱满迎着昏黄的灯火送到唇边,先探出舌尖抵着顶端舔了舔,把那点泛亮的水色抿进嘴里,再含入唇间,用湿软的唇瓣裹着那圈龟冠慢慢地吮,含得又稳又深。那一阵温热一贴上来,雷蒙便觉着一股酥麻从腹底一路窜到天灵盖,撑在膝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截褥沿,指节泛白。
逸仙含着他吮了片刻,收了那点子逗弄的促狭,俯下身去,把整根肉棒沿着舌面沉沉地往深处咽。她到底是经年养出的口舌功夫,头也埋得极深,圆润的顶端一路顶进喉口,那里一圈软肉便密密匝匝地箍上来,又紧又热,化作一连串喉结的滚动压挤住那根粗壮的肉棒,把它裹得水光发亮,津液顺着棒身蜿蜒淌下,洇进她微微翕动的唇角。雷蒙被她这一吮吸得眼前发花,仰起颈子低低喘了一声,双手不受控地插进她发间,十指拢住那头披散下来的长发,扶着她的头往深处送了送。
逸仙由着他压着,那根滚烫的肉棒抵住她喉底,她便用喉口那点软肉前后地磨,把那一截最胀最硬的部位磨得又酥又麻,湿热的口腔裹着整根肉棒,舌面逆着棒上的纹路来回舔过,把那几道凸起的青筋舔得分明。泛着热意的津液顺着嘴角泛开来,把白皙的下颌染得亮汪汪一片,又顺着脖颈那截线条蜿蜒淌下几丝。雷蒙绷着腰,声线都发了颤,一声低哑的鼻音从他闷气的胸口深处挤出来,却舍不得叫她停,指尖拢着她后颈不肯松,只觉着这位端方温软的旗舰,连这点口舌功夫都伺候得这般周全妥当。
他垂着眼往下望,正撞见她阖着眼那副沉静里透出的一点酥软,睫毛低低垂着,面颊那点潮红像染了一层薄薄的春意,舌尖卷着他肉棒来回收裹时,那副沉静便愈发化得温软。雷蒙没往深处多想,只觉着那一低头的温软更撩得人心痒,指尖顺着她发根轻轻梳过,哑声说再深些,莫要停。
逸仙便由着他把她的头又往下按了按,那根滚烫的肉棒顺着舌根直直抵进喉咙最深处,一圈喉肉紧紧箍着肉棒,又收又放地吸住不放。她被抵得眉间轻轻一蹙,含着他往深处又咽了半寸,鼻尖几乎擦着他小腹,便将脸埋得更深些许,用喉底那点软肉前后地磨,把那截最胀处磨得又酥又麻。雷蒙被她这一阵又湿又紧地伺候,腰背绷成一张弓,额角冒出细汗,胸口一起一伏,那点快感一层层堆上来,叫他攥着褥沿的指节都发了抖,一声低哑的鼻音堵在嗓眼,唤她名字的声音都噎在舌尖。直到她含着他一松一紧地吮尽最后一缕、又卷着舌尖沿着肉棒一路舔净,才慢慢吐出来,扶着床沿直起身,跪坐在他腿间。
她低头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指尖轻轻揩了揩嘴角那点泛亮的水色,抬眼望他时,那双沉静的眸子才慢慢地落回他脸上,唇角抿出一点温软的浅笑,声音还带着没退净的潮意,低声问他这回可伺候得周全。雷蒙喘息未定,胸口一起一伏,只觉着方才那阵伺候将他心头那点火烧得更旺,一把将她按进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腰,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摩挲,低头含住她耳垂,哑声道哪里够,还要你多疼我些。她由着他搂着,半垂着眼,鬓边那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唇角那点温软没有散去,指尖搭在他掌沿,静静地由他拢在怀里。
