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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二阶试炼•下

母畜妈妈也想修仙 Ch56vg56 18766字 2026-10-26 15:34

  地下室比她想的更干净。

  地面铺着黑石,墙边摆着铜盆、白布和一只小药炉,刑具按长短整齐挂在木架上。角落里却有一道拖不净的暗褐色痕迹,从石缝延到排水口。

  但干净只是表面,血从来没少过。

  萧承璟进门后先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鞋尖——上面沾了一点石灰。他皱了皱眉,随从立刻递来软布。他擦过鞋边,又把布丢进铜盆,仿佛连那一点灰都不能留在手上。

  “把她绑好。”他吩咐,“别伤了要问的地方。”

  姬月全身赤裸地被粗粝的绳索死死绑在石柱上。

  由于双臂被迫环抱柱身,胸前柔软的曲线被挤压得变形,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苍白,而那些被绳索勒入肉里的深红色勒痕,则像是在白瓷上刻下的狰狞花纹。

  姬月试着沉肩借力,绳子立刻勒进腕骨。她停住,没再白费力气,只抬眼看着萧承璟。

  “你想问什么?”

  “很简单。”萧承璟仍旧笑得温文,“你识海里那东西,从哪里来?谁放进去的?怎么取出来?”

  姬月那双眼眸中依然闪烁着不驯的狡黠。她对着他勾起一抹挑衅的微笑。

  “你问得这么熟练,想必已经取过不少人的东西。”

  “有些人很配合,就不必受苦。”他像在劝人少走弯路,“我希望你也聪明些。”

  “我若知道,刚才就拿它换条路了。”姬月扯了扯嘴角,“可惜,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阴鸷得像潜伏在深渊的毒蛇。

  他抬手示意随从端来一只白瓷盏。盏里是半盏灰黑药液,表面浮着细密的银粉,闻起来没有药味,只有一股叫人牙根发酸的苦气。

  “蚀骨散。”他介绍得像在讲一味寻常补药,“不伤性命,只会让骨髓里的每一分疼都清清楚楚。你若肯说,随时可以停。”

  姬月盯着那只瓷盏:“你连骗人都这么讲礼数?”

  “礼数是礼数,疼是疼。两者并不冲突。”

  他没有亲手碰她,只让随从捏住她的下颌。姬月咬紧牙关,直到那人用拇指压住她颊侧旧伤,痛意逼得她呼吸一乱,药液才被灌进嘴里。她偏头吐出大半,仍有一口滑入喉咙。

  萧承璟看了眼溅在地上的药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立刻退开半步。

  “浪费了。”他说,“再取一盏。”

  “你不是说不伤性命?”姬月咳得眼眶发红,嘴角还挂着药液,“既然不伤命,你急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重复。”他微笑,“尤其是同一件事。”

  药力起得突然。

  姬月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的笑容在瞬间固。蚀骨散的药力极其霸道,它并非直接摧毁肌肉,而是将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强行地、粗暴地剥离出防御层,让空气的流动、绳索的摩擦,甚至是自己的心跳,都变成了足以让人发疯的痛觉刺激。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前那对雪白的巨乳因为剧烈的起伏而剧烈地颤动,像两团不安的白云,在粗粝的绳索挤压下,勒出深红的沟壑。 "嗬-"她轻声呻吟了一下,因为剧烈的痛苦感,双目立刻赤红。

  姬月咬住牙,肩背绷紧,冷汗从鬓角滑落。她试着按《养筋诀》的节律吐息,可每次气息刚沉下去,蚀骨散便像闻到活物的虫子,沿着血脉狠狠咬回来。

  萧承璟站在一旁看着,既不催促,也不移开目光。

  “说出来就结束了。”他说,“你看,你明明能少受许多苦。”

  姬月抬起头,嘴唇已失了血色:“你把人绑在柱上,灌药、逼问,再说是她自己不肯少受苦。萧公子,你这道理真省事。”

  萧承璟笑意不改:“世上很多事,本就取决于谁有选择权。”

  他从木架上取下一排细针,针身泛着冷金色。姬月的目光落在针尖,又移到他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你若打算拿针吓我,最好快些。”她说,“我怕你站久了,鞋又脏。”

  随从垂下头,不敢出声。

  萧承璟却笑出了声,像是听见一句恰到好处的玩笑。“你倒还顾得上替我操心。”

  他捏起一根针,没用手碰她的皮肤,只让金色灵丝缠住针尾。那丝光与照骨台上曾缠绕第六圈的金线一模一样,细而锐,越收越紧。

  他缓步走回姬月面前,指尖捏着那枚银针,像是在挑选最适合的琴弦。他并不急于下针,而是用针尖在姬月那因为剧痛而挺立、颤抖的乳尖上缓缓打圈,似在逗弄一只绝望的牲畜。

  “既然你觉得我可怜,那么我便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剥开你的皮相。”萧承璟的声音低沉且温柔,与他接下来的动作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他毫无预兆地将银针顺着乳晕的边缘,缓慢而深地刺入其中。

  姬月的身体在瞬间绷直,双眼猛地睁大,瞳孔骤然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蚀骨散将这种痛感放大了千倍,银针刺入的瞬间,她感觉不是被刺,而是整个灵魂被一枚滚烫的钢钉钉死在架上。那种剧痛带着一种诡异的电击感,从胸前迅速炸裂,瞬间席卷全身的每一根神经。

  她没有尖叫,只从齿间挤出一声闷哼,抬眼死死盯住萧承璟。

  “另一边。”他温和地提醒,像在纠正一个做错动作的学生。

  地下室内,姬月全裸地伏在石柱上,被绳索紧紧缚住,身上布满大小不一的勒痕与被粗暴挣扎的痕迹。

  她胸前,左侧的乳头正在缓缓渗出血珠,右侧则因为不断被石面摩擦而呈现粉红色,萧承璟将药汁的碗缓缓倾斜,并没有让它直接淋在皮肤上,而是用针尖蘸取了一点,在那针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在蚀骨散的放大下,都像是一把细小的锯子在缓缓拉扯她的意识。姬月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雪白的大腿在石柱上无意识地摩擦,发出黏腻而绝望的声响,脸庞此时被汗水浸透,呈现出一种破碎的颓靡之样。

  ...毫无预兆地,银针猛然贯穿了那团嫣红的尖,且在刺入后,萧承璟并未立即抽出,金丝随之缠上,绷得笔直;每当她挣扎,金光便收紧一分,逼得针身向肉里再进半寸。。

  "啊——!!!"

