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二阶试炼•上
第二声试林钟响起时,黑山上的雾正往林中倒流。
那不是风。
断魂坪下,通往九幽林的两扇黑石门缓缓分开,门后没有路灯,只有一条被枯树夹住的窄道。
树干上长满灰白色的瘤,远远看去像许多人把脸贴在树皮里,正隔着雾往外看。
执法长老站在门前,骨戒在指间轻碰三下。
“第二关,九幽林。天明三声归钟之前,带着自己的命牌走回此门,便算活着通过。命牌碎,视为失格;擅毁同门命牌,按坏规处置。林中一阶魔物不少,二阶不多,若有人偏要往深处钻,死了不必来问本座为什么。”
他目光扫过众人,仿佛不是在看一百多条人命,而是在验一批成色参差的矿料。
“林里有几种幽灯草,采得到,记一笔功;有本事猎得一阶魔物的骨核,也记一笔。没有这些,一样能过。别把额外的功劳当成活命的凭据。”
台下有人低声问:“若遇同门抢东西呢?”
执法长老看向问话者,笑了笑:“你可以抢回去。只要别毁人命牌,别让本座多花一笔抬尸钱。”
问话的青年脸色白了白,立刻闭嘴。
这便是九幽教的规矩:它不教人善良,也懒得替人分辨善恶;只规定某些麻烦不能闹到台面上。
至于林子里发生什么,只要活着回来的人口径一致,便都算林子的事。
一百二十七名候补依次领了半掌长的黑木命牌。命牌背面刻有姓名,正面压着一缕细薄的乌线,遇上主人气血便会发热。
它不护命,也不传讯,只在主人死后留下一点方便寻尸的痕迹。
姬月接过自己的命牌,指腹在“姬月”二字上停了一瞬。
名字刻得很浅。
像刻牌的人嫌她不值得用力。
她将命牌塞进衣襟,又把斗笠压低。
掩容术还算稳,脸已经变成一张扔进人群便记不住的普通面孔;眉眼被术法压得略钝,鼻梁与嘴角也显出几分不协调,单看这张脸,甚至称得上丑拙。
声音则压得沙哑,像被灶烟熏过许多年。
真正难遮的不是脸,而是身体的轮廓。
宽大的黑袍能遮住腰身,却遮不住她走动时衣料随步子晃出的曲线;胸腰与胯线被布料压得不显眼,却仍有种与那张平庸面孔格格不入的丰盈。她只好把腰背微微收住,步幅缩短,尽量不让衣袍在风里扬得太显眼。
黑发从斗笠边漏出一缕,被她绕到耳后。那动作本来轻柔,到了她手里却没有半点迟疑,像只是确认刀鞘有没有扣紧。
她袖中藏着贺魁身上的短刀,鞋底压着拆下来的骨钉。胸口的黑骨扣早被她挪到了后颈发根深处——它原本扣在衣襟内侧,衣襟前挤得一丝缝隙也无,每次喘息都使得她胸口发疼,她索性用几缕黑发绕住,贴着肌肤藏好。
三样东西里,只有短刀是真正由她决定如何使用的。
“丙等候补,姬月。”
负责登记的弟子抬头瞥她,“进去之后自己顾自己。真要交命牌,往东边的白桩放;往北走是归门,记清楚。别到最后连死在哪儿都弄错。”
“记住了。”她答。
“你说什么?”
“记住了。”她把嗓子压低,像个耐心快耗尽的中年妇人。
那弟子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她幽微起伏上打了个转,顿了半响,嫌弃地挥手:“走吧。”
姬月没有立刻进门。
她站到一边,先看前面五个人的脚。
有人踩着符靴,落地时没有声音;有人把两张护身符贴在胸口,走一步便摸一次;还有个身材矮壮的候补,鞋底沾了新鲜的黑泥,泥里夹着极细的红线。
那人见她看过来,立刻把脚往袍子底下藏,脸上挤出笑。
笑得太急了。
姬月移开目光,记住他的鞋。
她刚要动,身旁便递来一只水囊。
“拿着。”秦渡说。
她没有接,只看了水囊一眼:“你不怕我在里面下东西?”