逸仙揩净了嘴角,又往前跪了跪,抬手解开里衣的系带,让那两团丰盈彻底袒露出来。她两手拢住自己胸前那团丰盈,一收一挤地上下套弄起来。雷蒙低头含着她锁骨的当口,腾出一只手从底下兜住那对乳根,替她把那两团云并拢在中间夹好。乳肉软软地裹着他,每一道收每一道挤,都要把他那根肉棒往两团雪白温软里衔得再深半分,顶端从夹缝里若隐若现地探出头来,又被她垂着眼皮轻轻往下一压,重新没回那道暖软的沟壑。她把脸埋得低低的,只余两片耳根烧成淡淡的红,指腹拢着两团云拢得极尽耐心,一收又一收,仿佛要把肉棒从头到尾都伺候到最熨帖的去处。雷蒙仰起颈,喉结上上下下地滚着,嗓子里压不住地冒出断续的喘息,才含住那截锁骨里,便觉着有一阵凉贴着皮肉爬上来。
原来是那双肉丝裹着的修长腿悄悄抬了起来,足弓隔着那层薄透丝袜,一脚踩上他小腹。那一道弓起的弧度被薄薄的肉丝裹着,足背的曲线一路延伸到纤巧的踝骨,绷出一道好看的光影来。脚趾先是蜷了蜷,又顺着那一片平坦的皮肉轻轻地蹭过去,五个肉呼呼的趾头并在一处,隔着丝袜明明只隔一层料子,偏又挠出几分若即若离的痒。踝上那枚素雅细链跟着轻晃,晃出一声声极轻的金属微响,脆生生的,叮在乳肉捂热的空气里,随着她抬腿的幅度一颤一颤,链子贴着足踝凉凉地摩挲过那层丝袜。他的呼吸一下就重了,手上松了那两团云,反手去捉她脚踝。拇指沿着足背那一道蜿蜒的曲线一路描过去,描过纤细的足弓,指尖嵌进脚趾缝里,隔着薄薄的丝袜滑腻腻的。她被他捉住脚,身子轻轻一颤,只从喉间漏出一声低低的鼻音,由着他把那只足尖拢起来,隔着丝袜并进他掌心里。
那触感贴上来热滑滑地裹着他,丝袜的织纹那样轻轻一绞,隔着一层薄料还能觉出她脚心那道柔嫩的纹理,隔着丝袜轻轻一夹一磨,他便绷紧了背脊,喉间漏出闷哼。她就跪在他身前,两团乳肉夹着上下套弄,方才那只足尖还不肯安分,隔着丝袜轻轻抵上他腿根,随着乳肉一收一放地蹭,乳尖与那只足心一并收着,把他裹在两道温软之间反复地磨。爱液顺着她那截交叠的腿根淌下来,洇湿了膝头那截丝袜,那枚细链也随她起伏的身姿一声接一声地轻响。他低头望下去,灯影晕在她垂下的眉眼上,那一副端庄的容色在昏黄里化得温软,只露出两片泛着润红的唇。那两团乳肉随她套弄在他掌心里一拱一拱的,乳尖揉在他指缝间,硬挺挺地戳着他的虎口,逼得他指节都要攥进那团软肉里去。
雷蒙被那只肉脚隔着丝袜磨得意乱,一双眼都发了红,粗壮的顶端在两团乳肉里进进出出地顶,又被她足尖隔着丝袜蹭过那圆润的龟头来回地碾。她显然是会使的,那力道收得恰到好处,次次都正碾在叫他发颤的要害上,直把他抵得连呼吸都断成好几截。他腰眼酸麻,绷着脊背仰起头来,终于从嗓底压出一声沉而闷的哼,抵着她那片白皙的沟壑便泻了出来。股股热浪洇湿了她乳间那道沟缝,又顺着她的指缝慢慢淌下来,漫过那团雪白,在她指腹间牵出一道黏连的细线。她这才停了手,垂着眼,用另一只手并着那两团云拢到一处,把那缕源源外涌的精液接在手心里,又沿着自己胸前那道温软的沟慢慢抹回肉里去。雷蒙伸手去揽她,她只低低地由他靠着,指尖还在自己乳沟处慢慢地揉着,像是替他把他交到她身上的那点痕迹都收拢干净,才把那双手在他衣襟上轻轻擦了擦,软软的嗓音才落下来,低低地问他可舒坦些了。