  姬月终于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惨叫,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中回荡,凄厉得令人心惊。如果说之前的刺入是电击,那么这次的旋转则像是有人用灼热的钢钻在她的乳腺深处疯狂搅动。蚀骨散将这种痛感放大了千倍,每一根被搅动的神经末梢都化作了尖锐的利刃,在她的意识中疯狂切割。

  她的身体在瞬间绷到了极致,由于双臂被死死缚在石柱上,这种剧烈的弹动让她的胸脯在石面上狠狠地撞击。右侧被针贯穿的乳尖在撞击中被再次挤压,血珠顺着雪白的乳肉向下流淌,像是两条殷红的小瀑布。

  这刑不是要她立刻死,而是要她每次动弹都得重新选择:忍痛,招供,还是继续挣扎。

  萧承璟始终维持着那副周全的笑,连声音都没有提高。

  “识海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姬月疼得额角青筋跳动,仍一字一顿地回他:“不知道。”

  “谁把它放进去的?”

  “不知道。”

  “如何取出?”

  “你猜。”

  萧承璟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又慢慢接回去。他抬指,第三根针悬在她面前。

  “我已经尽量客气了。”

  “那你大概没见过真正客气的人。”姬月声音发颤,却仍抬着下巴,“他们不会把自己的残忍说成恩惠。”

  第三根针刺穿乳房,钉入石柱。

  金色灵丝骤然收拢,绕过,一圈圈缠紧,像一条条极细的金蛇。她终于压不住喉间的痛呼,声音撞上石壁,又被地下室的冷意吞掉。

  那一瞬,姬月心里最后一点冷静被痛楚与怒火撕开。

  “我没有东西能交给你!”她猛地挣动,针身震颤,血珠沿着金丝滴落,“听不懂人话吗!”

  眉心深处,沉寂的异物忽然一震。

  一线寒意直刺识海,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剧烈的情绪惊醒。萧承璟右手的墨玉扳指骤然发烫,内侧细纹亮起;缠住她的金丝也跟着一颤,光芒竟短暂地乱了一拍。

  他立刻收敛笑容,靠近半步,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贪婪的专注。

  “就是它。”他轻声说,“再来一次。让它出来。”

  “你做梦。”

  姬月想再骂,蚀骨散却在此刻猛地翻涌。疼痛一下子漫过全身,她胸口一窒,喉间涌上苦腥,随即呛咳起来。白沫从唇边溢出,呼吸断断续续,眼前的灯火也被扯成摇晃的长线。

  她仍试图抬头,可这次连牙关都控制不住。

  她身体一阵阵抽搐

  她那丰腴的臀腿在石柱根部疯狂地磨蹭,私处最娇嫩的软肉在粗粝的黑石面上被无情地碾压。原本就因药力而敏感至极,在每一次撕心裂肺的抽搐中,都被石面的棱角精准地刮蹭、揉搓。

  姬月的意识开始涣散,她的口中不由自主地溢出白色的泡沫,那是极度痛苦导致神经失控的现象。

  而与此同时,她的下身则分泌出大量黏稠液,顺着石柱缓缓而下。

  最后软了下去。

  萧承璟没有伸手扶她。

  他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片刻,又用扳指遥遥感应。那股古怪的波动已沉回识海,金丝上的异动也不再持续。姬月垂着头,口边沾着白沫与药液,衣襟上溅了几滴血,黑石面上留下一条明亮的水痕。

  地上狼狈得与他周身一尘不染的衣袍格格不入。

  “看来真撑不住了。”他叹了口气,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遗憾,“可惜,我还没问完。”

  随从低声问:“公子,要不要再喂一剂?”

  萧承璟看了眼地上的污迹,眉心微蹙,退开半步。

  “她现在连意识都没有,喂了也是浪费。”

  他把手收进袖中,仿佛仅仅靠近便沾了脏东西,“先留着。她若死了,我就少了一个答案;若醒了,再接着问。”

  他转身时,又恢复了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还不忘叮嘱:“绳别解。看好门,别让血弄到外面。”

  “是。”

  石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姬月垂着头,像是真的失去了意识。过了很久,她的身体才极轻地动了一下。胸前血珠滑落,滴在黑石地面。

  眉心深处,那东西再次动了。

  这一次,没有寒意,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极淡的锋芒,在她识海的黑暗里缓缓睁开。

  姬月不知道它是什么,更不知道该怎样唤醒它。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那股被压抑到极处的愤怒、屈辱与求生欲,在最后一线意识将断时,竟与眉心深处的存在撞在了一起。

  半空中,一缕看不见的剑意无声掠过。

  绷紧她手腕的麻绳先断,随后是腰间与脚踝的束缚。连缠住她的金丝也被那道锋芒一并斩开,细针叮叮落地。

  她从石柱上滑下,肩背重重撞在地上。

  血沿着往下淌。蚀骨散仍在体内发作,疼痛没有因束缚被斩断而消失,反而像一把迟来的钝刀,沿着骨缝慢慢刮进去。

  她伸手抓起被剥落在脚边的衣物和斗笠,勉强拢在身上。

  她伏着没动。

  不是不想逃,是先得弄清自己还能动多少。

  她手勉强听使唤;再撑地,手臂便抖得几乎折下去。腿更糟,膝盖像灌了铅。

  刚才那道锋芒救了她一次,但没人能保证有第二次。

  门外传来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走得急,靴跟拖着石地;后面那人每隔几步,腰间便碰出一声轻响,像挂着钥匙,也像挂着小铃。

  姬月先把散落的金针拢进袖中。她没去擦地上的血——越擦越显眼。她拖着身体挪到铜盆后,背贴着墙,屏住呼吸。

  门闩响了两下。

  “还没醒?”外头的人问。

  “公子说先别动她,醒了再问。”

  “那就真等一夜?这里阴得跟坟一样。”

  “你去跟公子说。”后面那人哼了一声。

  “上回你换灯,鞋底沾了半滴药液,他叫你刷了三遍。你现在去,他说不定让你把整个人都洗一遍。”

  前面的人骂了一句。

  脚步声渐远,门外只剩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听里面有没有动静,接着才把什么东西靠在墙边。衣料摩擦,腰牌轻响;他似乎正打算守着门打盹。

  姬月看向墙边的灯。灯油快见底,火苗细得像一根针。再看地面,黑石略向墙角倾斜,一条排水沟通往铁栅,污垢堆在栅栏下方,发着酸腐的气味。

  她伸手试了试门。

  纹丝不动。

  凭现在的力气,她撬不开。

  门外响起一声哈欠。随后是腰牌碰墙的轻响——守卫终于坐了下来。

  姬月抓起铜盆,慢慢放倒。

  “当。”