“怕。”秦渡把水囊往旁边石桩上一挂,“所以我没让你喝我的第一口。”
他自己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小口,再把塞子塞回去。
水囊旧得发灰,边角补过两次,皮口却擦得干净。秦渡的剑仍背在身后,那道米粒大小的缺口被布条缠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亮白的刃边。
他递水时原本只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确实不出众,近看甚至有些别扭;可目光顺着斗笠下沿往下,落到宽袍收束不住的身形上时,却不由自主地停了半瞬。
那一瞬短得很,像手背无意碰了下火星。
秦渡立刻移开视线,拇指在水囊皮口上蹭了一下,脸上仍是那副不善言辞的硬样子,只是下颌绷紧了些。
姬月看见了。
她见过太多这种目光,因此并不自作多情,也没把一瞬悸动当成恶意。掩容术能叫人记不住她的脸,却管不了别人眼睛往哪里落。
她没拆穿,只略略牵紧了宽袖,试图借那衣料,将掩映其中的曼妙身形掩得更深些。
姬月看着他:“你把水给我,自己怎么办?”
“我渴了会找水。”
“找不到呢?”
“那就渴着。”秦渡说,“总不能为了怕渴,把水囊供起来。”
他说得像在讲一件毫无道理可争的事。
姬月终于伸手,把水囊挂到自己腰间,但没有喝。“算我欠你半口。”
“行。”秦渡背好剑,“活着出去再还。”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好像他们早已约好了会一起出来。
姬月听着并不舒服——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决定未来。但她没有把水囊扔回去,只将它挂得更靠后,免得奔跑时撞到短刀。
秦渡也没说要结伴。他只是往林门看了一眼,提醒道:“别走正中间。那条路太干净。”
姬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门后窄道笔直,两侧枯枝交错,路面却平得不像多年无人经过,连一块突出的石头都没有。
“有人清过?”她问。
“也可能是吃人的东西把碎骨都拖走了。”
秦渡说完,自己先走进了林子。
姬月跟了两步,刻意落后他一丈。不是不信他,而是不信任何一条看上去太顺的路。
最后一声入林鼓在远处敲下,石门在他们身后慢慢被剩下的一点冷光吞尽,山外的声音顿时隔远,只余林叶摩擦的沙沙声。
姬月在第一株枯树下停住。
树根周围没有草,地面有两道拖痕,像什么重物被反复拖入林内。
她蹲下,用短刀挑起一片灰叶。叶背粘着薄薄的黑浆,黑浆里有细小的白点,像磨碎的骨粉。
她没用手碰,只把叶片抛回去。
“别闻。”秦渡在前方低声说,“尸嗅藤的汁。碰上皮肤会麻,气味会把饿久的东西引来。”
姬月抬眼看他:“你认得?”
“来之前看过一本杂书。”
“记得还挺多。”
“记不住就会死。”秦渡没回头,“我不喜欢死。”
“我也不喜欢。”
“那我们这点喜好一样。”
姬月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被她迅速压了回去,只在眼底留下一丝未散的微光——她第一次觉得,这人说话不算太烦。
他们没并肩走,而是一前一后隔着数丈,各自盯着不同方向。
秦渡留意路,姬月看树根、风向与地面的痕迹;当其中一人停下,另一人也停,却不问缘由。过了半盏茶,他们已经默契地绕开三处看似平坦、实则覆有薄灰的地面。
第四处,姬月停得更突然。
秦渡的右脚刚要落下,她伸手攥住他后领,将人往后一拽。
一束细如发丝的黑藤从泥下弹起,擦过他的鞋尖,啪地抽在旁边树干上。
树皮立即凹下一条深痕,几息之后,凹痕里竟冒出一片细小的灰斑。
秦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沉默片刻。
“谢了。”
“别谢太早。
”姬月松开手,“你踩中它,未必立刻死;我拉你,你若回手砍我,我们两个都得在这儿耗时间。”
秦渡看她一眼:“我没打算砍你。”
“现在没有。”
“之后也不打算。”
“这话不值钱。”
“那我等活着出去,再想个值钱的说法。”
他竟像真的把这句话记下了,俯身折了一根干枝,横着拨开旁边灰叶。
姬月没再说什么,只把她发现的第一条安全落脚线记在心里。
林子里又走出一段,左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一句被硬生生截断的求饶。
姬月没有立即探头。她先从树皮裂缝里看见三道影子,再听见第四个人急促的喘息。秦渡也停住,手扣在剑柄上。
“你们不是说只要命牌?”女子声音发颤,“我已经给你们了。”
“交了牌就能走?”陆闻峥的声音粗得像砂纸刮铁,“那我这口气找谁算?”