雷蒙把她牵到床里,让她背靠床头坐稳,自己屈膝抵进她腿间。那截玉白的腿原是并着的,被他顺着膝侧缓缓分开,这一路分开的那点矜持,也跟着一并松了,只余她染了潮红的颊色,在昏暗的灯下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低头望下去,她腿根间那粉嫩娇软的蜜穴早被方才一阵裹弄撩得湿软发烫,爱液顺着腿根淌成一线,又洇进褥子深色的布纹里,仿佛关不住似的。他掌住她腰,那点用力叫她微微仰了仰身,又被他不紧不慢地按回枕上,额间散下的发丝蹭乱了一角,唇瓣被自己咬得红艳,透出一股平日里绝不轻易外露的媚态来。
他抵着小穴缓缓推进,沉沉地没进那片裹紧的湿软里,又湿又热地绞上来。她咬唇忍着,眉眼间那点残存的端庄影子被他撞得片片碎开,只余唇色叫贝齿咬得发白,眉心蹙起一道浅痕。他试着往更深处挺进,狰狞的顶端一路碾过层层叠叠的软肉,碾得她喉间漏出极短的一声气音,直到抵上一道柔韧的门口,才顿住。他先缓下来磨,贴着那道肉门一遍遍碾过,又退,又碾,磨得她腰肢不由自主地发颤,那头青丝散在枕上轻轻蹭动。
逸仙在他身下绷直了颈,声音断得不成调,那几个字从唇缝里漏出来,又软又细,只念着进不去、太深了。她一面念,一面合着眼,睫毛却极轻地颤着,偏过脸去,只余这副身子由着他,任那点魂儿也一并飘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才肯由着他又深又重地研磨。雷蒙听着那声音里的点子抗拒越听越软,便愈发不肯停,只侧过头含着她耳朵,低声说逸仙小姐再忍忍,我让你好好受着。话里的气音扫过她耳廓,她偏了偏脸,由着那句哄落进耳里,指尖却悄悄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那捧软腰在他掌下又柔又顺从地塌下去。
他抵着那道肉门深深浅浅地顶。每回压过那截最软的嫩肉,便退出来磨,再沉沉地碾回去。凹凸的坚硬一路刮过每一处褶皱,直磨得她臀下的褥子皱成一团。爱液泄得收拢不住,顺着两人交叠的所在淌了满床。湿亮的水光一路漫开,浸透她腿根那截肉丝。她脖颈仰成一道弧,喉间压不住地溢出断续的吟。那点嗓子先还勉强成调,到后来连话都说不成句。只余应着他又软又颤地喘,那句句吟唤落进他耳里。愈发催得他往深里去,碾过那道花心时,她总是格外抖得厉害。
最后他掐住她的腰,狠狠一挺,粗壮的顶端终于顶开那道宫口,探进那口花房里。她登时仰起脖颈,发出一声被顶到极处的呻吟,整个人软成一滩,连膝盖都失了力,由着他深埋着不动。小腹深处那股酸胀又热的饱涨感层层漾开,她指尖在他肩头收得发紧,腰身悬在那里细细地抖。雷蒙感受着那口小穴又深又软又热又紧致,麻酥酥的暖意顺着尾椎一路窜上来,心头那股征服的得意烧得他周身发烫,掌心的腰肢被掌得稳稳当当,越觉着这具身子是自己碾碎了才得的。