  声音不大,却在地下室里滚了两圈。

  门外的呼吸停了。

  那人没有马上进来。先是钥匙碰响,再是刀鞘蹭过门框。他从门缝里探进一只眼,视线先落在石柱,再扫过地上的断绳,最后才移向铜盆后方。

  他看见了空着的绳圈。

  手立刻摸向腰间示警铃。

  姬月扑了出去。

  她没有力气跟他硬拼,只把全身重量砸向门板。门板回弹,重重撞中那人的肩。他吃痛转身,姬月已扣住他握铃的手腕,借门框往下一压,硬把他的腕骨卡在木边。

  铃只响出半声。

  那人反手一掌拍在她受伤的肩头。剧痛从伤处炸开,姬月眼前黑了一瞬,指节险些松开。她听见自己的牙齿撞在一起,便顺势咬住舌尖,借那点尖锐的痛把意识拽回来。

  她把藏在袖中的金针扎进对方手背。

  守卫惨叫,五指一松。

  姬月夺下示警铃,刀已经从他腰间拔出。

  对方比她高壮一圈,撞过来时,她被压得后背撞墙,胸腔里的气一下子全散了。

  她若松手,

  下一刻便会被摁在地上;

  她若再拖,

  另一个守卫就会回来。

  那人张口要喊。

  姬月看见他肋下的空隙,手先于念头刺了进去。

  刀身受阻,卡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会被对方抓住手腕,连刀都拔不回来。

  于是她没有立刻抽刀,反而贴近半步,把刀柄往里一送,再用肩膀撞开他的手。

  守卫僵住了。

  ​热血溅上她的手背,滚烫粘稠。那人双目圆睁,喉咙里溢出濒死的嗬嗬气声,双手胡乱抓挠。姬月反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全身的力气全数压了上去——

  那带着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毫无缓冲地狠狠压进男人的胸膛。

  剧烈的反抗中死死贴着对方抽搐的背脊。那具垂死的躯壳沉重得像一块生铁,拖拽时,鞋底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动静。

  直到那双脚彻底停止蹬踢、死沉的重量全压在手臂上,她才脱力般地缓缓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

  她盯着那双失焦的眼睛,呼吸快得压不下来。

  她不许自己继续想。

  没时间。

  她从尸身腰间摸出钥匙,扯下短刀。

  拖动尸体时,肩伤疼得她险些跪倒;她只好用膝盖压住布巾,把伤口按紧,再把血迹擦进铜盆后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老周?里面怎么了?”

  姬月没有应声。

  那人等了两息,骂了一句,随后门锁轻响。他推门时还留了半身在外,另一手举着灯,显然已察觉不对。

  姬月藏在门后,没有扑出去。

  她的手在抖。

  若一刀刺空,只要惊动廊上休息的萧承璟,她便再无生路。

  门开得更大了些。

  灯火照见地上拖过的一道血印。

  那人吸了口气,腰间的剑才拔出半截,姬月便把铜盆朝灯撞去。

  灯油泼开,火舌舔过浸了药液的布,猛地窜上门槛。

  那名随从本能抬臂护脸,姬月趁那一刹侧身从他剑下钻过,短刀割开他的手背,却没能伤到要害。

  他痛叫着退开,终于拉响示警钟。

  钟声从地下室传到石廊,沉沉撞进她后脑。

  姬月没回头。

  上方石阶传来凌乱而冷冽的动静,那名受伤的随从已横剑堵住去路;她看见火光从楼梯口压下来,听见那人嘶声高喊“公子!人跑了!”,便立刻转向排水沟。铁栅旁还有一扇窄门,黑漆剥落,门框被潮气泡胀,像多年没开启过。

  她把钥匙一把把插进去。

  第一把进不了锁眼。第二把转了半圈便卡死。那名随从已捂着流血的手冲回房内,火光越过墙角,照见地上老周的尸体。

  “在那边!”

  第三把钥匙转动时,锁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姬月用肩膀顶开窄门,挤进道。

  身后刀刃劈中门板,木屑擦着她的耳朵飞过。

  她反手把门带上,却没有奢望它能挡住追兵,只趁门外第二剑落下前,拖着腿往下爬。

  ​这窄得只能侧身,粗粝的石壁无情地刮破她的臂膀,渗出火辣辣的血丝。

  然而,更致命的是身体的阻滞——她过于饱满的胸口和挺翘的臀部在岩石间寸步难行。

  每一次侧身挪动,凹凸有致的线条都被迫死死贴在冰冷凹凸的石面上,强烈的挤压让她的胸口几乎喘不过气。她不得不咬着牙,一边强行收腹、压缩呼吸,一边忍受着乳尖伤口在岩壁间被硬生生蹭过去的钝痛。

  前方有青光。

  她刚爬过一道塌陷,身后忽然传来轰响——上方的人强行劈开了门。碎石掉下来,砸在她小腿旁,差一点压住脚踝。

  姬月咬住衣袖,强行把腿抽出来。皮肉被石棱刮去一层,疼得她眼前发白,却不敢停下来查看。

  旧水道没过脚踝,冷水立刻把血味冲开。她踩着水底凸石向前,手指沿墙摸索,终于摸到一道向上翘起的石板。

  她用尽力气掀开半边,泥水灌进袖口,石板却只开了一掌宽。

  外头有风。

  她把肩膀挤进去,旧伤被石边扯得一阵发麻。

  她几乎是从石壁里跌出去,摔进湿叶与碎枝间,额头撞上树根,眼前又黑了片刻。

  等她再睁眼,九幽林仍罩在昏暗里。树冠遮住天光,雾气贴着地面流动。

  石廊方向钟声未歇。

  更远的两道石脊上,先前布下的引路青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却只落在路口与水道边缘,像一张早已被萧承璟布好、慢条斯理收拢的网,故意留出一道黑沉沉的缺口等猎物自己钻进去。

  姬月把斗笠重新扣好,连大气都不敢喘。每挪一步,蚀骨散便在骨髓里刮过一刀,被金针刺穿的地方仍火辣辣的。

  就在她贴着树根挪向那处唯一没点灯的石脊时,雾气深处忽然响起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

  “姬月,左边的路石滑,当心摔坏了腿。”

  姬月浑身汗毛倒竖,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十余丈外,一道纤尘不染的深色身影正缓步踏上石阶。

  墨玉扳指在幽暗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细长金丝自他指间垂落,在湿叶上拖出极轻的声响。

  ...