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女候补被逼在两棵腐树之间。她身上只穿着交领里衣与下身一条利落短裳,外罩一件样式寻常的青灰色外袍,袖口早已沾满泥污。她的命牌已被一个随从夺走,短剑落在三步之外。
她显然试过反抗,左腕被扭得抬不起来,嘴角也有血,却仍猛地抬膝撞向陆闻峥。
那一下踢得不轻。陆闻峥腹部一缩,脸上的笑却反而更明显。
“还敢踢?”
他一脚扫在她小腿上。
女候补跪倒时还想去够短剑,另一个随从已先一步将剑踢远。两人一左一右堵住退路,甚至把命牌举到她眼前,像拿一件已经到手的战利品逗弄她。
“你们到底要什么?”她咬着牙问。
陆闻峥低头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最后停在她紧攥的手上,伸手便去扯。“要什么?我想要的,你给得起么?”
她拼命挣扎,外袍肩头被他撕开,布裂声在林里格外刺耳。里面的里衣仍完整地遮住肩颈,她却像被那声响抽掉了力气,慌忙用剩下的布料护住自己。陆闻峥一步步逼近,靴尖踩住她散落的短剑。
“别叫。”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叫破喉咙,也只会多引来一只魔物。”
他的随从没有劝阻,反而一个转身替他们看守外侧,另一个捡起短剑在手里掂了掂。那种熟练比陆闻峥的笑更让人发冷——他们不是第一次替他把风。
然而,陆闻峥显然没打算给那个女孩太多的尊严。
他粗暴地将女候补一把拽起,身体的力量极大,将她狠狠地掼在后方的一棵苍老古树上。
由于惯性,女候补的背脊重重撞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唔——!"
她还没来得及呼救,陆闻峥的一只大手已经从后勒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沿着衣服口径直探入里面。
“你不喜欢陪我?”
他的口气好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是那双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游移却是那么粗暴,女候补挣扎着.
陆闻峥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起来,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他右手一用力,将女候补的衣物整个扯破,他并没有将她下身的短裳扯掉,他故意留着,让其勉强遮住下半身,享受某种乐趣似的,在挺身而入的一瞬间,裙摆粗暴地撩至腰间。
"唔——!"
