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挨骂
晚饭的碗筷刚收进厨房,白仙儿就回了房间。
书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笔帽咬在嘴里,眼睛盯着题目,脑子里的数字却糊成一团。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她妈在看新闻。
半小时后,电视声音停了。
“白仙儿!过来!”
四个字砸过来,白仙儿的脊背绷了一下。
心脏在胸腔里顿了一拍,随即往下坠。那种感觉太熟了,像坐电梯上楼时突然加速那一下,胃里空空地往下一沉。
卷子,肯定是卷子。
课间写额外的试卷本就效果不好,何况数学这东西,它不是光有时间和毅力就能做出来的。
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腿有点软。走过走廊那几步路,她已经把可能发生的所有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种结局都不好。
客厅灯光明亮。林沐雪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膝盖上摊着一张卷子。她没看电视,手里握着一支红笔,眼睛落在卷面上密密麻麻的红叉上。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话音没落,手里的卷子已经甩了出去。纸张在空中翻了个折,飘了两米多远,落在地板上。
白仙儿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卷面朝上,选择题错三道,填空题错两道,密密麻麻的红笔痕迹触目惊心。
“你数学课有没有好好听!”林沐雪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指节敲着茶几面,玻璃桌面被震得响,“错题本有没有做!下课有没有去问老师不懂的东西!”
三连问砸下来,白仙儿懵了,握着卷子的手指也收紧了。
“你是为自己读书,不是为了我!”林沐雪站起来,衬衫前襟随着动作绷紧了,那对丰满的胸脯撑出冷淡的弧度,可脸上的表情一点温度都没有,“别总是摆出一副被我逼着读的样子!”
白仙儿低着头,校服衬衫的下摆被手指卷起来又松开。
“你要是不想读跟我说!”林沐雪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我立马让你退学进厂,省得浪费你和我的时间!”
“到时候你随便找个男人嫁了,这辈子你就卖苦力去吧!”
退学进厂,这四个字白仙儿从小听到大。不知道别人家训孩子用什么词,反正她妈只用这一个。
但纵容耳朵都听起了茧子,她还是不敢反驳。
低着头的仙儿,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
这是多年练出来的生存方式,不顶嘴、不哭、不解释。任何回应都会被当成顶嘴,换来更长的训话。
林沐雪说了十分钟,从数学成绩说到学习态度,从学习态度说到将来出路,从出路说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白仙儿听着,点着头,脑子里却飘远了。
初二那年,林沐雪难得带她看了场电影。是《复仇者联盟》,具体第几部忘了,只记得是冬天,电影院暖气开得足。
银幕上灭霸戴着宝石手套,六颗宝石在上面亮着光。她看得眼睛发光,兴冲冲转头说,那个手套好漂亮。
林沐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手套的英文是什么?”
白仙儿当场愣住,那个单词她学过,可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手套的样子和灭霸的紫色皮肤,什么都答不上来。
而妈妈没再说话,别过脸去看银幕,双手抱在胸前。剩下的一整场电影都冷这个脸,一句话都没有。
冬天电影院里的空气,从那会儿起就凉了。
银幕上英雄们和灭霸打得天翻地覆,白仙儿什么都看不进去,从头到尾盯着那只英文不会说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硬逼了回去。
“我在跟你说话!”
林沐雪的声音把白仙儿拉回现实,她赶紧点头。
“听到没有!”
“听到了。”
十分钟的训话总算到头。林沐雪坐回沙发,手指敲了敲茶几上那支红笔。
“把错题拿去改正!不懂的明天拿去问老师!还有一年就高考了,拿出准高三生的样子!”
白仙儿应了一声,拿着卷子往房间走。关门的动作放得很轻,门锁扣上时没有响。
坐在椅子上,把卷子在桌面展平,抚了抚被攥出的褶皱。红叉,满眼的红叉。
翻开练习册想写点什么东西,笔尖抵在纸上压出一个黑点,又停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也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脑子里还是那个电影院里冷下来的冬天,还是那句“手套的英文是什么”,还是刚才妈妈敲着茶几的那根手指和四十七这个数字。
房门忽然被推开,林沐雪跟鬼一样进来。
被吓得手一抖,白仙儿赶紧把练习册翻回前面,翻出一页以前的错题来,假装刚才一直在看。
林沐雪走到书桌边,低头扫了一眼。页面上有几行字,一些凌乱的公式。她大概觉得女儿在看,就没再发作。
“多和老师沟通。”站在门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可还是硬邦邦的,“有什么不懂的多问!你数学太差了!”
白仙儿点点头,门关上了,脚步远去。
她如释重负,椅子靠背凉凉的,整个人往后一仰,肩膀垮下来。手里的笔滑到桌面上,滚了两圈碰到台灯底座才停。
数学老师很凶,全班都知道她骂人不留情面。上课提问答不上来,甚至要挨教鞭。
更别提下课主动去办公室问问题,白仙儿光是想想腿就开始发软。
妈妈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不觉得这些重要。
林沐雪总说,想当年我们那会儿,下课就堵在办公室门口问,不问到懂不走,老师连饭都吃不上。你们现在呢,一有问题就自己咽着,怎么学得好?
道理永远站在林沐雪那边,妈妈一直按照她心中好学生的样子去规训自己,到最后也只是让自己装装样子。
白仙儿总分不低,英语成绩高到让我见了高呼“扶清灭洋”,要给这个“羊人”小妹狠狠注入自己的“神族”基因。
但数学的确不行,这玩意吃天赋,不会就是不会。
关灯后,房间陷入昏暗。白仙儿钻进被子里,把被角拉过头顶。蒙住的黑暗里,她瞪着天花板的位置。
天花板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挨骂这么久,她倒是没哭。
毕竟被骂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也早就麻木了。
只是不会做的数学题,该怎么办呢?
自己面子薄,和老师也不熟,实在不晓得怎么去问。
僵了多久不知道,脑子里空空的,后来有个人影慢慢浮上来。
明明。
他数学很好,考试数学前五十的榜单上也常有他。
只不过明明是高一,能看懂高二的题吗?
白仙儿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的光,在墙上投出一条细长的亮点。
白天在小树林里,明明捏她脸、塞牛肉干到她嘴边、把手放在她后背轻轻拍,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也许可以先问问看,哪怕他讲不好,能陪她把这几道错题从头捋一遍,也比一个人干坐着强。
当然,还有个理由白仙儿没说,那就是委屈的自己实在需要一个避风港。
黑暗中,她把手伸出被子,在床头摸索了一阵,摸到电子闹钟,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的光刺了她一下。
十一点零七分。
又按了一下,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回到黑暗里。
眼皮开始发沉,脑子里的题目和红叉一块儿变模糊,最后连明明的脸也淡下去,整个人沉进睡梦里。
梦里是中午的小树林,阳光透过樟树叶落下来,碎金一样斑斑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