  ——

  九幽林另一侧,瘦高邪修踏过第三条溪沟,才敢松开咬得发酸的牙。

  风从山脊刮下来,卷着枯叶贴水掠过。

  溪面雾气浮沉,树影被吹得一阵明、一阵暗。

  他留下的血味早被冷水冲淡,只剩几根细红线藏在石底,通向岸边的铜铃。

  半个时辰里,他两次看见那名玄青剑修。

  第一次在断木高处。

  青色衣摆只闪了一瞬,他掷出的骨钉便钉穿了空叶。

  第二次在溪对岸。

  那人黑鞘长剑搭在肩上,竟还有闲心摘掉肩头的枯叶,低头看了看有没有虫。

  每次都只出现一眼,偏偏让他不敢停。

  “我倒要看看,你能跟到哪儿。”邪修咬牙,将最后一枚铜铃埋进树根,猛地扯动红线。

  铃声骤起。溪底十几根线同时绷紧,骨铃的震动沿石缝传开,噬骨螟从腐木里涌出;更远处,裂颌兽伏低身躯,爪子刮过石面,循声向溪边逼近。这张网不是为了当场杀人,而是要把追兵赶进魔物的嘴里。

  谢停舟没动。

  他仍站在对岸,眼睑半垂,像是嫌铃声吵了午睡。

  直到三枚骨钉破风而来,他才懒洋洋地把剑从肩上拿下,拇指推开剑格。

  风恰在此时横过溪谷,几片枯叶被卷上半空。

  剑光只亮了一线。

  三只铜铃的舌片同时断开——

  落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

  紧跟着,剑锋在树根后那枚骨环上轻轻一点。骨环裂成两半,十几根红线失了牵引,骤然垂落;原本要合拢的线网还悬在半空,便已散了形。

  噬骨螟仍在爬,裂颌兽也没退,可那张杀局已经死了。

  邪修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去。他转身便逃,冲过浅滩,奔向一座横跨深沟的旧石桥。桥下雾深不见底,只要越过桥头,再钻进二阶魔物的巢地,追兵再强也得掂量自己的命。

  他回头一次。

  谢停舟仍在溪边。

  再回头,溪岸已经空了。侥幸刚起,第三次抬眼——

  谢停舟已站在石桥尽头。

  桥下白雾倒卷,枯叶竟逆着风从邪修脚边滚向那人。

  谢停舟的衣摆没动多少,长剑仍垂在身侧,像是走累了,随便找个地方歇脚。

  “你、你什么时候——”

  “你一直回头。”谢停舟打了个哈欠,“不累么?”

  邪修厉喝一声,拔出藏在靴中的骨刃,扑向他胸口发!

  那一下用尽全力,骨刃破开风声,眼看就要撞上衣襟。

  谢停舟只侧了半步。

  剑出鞘不过三寸,刃口沿着骨刃轻轻一擦,借势向下一带。

  两道人影交错而过——

  桥上风声忽然空了一瞬。

  邪修又冲出两步,才发现骨刃已落在石上;他的手腕垂着,衣袖先裂开一道细口,血随后才沁出来。

  谢停舟慵懒地将剑归鞘。

  几片枯叶这才慢慢落地。

  “别动。”他说,语气仍旧倦懒,“下一剑就不是手腕了。”

  邪修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等巡林弟子赶到,谢停舟才把几块命牌交过去,顺手收起对方腰间的骨瓶,只吩咐了一句:“瓶口封好,别弄丢。”他只看了一眼瓶口蜡封上那道反刻的旧纹,眼底的倦意淡了半瞬。

  弟子押人离开后,山风穿过石桥,吹动他肩头最后一片叶子。

  更深的林腹里,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剑鸣,像有古剑在千年黑暗中微微一震。

  谢停舟抬起眼。

  这次,他没打哈欠。

  他朝那片山脊看了片刻,终究没有追过去,只将骨瓶收进袖中。

  转身踏入另一条林道。

  ——

  断崖石脊上,一枚扁薄的金色小刃擦着姬月靴尖钉入石阶。

  石面应声崩裂,碎石翻滚着坠入深不见底的浓雾,许久才传来空洞的回响。

  姬月半身悬在崖边...

  死死抠着带刺的藤根。

  藤刺狠狠扎进她抠住藤根的掌心与指缝,疼得她浑身痉挛。胸前那道针伤也被牵扯得一阵刺痛,她却连松手的余地都没有。

  蚀骨散在血脉里翻搅,每喘一口气,胸腔里都像有碎玻璃在刮。

  上方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在庭院里散步。

  萧承璟停在石阶高处,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沾上的一星泥点,蹙起眉,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净,随手将帕子丢下深谷。

  再抬眼时,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笑意。

  “姬月,我提醒过你,外侧的石头不禁踩。”

  他语气温和得像在规劝一个任性的晚辈,右手拇指缓缓摩挲着发烫的墨玉扳指,指间两缕嗜血金丝轻轻颤动。

  “你看,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流这么多脏血,待会儿还得让人替你洗干净,多麻烦。”

  姬月死死盯着他,后背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根本不是在追杀她。那名手背被割伤的黑衣随从早已持剑封死了石脊另一头的退路,却站在阴影里没有上前。

  萧承璟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挣扎,像在欣赏一只被折断翅膀、却还拼命往绝壁上爬的猎物。

  他微微倾身,朝她伸出一只手,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过来,姬月。”

  他看了一眼她胸前被血浸透的衣料,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

  “地下室的石柱还空着。你刚才还没叫出声就昏过去了,那针才钉了一半。只要你乖乖把识海里的东西吐出来,剩下的,我可以下针时轻一点。”

  那轻描淡写的温声细语落进耳中,姬月脑海里瞬间闪过金针刺穿、金丝一点点收紧时的剧痛。

  不能被他抓回去!

  一旦落回那间黑石刑室,她会被他笑着一寸寸拆碎骨头,连死都由不得自己!

  强烈的恐惧与求生欲如惊雷般在胸腔炸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就在她惊骇欲绝、神魂绷紧到极致的刹那,眉心深处那道沉寂的锋芒被她翻涌的恐惧与绝境心绪骤然牵动,猛地一震。

  一缕刺骨的寒意顺着识海轰然炸开,竟不再只是被动蛰伏,而是顺着她仓惶逃离的念头,强行拽着她的感知朝崖壁内侧一道藤蔓掩映的窄缝狠狠一扯。

  萧承璟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骤然滚烫,内侧细纹红光暴涨。

  他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敛去,眼底浮起一抹病态而灼热的兴奋:“对,就是这样……你越怕,它跳得越清楚!”

  指间金丝破空射出,直取姬月肩胛琵琶骨。

  千钧一发之际,姬月借着识海里那股近乎疯狂的牵引力,将藏在鞋底的最后一枚黑骨钉弹向头顶青灯。

  她松开藤根,任由身体顺着那道无形锋芒指引的方向,重重撞进崖壁裂缝!

  金丝擦着她的后肩钉入岩石,带起一溜血珠。

  裂缝内是一段笔直向下的古老石阶,窄得几乎令人窒息。墙面上每隔三步便刻着三道交叠的浅痕——与半塌石室里引出眉心暗芒的印记一模一样。

  此时她心脏剧烈狂跳,恐惧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识海。

  而眉心那道存在竟被她急促的喘息与逃命的惊惧彻底带动起来。

  化作一股尖锐的吸力,在黑暗中一寸寸扯着她往下狂奔。

  她每跌撞一步。

  眉心便跳动一下。

  仿佛那东西也在借着她的恐惧寻找归处。

  身后衣袂破风,萧承璟竟亲自追进了裂缝,声音贴着石壁传来,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愉悦与阴冷:

  “跑快些,姬月。刚才那一下很有趣……等你没力气了,我就把你的识海一寸寸剖开,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个什么东西。”

  姬月跌跌撞撞冲到石阶尽头。

  前方再无去路,只有一扇布满裂纹的石门死死嵌在绝壁之中,门心同样刻着三道浅痕。

  身后三步之外,萧承璟已持剑逼近,剑尖垂地,脸上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温和笑意:

  “没路了。我说过,人当然有得选,只是选错了,便要受罚。”

  姬月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冰冷石门,眼睁睁看着他抬起缠满金丝的指尖。极度的惊惧冲上头顶。

  眉心那股波动骤然沸腾到了顶点——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门后是生是死,猛地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掌,狠狠按进门心那三道浅痕之中!