女候补的双腿在他粗暴的动作下勉强分开,双足被迫踮起、抵住冰冷的树干。陆闻峥已将自己护在宽大的外袍下,在她的屁股上重重一捏,而后猛地从后方顶了进去。
她挣扎着想踹他,陆闻峥却手腕发力往前一按,她紧紧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那粗粝的木质纤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随着每一次剧烈的撞击,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磨出刺眼的红痕。
"唔!呜呜……"
女候补的喉咙被陆闻峥的手腕死死勒住,声音被压成破碎的呜咽,只能在胸腔里沉闷地打转。
她双腿在半空中绝望地乱蹬,却被陆闻峥用大腿死死抵住,强行将她的臀部向后顶出,让那个部位在寒风中完全暴露,迎接最狂暴的侵袭。
陆闻峥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他毫无怜悯地开始律动。
每一次顶入都伴随着沉重的肉体碰撞声,那是阳具狠狠砸在软肉上的闷响,"啪!啪" 的声音在死寂的林间回荡,清晰得令人心惊。
他没有丝毫温存,像是要将她的身体直接钉进那棵古树里。
因为脖颈被勒得极紧,女候补的脸涨成了一种病态的潮红,双眼因为缺氧而失神,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只能在每次剧烈的震颤中地被甩到两边。
“看着,这就是你们这些卑贱候补的样子。”
陆闻峥在她的耳畔低吼,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
他的一只手依旧死死箍住她的喉咙,另一只手则在她的臀肉上狠狠地掐住,指甲深深陷入雪白的皮肉中,留下青紫的印记。
他故意没有使她落地,强迫她以一种极度屈辱的姿势悬在半空。
全身的重量都由那只箍在脖颈上的铁腕支撑,使得她的身体在每一次剧烈的顶撞中,像一片被风暴撕扯的残叶,在粗糙的树皮上绝望地摩擦。
肉体碰撞的声音单调而沉重,在那死寂的幽林中被无限放大。陆闻峥的动作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蛮力。
陆闻峥此时已陷入了一种病态的狂热,他不仅没有放宽手腕的力道,反而将女候补的脖颈勒得更紧,强迫她的脸颊死死贴在冰冷粗糙的树皮上。
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碎在这个阴森的林子里,每一次顶撞都伴随着剧烈的冲击力,将那单薄的身体狠狠地向前方推挤,随后又在惯性中猛然将她拽回自己的胯下。
撞击声越来越快,每一次顶入都伴随着沉重声,将那件勉强挂在腰间的短裳顶得更高,让那对泛红的臀瓣在寒风中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阴森的林风中,陆闻峥的呼吸已经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喘息。
他不仅没有放慢速度,反而将那只锁在女孩脖颈上的手腕再次收紧,强迫她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树上的兔子,身体在极端的窒息感与剧烈的撞击中不断痉挛。
女候补的身体震动下,终于,陆闻峥的呼吸在那一刻达到了最高峰,他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低吼,腰身猛地向前一挺,将那根火热的阳具以最蛮横的力度深深地钉入女候补的子宫深处。
“唔——!!!”
女候补的双眼在瞬间彻底翻白,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扼住的尖叫,身体因为这最后一次极致的冲击而剧烈地颤抖。
陆闻峥死死地勒住她的脖子,将她的脸颊狠狠压进粗糙的树皮里,在那窒息的边缘,他积压已久的浓精如决堤般狂暴地射入她的体内.......
无力下垂着的腿留下白色的液体。
同为女修,姬月胃里一阵泛恶,脊背发凉。但她深知那施暴之人实力强横,此时为了救人送命实在不值。
秦渡眼里泛起一层冷冽的怒意,他把身子压低,显然打算等其中一名随从转头时先出手。
姬月没有抓他,只用指尖点了点树根下那片灰白苔。
几尺外有一道细黑藤线横过地面,若他们此刻冲出去,打斗声足以把附近的魔物一并引来。
而且两个人对三人,未必救得下那名女候补,反可能把命牌一同搭进去。
“等。”她只吐出一个字。
秦渡下颌绷紧,没有放开剑,却没鲁莽冲出去。他在等,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知道拔剑之前得先想清楚,自己究竟能救谁。
这时,右边树梢忽然落下一点白霜。
不是天降的雪,是有人踏过枝头时,剑上寒气扫过叶面。
白霜沿叶脉迅速爬开,紧接着一道月白身影掠过腐木。
鞋尖落地几乎无声。
裴照霜。
她只是极快地看了一瞬间,目光触及那不堪入目的画面时,眼帘不可抑制地颤了颤,下流的羞耻感猝不及防地钻入胸膛,让她的耳根隐隐有些发烫。
“放开。”
陆闻峥回头,先是一愣,随即嗤笑。
“裴照霜?怎么,连这种闲事也管?她命牌可在我手里。”
他歪着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女修冰冷清丽的脸上刮过,眼里的淫邪与凶狠交织在一起,语气轻薄。
“还是说……裴仙子这是寂寞了?看我疼她,心里羡慕,也想尝尝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你若开这个口,我倒也不介意换个更带劲的。”
“命牌是你的么?”