他缓缓抽动起来,回回都往那最深的一处撞,撞得她腰身发软,声音早没了先前的矜持,只余断续的吟唤,拖着一小节气音的尾。她阖着眼,睫毛湿了又颤,指尖在他肩头收得发紧,随着他的起落轻轻起伏,由着他碾进碾出地顶弄。末了他闷哼一声,狠狠抵着最深处的宫口泻了进去,一股接一股灌满那口花房,又烫又热,烫得她浑身一抖,在那一刹攥紧了他肩头,爱液混着那股热意顺着两人交合处淌出来,洇湿了身下的褥子,把两人交叠的下身浸得湿黏,连褥子都透了一层深色。
雷蒙缓了口气,从那片湿泞里退出来。低头望见两人交叠处银亮一片,那股烧过后的余劲还顶着心口没散。手便顺着她腰侧滑下去,探向她身后那道紧闭的所在。逸仙还仰着喘,忽然觉出他指尖往那菊穴一点,腰身猛地绷紧。声音里都带了慌,只说不行的。雷蒙不让,把她翻了过来,让她跪伏在榻上。一手按住她腰窝,另一手沿着那截白皙的背脊,隔着衣料一路抚下去,停在两片臀圆中央。她绷着身子,指节攥着褥子,指尖收进掌心里那会儿,垂下眼睫,眸光落在榻侧那卷翻开的书页墨迹上。仿佛只有望着那上头陈年的笔墨,才能由着这道门再敞一敞。雷蒙没察觉那一眼,只低头去吻她后颈。那片薄汗让他尝出一点咸涩,指尖却蘸着方才沾上的湿亮。在那道门户上轻轻打转,顺着幽深处缓缓往里头送。那道入口被她绷得紧,指甲盖都进得费劲。他耐着性子打圈摩挲,等那一圈软肉松动些了,才把整个指节没进去。逸仙低低哼了一声,身子跟着颤了颤,趴在那里再没躲。雷蒙看她不避了,又添进一根指头。两根并着慢慢动作,把里头那道紧绷的甬道渐渐揉软。
他扶着自己抵上去,缓缓往外一挤。第一寸便卡得紧,那道甬道把他箍得严实。他停住,由她把那口气匀匀了,才顺着那道深沟缓缓往里送。逸仙闷哼一声,伏在褥上微微发抖,声音带着颤说太胀了。雷蒙在她身后缓了缓,等她蹙着的眉心松开些,才扶住她的腰慢慢动起来。前后穴里还带着方才的余温,那层细薄的肉壁却薄得像一层纱。他进得深些,顶端便隔着它堪堪碰上前面花房外壁的地方,烫得逸仙登时缩了一下。他低喘一声,那点热意顺着交叠处窜上来,又贪得更深。每回进到极处,都隔那层薄壁与前面兜着的那汪热轻轻一碰。头一回他摸不清深浅,稳着劲慢慢来。第二回便得了章法,专往那花心里沉,压着那层薄壁碾过去。直碾得逸仙一声接一声倒气,腰塌下去又拱起来,被他钉在褥上无处躲。隔着那层软膜,两道穴里的温烫像是叠成一处,你顶我碰。她把往日端着的腰身愈发软下去,伏在褥上,先前的推拒散了形,只余断断续续的吟唤。
雷蒙越撞越深,隔着一线,把那前头腔里灌满的东西都顶得晃荡,爱液顺着她腿根重新淌下来,浸得两人交叠处湿得发亮,又顺着膝窝慢慢洇开。他想起她方才端庄的做派,此刻却因着身后一道门户被他撑开、动都动不得,只趴在那里由着他顶弄,那点征服的快意便烧得更旺。他掐着她的腰,重重撞进去,那层薄壁被他压得发薄,贴着一侧深而滚烫的甬壁碾磨,逸仙受不住,指甲陷进褥子,喉咙里断断续续漏出哭腔。他绷着劲,把最后一股也泻进那道紧窄的菊穴深处,烫得她趴在那里止不住地抖,才慢慢软下身子,伏在褥上匀着气。雷蒙也伏下去,从后头环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窝,混着爱液的精浊气味扑进鼻端,他喘着气把额上的汗蹭在她背上,心里那点温温的餍足,慢慢替了方才的火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