  “轰——”

  石门深处传出一声低沉的铮鸣,三道浅痕瞬间吸饱鲜血化作墨黑,门后黑暗向内塌陷,裂开一道仅容一人挤入的缝隙。

  姬月想也不想便撞了进去!

  萧承璟眸色一寒,再不留手,窄剑携着刺目金芒当胸斩落——

  剑锋刚触及门缝,裂口深处忽然掠过一缕古老剑意。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萧承璟虎口崩裂,整条右臂剧烈一麻,袖口被无形锋芒撕开一道长口,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更是烫得险些炸裂!地面凭空多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细线,死死横在他靴尖前。

  石门在轰鸣中迅速合拢。

  萧承璟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指腹渗出的一滴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阴鸷得近乎渗水。

  片刻后,对着只剩一线的门缝重新弯起眼睛,轻声细语道:

  “姬月,暂且让你赢这一回。我在门外等你出来。”

  石门彻底闭合。

  姬月脚下的石阶却在同一刻轰然碎裂,整个人坠入无底黑暗,重重砸在一片灰白尘土里。

  骨头像是散了架,一口腥甜直接涌上喉头。

  她趴在冰冷的石地上咳出几口血沫,缓了许久才勉强撑起上半身。

  四周死寂无声,这是一座埋在山腹中的古老石殿,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深浅剑痕,殿前插着七柄锈迹尽去的断剑,如七截沉默的黑骨。

  眉心那股一路拖拽着她的冰凉波动,此刻正指向殿前一块半人高的黑石。

  姬月刚扶着断剑踏上黑石,四周景象便骤然扭曲。

  九幽山门前,两道身影隔空相对。

  一人黑衣如夜,静立如渊;一人白衣胜雪,剑锋映寒。

  没有剑阵遮天,没有万剑相随。

  天地之间,唯有两柄剑。

  “沈无咎,今日你我只凭手中剑,决个高下。”

  “正合我意。”

  白衣者率先出手。

  剑光破空,直取沈无咎咽喉。沈无咎侧身避过,剑贴着对方剑锋一转,骤然刺向其招式衔接间的破绽。

  只差半寸,便能穿心。

  白衣剑者却在此刻翻腕变招,剑锋逆转,硬生生封死那一线杀机。

  铮——

  双剑相撞,脚下青石轰然碎裂。

  两人随即分开,又在下一瞬同时欺身而上。剑锋交错数次,衣袍染血,竟始终无人能逼对方退至绝境。

  直到最后一剑。

  沈无咎的剑穿过对方剑势,停在心口之前;白衣剑者的长剑,也抵住了他的咽喉。

  两人只要再进一步,便能杀死对方。

  也必死于对方剑下。

  山风吹过,剑尖未动。

  片刻后,两人同时收剑。

  这一战,没有胜者。

  画面寸寸碎裂,重新退回幽暗的石殿。

  七柄断剑之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随时会散去的黑衣残影,眉眼锋利如刀。

  “看清了?”残影开口,声音冷淡。

  姬月死死按着剧痛的胸口,哑声道:“你是沈无咎?”

  “一道快散的残影罢了。”

  沈无咎目光扫过她血肉模糊的十指与被蚀骨散折磨得发青的脸,最后落在她眉心,“修为浅薄,骨髓带毒,连站都站不稳。你眉心里的东西把你引来这里,不是为了救你,是替我送来一个试剑的人。”

  他抬手指向七柄断剑后那条漆黑狭窄的石道。

  “想活命,走过去。走不到尽头,就和外面那些白骨一样烂在这里。”

  “若我不过呢?”

  “门外的人会等我散尽最后一缕剑意,再进来把你一寸寸拆开。”

  沈无咎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你没有第二条路。”

  姬月垂下眼,看着自己仍在剧烈颤抖、连刀柄都快握不住的右手。

  是死在石道里,还是回到萧承璟的石柱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腰间缺口的短刀拔出来,用撕下的布条一圈圈死死缠在掌心,把刀柄和流血的手掌绑在一起。

  “那就走。”

  她踏入石道的刹那,身后退路轰然封死。

  没有半息缓冲,无数道凌厉剑影从黑暗四面八方狂暴刺来。

  “铛”

  第一剑便将她绑在手上的短刀震得寸寸崩碎。

  她虎口瞬间撕裂,半截断刃飞旋着划破她的脸颊,姬月整个人被巨力掀翻在地,后背狠狠撞上石壁,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

  第二剑

  第三剑

  贴着头皮钉入地面!飞溅的石屑打穿她的衣袖,凌厉的剑风在左肩、肋下、大腿接连割开深可见骨的血口。

  太快了。

  根本不是她这种刚入炼体的人能接下的东西。

  蚀骨散随着剧烈动作在骨髓里疯狂翻腾,双腿重得像灌满了烧红的铁水。

  又一道剑影横扫而来,她躲闪不及,小腿被剑气生生刮去一层血肉,惨叫一声重重扑倒在血泊里,膝盖骨磕在坚石上,疼得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剑影从头顶笼罩下来,死亡的寒意已经贴上后颈。

  放弃吧……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耳边却仿佛又响起萧承璟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男人的狞笑......

  “我绝不……死在这里!”

  姬月双眼通红,牙龈咬得渗出血来,手掌死死抠进石缝,指甲当场翻裂崩断,硬生生在剑锋落下的毫厘之间将身体拖开半尺。

  她不再去看那些快得让人绝望的剑尖。

  视线被流下的鲜血糊成一片暗红。

  死亡已近在咫尺。

  这一瞬间,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灰袍身影。

  第一折,听风。

  看见变化,避开锋芒。

  可眼前这条剑道,已经没有退避的余地。

  那么,第二折呢?

  脑海深处,那两个字骤然清晰。

  借势。

  《回风三折》第二折。

  竹林里,老者曾用竹杖点着她的脚下,语气冷淡得近乎刻薄。

  ——正式考核结束之前,不准试着用后两折...

  当时她不懂。

  如今,她终于明白,那句警告所指向的,或许正是自己身体里那道始终无法真正迈出的影子。

  但如今。

  她必须迈出!