“她自个儿交出来的。”
“那就把她的剑还她。至于你扯的衣服——”裴照霜声音很淡,“我替你送到执法长老面前,让他也看看这是不是自愿。”
陆闻峥脸上的淫笑收了半寸。他没回任何话,转身一拳轰去。土黄灵气顺着护壁凝成厚光,拳势带得腐叶翻起,显然没打算只靠嘴把她逼走。
裴照霜甚至没往后退。
她侧身避过拳锋,剑鞘横敲他腕骨,寒气沿着手背一闪,陆闻峥五指顿时僵了半息。
她借那半息拔剑,剑光只亮一线——先挑开他踩着短剑的靴尖,再斜斩过他的袖口,最后停在他喉前三寸。
旁人看来,她像是从头到尾只走了半步。
陆闻峥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袖口被齐齐削下一截,银线陆纹落在泥里。
剑锋浮着极薄的白气,寒意却已经顺着护臂往里钻。他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只是看得出再往前半寸,自己未必能毫发无损地离开。
“你敢伤我?”他压低声音,像要把这句话咬碎。
裴照霜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我还没伤你。”
两个随从一人握刀,一人捏着短剑。
却都没上前。
不是他们忽然懂了规矩,而是裴照霜的剑尖没有半点颤动,站位又封住了能救人的那条近路;谁先动,谁就得先挨剑。
裴照霜抬了抬下巴:“命牌、剑,还给她。”
陆闻峥腮边鼓起,最终将命牌扔到地上,又用脚尖把短剑踢回去。那动作像施舍,实则是替自己找台阶。
女候补立刻扑过去,抓起短剑和命牌。她没有冲上来抱住裴照霜道谢,只先把衣服拢紧,手抖得连腰带都系不住。
裴照霜背对着她,替她挡住了陆闻峥的视线。
“东侧石脊往北。沿路看地面,灰变黑的地方别踩。”裴照霜说,“现在走。”
“多谢……”
“留着气跑。”
女人咬住嘴唇,冲裴照霜点了一下头,踉跄着往林中跑去。
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陆闻峥一眼——不是不恨,而是终于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自己带出去。
陆闻峥盯着裴照霜,忽然笑了:“你救她一次,能救她到天亮?林子这么大,总有没人看见的地方。”
裴照霜收剑入鞘,剑格上的霜缓缓化成水珠。
“所以我劝你祈祷,别让我再看见。”
她转身离开,月白衣摆从雾间掠过,没等任何人回话。
陆闻峥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直到裴照霜的背影被枯树吞没,他才猛地一拳砸在树干上,树皮裂开,碎屑落在肩头。
“看什么?”他骤然转向两个随从,“还不走?”
一个随从低下头,另一个把短剑插回腰间,谁也没敢应声。
姬月收回目光,先看裴照霜离开的方向,再看陆闻峥袖口那道齐整的缺口。
“她很强。”秦渡低声说。
“他也不是没脑子。”姬月道,“知道什么时候该退,才更麻烦。”
“你刚才拦我,是怕招来魔物?”
“也怕你死。”
秦渡一顿,没再追问。他往裴照霜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手指慢慢松开剑柄。
那不是因为他不想救人,而是他知道自己方才即便拔剑,也未必能赶在那女人受伤之前结束战斗。比起冲出去给自己壮胆,他选择了等;而姬月也察觉了这一点。
两人没有追上裴照霜。
他们沿着树影继续向北,脚下的幽灯苔忽明忽暗,林中的惨叫声很快又被虫鸣吞没。
林子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走过一片倒伏的枯竹后,树木之间出现几团幽绿的光,贴着地面一明一灭。
那不是灯,而是长在朽木上的幽灯苔。光照不到枝叶,只够照亮一小片腐土,反倒把人脚下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歪。
更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叫声只响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
紧接着,有人飞快地跑过树后,踉跄几步,撞在一根枯木上。他大概二十出头,灰衣撕破,脸上全是泥,左臂被一圈黑藤缠住,藤刺已经扎进肉里。
“救、救我!”他看见姬月和秦渡,立刻扑过来。
秦渡刚抬手,姬月先把短刀横在两人之间。
“站住。”
那人没停。他眼睛先是在姬月那轮廓上停留了半瞬,闪过一丝刺眼目光,随后又直勾勾盯着秦渡腰间的水囊,像根本没看见刀:“拉我一把!后面有东西!”