  第二折...

  眼前的剑影忽然与记忆中的竹影重叠。

  竹杖破风而来。

  杖尖叩醒旧我。

  借 势!

  地面上,剑影与剑影转换的间隙里,隐约亮起一线转瞬即逝的微光。

  就是那里!

  最前一道剑影斜斩而来。

  姬月没有再蹬壁硬冲,而是沉肩侧身,贴着剑锋扫过的边缘切入。剑影掠过的刹那,狂暴的剑风猛地扯偏她的身体,她却没有抵抗,反而腰胯顺势一拧,借着那股横扫之势,将自己斜斜甩向两道剑影即将合拢的缝隙!

  ——

  剑锋贴着她的脊背与脖颈擦过,血花在黑暗中炸开,后背衣衫连同皮肉被撕开一道惊心动魄的长口,温热的血瞬间浸透全身。

  她连停顿半息都不敢,借着前冲之势在满地碎石上翻滚,手肘、膝盖磨得血肉模糊,赶在第三道封门剑影合拢前,硬生生从剑锋底下滑了出去。

  “噗通!”

  她重重摔在石道尽头的微光里。

  身后的万千剑鸣戛然而止。

  姬月趴在地上,身下很快洇开一滩刺目的血迹。

  她浑身上下再无一处完好,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血沫声,双手依然保持着向前死死抠住地面的姿势,抖得不成样子,却真的从那条必死的剑道里爬了出来。

  沈无咎看着石道尽头那个几乎被血染透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你明明连剑都拿不稳,凭什么敢往剑缝里撞?”

  姬月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带血的嘴角一点点扯起一个嘶哑却执拗的弧度:

  “因为退后……就是死。”

  沈无咎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记住你今日拼命的样子。”

  七柄断剑同时发出清越铮鸣!沈无咎的身影开始寸寸消散,他抬起一指,遥遥点向姬月眉心。

  整座石殿的万千剑痕在这一刻尽数亮起,化作一道墨色洪流,轰然撞入姬月识海!

  “啊——!”

  姬月抱住头颅痛苦地蜷缩起来。

  识海仿佛被一柄巨剑生生劈开,双耳嗡鸣,鼻端与唇角溢出鲜血。

  恍惚间,苍凉冷冽的朗喝穿越千年风霜,在被撕裂的黑暗中字字如惊雷炸响:

  “天地万法,皆有其隙;百脉千阵,尽系一线!”

  “不争千钧之势,但求半寸之绝。”

  ...

  “一剑断枢,万法归虚——”

  《九幽归虚剑诀》

  六个沉重如山的古字在识海深处轰然定格。

  等那股撕裂神魂的剧痛潮水般退去,沈无咎的身影已淡得只剩最后一缕残光。

  他最后深深看了姬月一眼,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神性之下,竟藏着……罢了...活下去吧。”

  残影彻底消散,殿内重归死寂。

  与此同时,沈无咎脚下那块黑石无声移开半尺,露出一道通往山腹水脉的狭窄暗渠——那是离开这座剑境唯一的生路。

  姬月伏在血泊里,缓了足足一刻钟,才解开缠在手上的染血布条,撑着发抖的手臂一点点坐起来。

  她拿到了完整的剑诀,可身上的伤没有半分好转,门外还有萧承璟守株待兔。

  她抹去唇边的血迹,看向那道幽暗的水渠入口,眼神比石殿里的断剑还要冷。

  “等着吧。”

  ...

  暗渠的水冷得刺骨。

  姬月半身浸在黑水里,左手抠着湿滑的岩壁,一步一顿地往前挪。

  石道里留下的剑伤还在渗血,蚀骨散像几十只铁蚁在骨缝里啃噬。她没力气运起整套《沉骨篇》,只能按着前五息的节拍,把气死死压在胸口,不让牙关撞出声来。

  前方传来水滴落入深潭的轻响。

  一线极淡的青光从水潭上方的钟乳石缝里漏下来。

  姬月停在暗渠出口的石沿后,把呼吸压到最轻。

  潭边的碎石上,印着半只干净的靴印——没有泥,鞋底边缘压着一圈极细的银纹。

  有人在外面等她。

  而且不止一个。

  左侧乱石后有极轻的呼吸声,每隔四息便换一次重心,手里握着铁网;右侧高处的断树下,另一人正持剑守着通往北边归门的林道。

  正前方的寒潭石台边,萧承璟正背手而立。

  石门合拢时震裂了他的虎口,他用一方干净的白帕缠住了右手掌心,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正对着暗渠出口,内侧细纹隐隐泛着暗红。

  “出来吧,姬月。”

  萧承璟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得像在招呼一位迟到的故人,“水脉通寒潭,这附近只有这一个出口。你在冷水里泡了快半个时辰,再泡下去,不等我动手,蚀骨散就能把你的膝盖冻废。”

  姬月没有应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针孔被冷水泡得发白,掌心只有方才在石道里崩断的半截短刀,连刀柄都没了,全靠染血的布条死死勒在肉里。

  硬闯是死。

  退回石道也是死。

  她慢慢垂下眼,将胸口仅存的一口气血从喉头撤下,任由气息散开一线,同时用指甲狠狠掐破舌尖,含住一口滚烫的腥血。

  随后,她松开抓着岩壁的手,整个人顺着暗渠倾斜的石滑道,“噗通”一声跌进寒潭浅水里。

  水花溅起。

  左侧乱石后的黑衣随从立刻甩出倒刺细网,当头罩落。

  姬月没有躲。她像是彻底脱了力,被细网兜头罩住,手脚在黑泥水里徒劳地挣扎了两下,便软软扑倒在潭边湿滑的鹅卵石上,连头顶的黑色斗笠都歪在一旁,露出一截苍白如纸的后颈。

  两名随从上前,一左一右踩住网绳,将她从泥水里拎着衣领拖起半身。

  “公子,她手里的刀断了,骨头也软得使不上劲。”左侧随从伸手探了探她的脉门,低声禀报,“蚀骨散攻进肺脉了。”

  萧承璟转过身,缓步走下石台。

  潭边泥水污浊,他在离姬月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看了一眼她满身的黑泥与血水,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终究没有退开。

  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正烫得厉害——比先前在石廊和地下室里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那扇连他的庚金剑气都能弹开的古老石门后头,藏着的东西,此刻就在这个女人的脑子里。

  “叫他们在外头等了这么久,很不礼貌。”

  萧承璟微微俯身,没有去碰她满是污泥的衣襟,而是缓缓抬起右手。缠着白帕的指间,三缕泛着冷光的庚金灵丝如活蛇般探出,贴着网眼,一寸寸逼近姬月的眉心:

  “既然你不喜欢用嘴说,那我只好自己来取了。放心,把识海剖开的时候很快,不会比

  之前更疼。”

  三寸。

  两寸。

  金丝尖端的锋芒已经刺破了她眉心的皮肤,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萧承璟眼底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愉悦,连指尖的力道都放缓了半分,生怕一下子震碎了她脆弱的识海。

  就在这一刹——

  原本垂头瘫在泥水里的姬月,猛地抬起了眼!

  脸在幽暗青光下骤然显露。那双被血水浸染的桃花眼亮得惊心动魄,苍白与绝艳交织,后颈发根处的乌黑骨扣随着她猛然仰头的动作错开了一丝缝隙。

  一缕似雨后栀子、又似温玉融蜜的异香,混着浓烈的血腥气,在不足三寸的贴脸距离下,毫无征兆地撞进萧承璟鼻腔!

  轰!

  萧承璟脑海里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被骤然拨乱。

  眼前那张染血的脸近乎妖异,连带着她周身散出的热意,竟让他苦修十数载、向来冷硬如铁的庚金道心凭空空了半拍。

  仅仅半息。

  他指间原本严丝合缝的金色灵丝,随着心神的恍惚,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就是现在。

  姬月双眼酸痛欲裂,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滚落。

  识海深处,《九幽归虚剑诀》那沉重如山的古字轰然震响——

  *天地万法,皆有其隙;百脉千阵,尽系一线*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褪色。

  寒潭、黑雾、随从的刀光尽数消失,唯独萧承璟右手拇指上那枚滚烫的墨玉扳指,与他指间三缕金色灵丝相交的根部,亮起了一点针尖大小的微光。

  那是整张庚金灵网唯一的死结。

  姬月甚至没有去拔身上的倒刺网。她迎着刺破眉心的金丝,整个人如扑火的疯兽般往前猛撞。

  倒刺瞬间撕开她的肩背皮肉,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张口便将舌尖含着的那口滚烫毒血,狠狠喷在萧承璟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上。

  萧承璟瞳孔骤缩,极度的洁癖与惊怒让他本能地偏头闭眼,右手下意识往回一撤!

  “哗啦。”

  姬月缠满血布的右手已穿透网眼,不刺咽喉,不刺心口,用那半截没有刀柄的断刃,顺着他回撤的轨迹,分毫不差地刺入墨玉扳指内侧的那一点死隙.

  一缕漆黑如墨的剑气,顺着断刃轰然炸开半寸。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寒潭边炸响。

  那枚坚不可摧、温润泛光的墨玉扳指,竟从那一点微小的剑痕处寸寸崩断,炸成满地碎玉。

  “呃啊——”

  扳指碎裂的刹那,失去枢纽控制的庚金灵丝瞬间狂暴倒卷,顺着那一缕诡异的归虚剑气反向割入萧承璟自己的右手。

  血光迸现。

  萧承璟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虎口被自家的金色灵丝生生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更有一道夹杂着一丝暗红气息的碎玉锋芒,擦着他来不及躲避的右脸颊狠狠划过,从俊雅的颧骨一直犁到嘴角,当场翻开一道狰狞外卷的血口。

  “公子!!”

  两名随从骇然色变,连忙松开网绳要去救援。

  姬月右手虎口同样被震得血肉模糊,整条右臂经脉如被烈火灼烧般剧痛麻木。

  但她连半息都没停,

  左脚借着随从松网的空隙猛地踹翻潭边引怪腐液的骨罐,

  左手如电探出,一把扯下萧承璟腰间因剧痛踉跄而松脱的墨色乾坤袋。

  “拦住她!”

  右侧随从挥剑劈下。

  姬月借着竹林学的的拧腰卸力,任由剑风削断自己一丝乌发,整个人顺着腥臭弥漫的黑雾往后一仰,重重砸进寒潭激流之中。

  冰冷的暗河瞬间将她卷入石壁下方的泄水深槽。

  潭岸上,浓烈的腐臭黑烟呛得两名随从剧烈咳嗽。

  “追!快追——!”

  “别追了。”

  一道嘶哑得变了调的声音从黑烟里传出。

  两名随从浑身一僵,转过头去,顿时吓得跪倒在泥水里,连头都不敢抬。

  只见向来纤尘不染的萧承璟正单膝跪在腥臭的泥水边,月白内袖与深色长衣全被黑泥和暗红的血污浸透。

  他死死捂着鲜血如注的右脸,指缝间不断有血珠滴落,而另一只手上,只剩两截沾满泥垢的断裂墨玉。

  脸上那道伤口明明不致命,可内里却残留着一丝古怪至极的暗红寒意,正一点点蚀咬着他的皮肉灵力,连他刚吞下的三品止血丹都压不住那股钻心的痛痒。

  那是姬月的血,和那道不知名的古剑气。

  此时,远处的山岭上方,忽然传来沉闷悠长的钟声——

  “当——”

  第一声归钟。

  天亮了。

  萧承璟慢慢松开捂着脸的手,低头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被一道血疤生生劈开、显得狰狞而滑稽的脸。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拿剑砍杀身旁的随从。

  他只是伸出还在滴血的右手,将地上那两半碎裂的墨玉扳指捡起来,擦也不擦上面的黑泥,直接塞进怀里。

  随后,他顶着那道流血的刀疤,一点点弯起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阴森病态的温和笑意:

  “好……好得很。”

  “姬月,我们外门见。”

  ——

  “当——!”

  第二声归钟震落林梢的宿露。

  九幽林北侧,两扇十丈高的黑石归门已经彻底敞开。

  高台之上,执法长老左手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骨戒,目光冷淡地扫过下方陆续走出黑雾的候补弟子。

  每出来一人,守门执事便核验一次命牌,在名册上画下一道红勾。

  高台右侧的廊檐下,

  洛沉璧依旧一身利落的玄青内门服,右手离无玉剑柄只有半寸;

  谢停舟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袖口里已经多了一只蜡封反刻旧纹的骨瓶。

  更远处的断魂坪石栏边,秦渡正独自站在风口里。

  他的右袖少了半截,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粗布,背上那把补过三道裂痕的旧铁剑已经弯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

  但他没有去药棚包扎,也没有去交牌领赏,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归门最外侧的石阶旁,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黑雾翻涌的林道出口。

  “别看了,秦小子。”

  旁边一名刚包扎完伤口的矮壮候补嗤笑一声。

  “第三声钟快响了。现在还没出来的,要么进了魔物的肚子,要么已经成了萧家那位公子的垫脚石。你自个儿能捡条命回来就不错了,还管一个下品媚灵体的死活?

  ”呵,也是,那娘们虽说一张脸跟村妇似的,但遮不住那副让人浮想联翩的好身材啊。眼睛全黏在人家腰段上拔不出来了是吧?