“把手伸出来。”姬月说。
那人把左臂伸得更近,黑藤沿着手腕蠕动,刺尖还在轻轻抽搐。姬月却注意到他的右手——掌心没有血,指甲边缘干净,袖口内侧藏着一截割断的细藤。
他不是刚逃出来的。
他刚刚还在抓东西。
“你先把右手抬起来。”姬月说。
那人眼神一变,扑势猛地转向秦渡,五指直接去抓他的腰牌。
秦渡侧身避开,剑鞘横撞对方肘弯。
那人借势往后倒,袖口甩出一把灰粉,粉末一触幽灯苔,竟冒起刺鼻的白烟。
秦渡屏住气,抬臂挡脸。
姬月已经斜切一步,斗笠从烟中划过,短刀贴着那人肩头掠过,没有去刺要害,只挑断他袖内藏着的藤线。
被他拖在身后的黑藤像忽然失了牵引,猛地收紧。
那人惨叫着摔倒。
突然,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从树根底下钻出,长着四只短足,背脊覆满碎骨,脑袋却扁得像被石磨压过。
它咬住那人的小腿,牙齿一合,血便溅上枯叶。
“一阶裂颌兽!”秦渡喝道。
那人疼得满地打滚,伸手来抓他们:“救我!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姬月退了一步。
那一瞬,她看见裂颌兽的背上有一道被刀割开的伤口,伤口边粘着灰粉,显然这人早就引过它。
他把自己当作诱饵,想拿路过的人替他挡住追来的东西,或许还想趁乱抢走命牌。
秦渡却已拔剑。
“别近身!”姬月压低声音,“它背伤在右侧,左边那条前腿短——先让它转身!”
秦渡没有问她凭什么判断,剑尖先在地上拖出一道响声。
他往右侧横移,故意露出肩膀。裂颌兽果然松开那人的腿,四足压低,朝声音扑去。秦渡没硬接,脚下旋开,让兽爪从衣襟前撕过;剑锋一抬,削中它那只短腿的关节。
裂颌兽发出像石头摩擦的嘶声,猛地转头,口中腥气喷出半丈。
秦渡的剑卡在骨甲缝里,抽不回来。
“退!”姬月喊。
秦渡立即松开剑柄,滚向侧面。
裂颌兽咬住剑身,颈骨一扭,竟将那把旧铁剑咬出一声刺耳的弯响。
姬月抄起地上的半截枯枝,向另一侧的幽灯苔狠狠一击。
枯枝折断,苔光炸成碎点,白烟反而向裂颌兽的眼鼻处卷去。
怪物被异味刺激,甩头咆哮。
姬月趁它视线偏开,贴着地面冲到秦渡身边,一把抓住他的后襟,将他拖出爪影范围。
她没有去救那个灰衣人。
不是因为她看不见他,而是那人已经爬起来了——趁裂颌兽转头,他竟把另一枚命牌塞进自己腰间,飞快往林子深处逃去,连被咬伤的小腿也顾不上。
他还有力气跑。
他只是想让别人替他死。
“我记住他的脸了。”秦渡咬着牙,低头检查被兽爪划开的衣袖。
“记脸没用。”姬月说,“记他的鞋。右边鞋底有红线,刚才你没看见。”
秦渡抬眼,似乎这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一直盯着地面。
裂颌兽甩掉嘴里的旧剑,重新向他们扑来。
秦渡失了剑,姬月的短刀也不适合正面劈骨。她迅速扫过周围:左侧有一段倒木,底下堆着厚厚的腐叶;右侧三丈外,几根枯藤垂在石壁上;裂颌兽的后腿拖着血,转向时重心会晚半拍。
“往左跑。”她说。
“那里有倒木。”
“所以它会撞上。”