  秦渡没说话,只是把腰间那块属于自己的黑木命牌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林道右侧的碎石坡下,忽然走上来三道人影。

  正是萧承璟与两名随从。

  四周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静了一半。

  不少候补弟子看着萧承璟脸上那道从颧骨斜劈到嘴角、还在渗着暗红血丝的刺目剑痕,以及他下摆干涸的黑泥,眼底满是惊骇——这位在第一关照骨台上测出上品庚金灵体的萧家少主,进林时何等风光体面,怎会在最后关头伤成这样?!

  “萧师侄,”高台上一名执事微微一怔,“你脸上的伤……”

  萧承璟抬起缠满白帕的右手,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与从容:“劳执事挂心,林腹深处偶遇一头濒临二阶的裂颌异种,一时不察,被其骨刺所伤,幸未辱命。”

  他说着,示意随从上前,交出足足八块染血的命牌与三枚魔物骨核!

  满场哗然。八块命牌,三枚魔物骨核,这样的收获足以让他跻身此次考核前列!

  执事逐一核验,将战利品登记在册,随后翻过名册,扬声道:

  “此次考核头名——裴照霜!”

  满场喧声骤起。

  月白泛青的身影立在廊檐下,素木簪挽住乌发,窄长细剑静静垂在身侧。她神情清冷,既没有因夺得头名而露出喜色,也没有看向那些投来的惊叹目光。

  萧承璟脸上的温雅笑意没有变化。

  只是缠在白帕下的右手,指节微微收紧。

  萧承璟交完命牌,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向林道出口那片死寂的黑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从寒潭暗河绕到北边归门,至少有七里乱石滩,水流湍急且布满暗礁。姬月身中蚀骨散,右臂经脉被震裂,哪怕刚才侥幸逃进暗河,也绝无可能在第三声钟响前爬出九幽林。

  只要钟声一落,石门封死,她就算活下来,也是可以随意处置的废人。

  高台上,铜钟旁的力士已经高高抡起了包铜木槌。

  “吉时已到,落锤封门——!”

  木槌裹挟着风声,重重砸向大钟!

  秦渡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握着弯剑的左手猛地绷紧。

  就在木槌即将撞上钟壁的毫厘之间——

  “哗啦!”

  归门左侧那条专门用来排泄林中积水的狭窄石槽里,一只被金针刺穿、指甲翻裂、沾满黑泥与水草的女人,猛地抠住了门坎内侧的青石棱角。

  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浑身湿透、被冷水浇得严丝合缝地贴死在皮肉上。腰是腰,臀是臀,那副傲人的身段在宽大袍子的遮掩下反而更显惊心动魄,透着一股让人挪不开眼的绝佳风韵。

  她硬生生在第三声钟响炸开的同一刹,从石门合拢的阴影里滚了进来,重重摔在断魂坪冰冷的石地上!

  “当——!!!”

  钟声震耳欲聋,两扇万斤黑石门在她身后轰然砸合,溅起一蓬尘土。

  全场死寂。

  姬月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混杂血丝的冷水。

  她已经在暗河里重新运起了一口气血。

  高台之上,萧承璟脸上的温和笑意僵了一瞬,右脸那道新添的血疤猛地抽痛起来。

  她竟然真的爬出来了!

  守门执事回过神来,皱眉走下石阶:“踩着钟声进门,命牌呢?拿出来核验!”

  周围几名萧家的附庸弟子立刻幸灾乐祸地起哄:“全身上下连把整刀都没有,八成是丢了命牌混进来逃命的吧?按规矩,无牌者视同淘汰,直接送矿场!”

  姬月撑着剧痛的身体,一点点从泥水里站起来。

  她没有看那些起哄的人,而是抬起那只缠着烂布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木命牌,随手扔在执事托盘里。

  正面乌线温热,背面浅浅刻着两个字——**姬月**。

  执事一愣,刚要画勾,姬月却又从怀里摸出两块沾着水渍的命牌,“啪、啪”两声丢在托盘上,用那副干涩粗哑如灶房妇人的嗓音平静道:

  “外加两块截杀者的牌,和一枚一阶裂颌兽骨核。劳烦执事一并记账。”

  高台上的萧承璟瞳孔微缩——那两块命牌,还有那枚骨核,分明是他方才被扯走的乾坤袋里的东西!

  她不仅拿回了自己的命牌,还在暗河里毁掉了他的乾坤袋,拿他辛苦搜刮的战利品来抵她自己的入门功劳

  姬月像是才注意到高台下的萧承璟,隔着人群朝他望去,目光正好落在他右脸那道皮肉外翻的血痕上,哑声道:

  “萧公子脸上的伤看着不轻。山里路滑,往后走路,还是要多当心脚下。”

  萧承璟袖中的左手猛地捏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面上却硬生生维持着那副谦和风度,微微一笑:

  “多谢姬师妹提醒,这点小伤,承璟会记一辈子的。”

  廊檐下,一直半眯着眼的谢停舟忽然挑了挑眉,视线在萧承璟右脸那道久不愈合的伤口、与姬月之间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点玩味的弧度,低声对身旁的洛沉璧道:

  “师姐,那头‘二阶裂颌异种’,爪子生得倒挺巧。”

  洛沉璧没有搭腔,只是深深看了石阶下那个浑身湿透却脊背笔直的女人一眼,转身道:“名单定了,走吧。”

  核验完毕,执事高声宣读入围名册:“丙等外门弟子姬月,验牌三枚,骨核一,准入外门,抵免杂役旧债二十枚阴钱!”

  人群散去时,姬月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往外门石道走。

  刚走下断魂坪第三级石阶,右腿膝盖上的剑伤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缠着染血粗布的手忽然从旁伸过来,不是去扶她的肩,而是稳稳托住了她手肘下方三寸的旧衣袖——既撑住了她下坠的力道,又没有碰触她身上任何一处伤口。

  姬月抬起头。

  秦渡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看着她湿透的衣摆和右手血迹,​他极快地将视线从她湿透紧贴的衣物上移开,喉结微动,把手里刚从药棚领来的一小包劣等止血散和半块干硬的麦饼递到她面前,声音干巴巴的:

  “石室分开前,你把水囊留给我了。这包药抵水囊,麦饼算利息。”

  姬月看着那个连自己手臂都在渗血、却把仅有一包止血药递过来的年轻剑修,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忽然松了一丝。

  她没有客气,伸手接过药包和麦饼塞进怀里,又低头看了看他背上那把被裂颌兽咬弯的旧铁剑,粗哑着嗓子道:

  “水囊是我偷拿别人的,不值一包药。倒贴半块饼,你算账的本事比你的剑还差。”

  ​秦渡失笑,没好气地瞥她一眼:“那就记着。进了外门,你欠我半块饼。”

  “行,记着了。”

  ​不远处,外门黑石界碑立在风口,执事正捧着名册高喊新晋外门弟子的名姓。

  ​姬月压低斗笠,略微搀扶着秦渡踏过外山界碑。

  那道踉跄的身影,最终没入漫天苍茫的黑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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