“我们也可能撞上。”
“那就跑快点。”
姬月先动。她并非比裂颌兽快,只是没有把直线当成唯一的路。
黑袍贴着树影掠过,粗粝的黑袍固然禁锢了风光,却挡不住她奔跑间那过分成熟的峰峦起伏。
每当她压低身子贴地潜行,贴身的衣料便将那饱满身姿勒得毕露无遗。
她每一步都落在腐叶较厚处,但足尖微点、重心沉稳,身形轻盈得宛如一片飘忽不定的黑叶。
斗笠压得极低,长发从肩后拂出,在急转时扫过衣领。
秦渡跟在斜后方,余光不合时宜地掠过姬月那一晃,竟有半息忘了脚下。
等他察觉,横出的树根已逼到鞋尖前。他猛地抬脚跨过,险险没摔,心里先窜起的不是后怕,而是恼火——这种时候,他竟还会分神。
“看路。”姬月头也没回。
“用不着你提醒。”
秦渡回得又硬又快,手上却把她刚才避开的那根藤枝也一并拨开,没让它绊住她的后脚。
姬月没有回头取笑他,只把这点失态默默记下。
她不因男人看她一眼便认定对方心怀恶意,更不会把这种悸动当成信任;真正要紧的是,危险扑到眼前时,他究竟会不会把心思收回来。
裂颌兽追得发狂,前爪踏碎腐木,果然在倒木边绊了一下。
秦渡抓住机会,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它的眼侧,随后顺势滚入石壁旁的窄缝。怪物追着石声撞过去,肩骨卡在两根交错的树根间,短暂挣扎。
姬月没有浪费这半息。她攀上倒木,踩住一根向下弯曲的枯枝,借力跃回地面,短刀从上往下刺进它先前受伤的背缝。
刀只进了半寸。
裂颌兽痛得猛甩身体,姬月整个人被震得飞出去,后肩撞上石面,眼前顿时白了一片。
她没松刀。
反而借它扭动的方向松开五指,任短刀留在骨甲里,自己滚过一片碎石,避开了它转回来的獠牙。
秦渡从窄缝里冲出来,手上已多了一根尖锐的骨刺。
他没有去捡剑,而是将骨刺从裂颌兽短腿关节的旧伤处狠狠钉入,再抓住垂下的枯藤,用全身重量猛地一扯。
石壁上的枯藤断裂,几块松动的黑石连同湿泥一起坠下,正砸在裂颌兽背上。
怪物被压得前腿一跪。
秦渡扑上去,双手握着骨刺反复下压,直到它的嘶声变成喉间漏气般的咕噜,才松开手。
林中静了下来。
秦渡坐在地上喘息,右手被骨刺磨出一道深口,鲜血顺着指缝滴到土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剑鞘,像刚刚才想起剑已经被咬弯。
“可惜。”他说。
姬月扶着石头站起来,肩膀每动一下都疼得发麻:“你可惜的是剑,还是命?”
“剑还能找人修。”秦渡看她一眼,“命没了,欠的半口水怎么办?”
姬月本来想骂他,最后只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裂颌兽旁边,先没有拔刀,而是用一根树枝试了试它的眼睛。
确认怪物彻底不动后,才把短刀抽出来,在草叶上擦净血迹。刀刃崩出一个小口,算不上好刀,但至少还能割肉。
“你刚才可以走。”她说。
秦渡用牙咬住布条,缠紧手掌:“你刚才也可以不拉我。”
“我不想看你死在眼前。”
“这句话值钱。”他把布条打了个结,“我先记着。”
姬月把眼神移开,像没听见。
她并不习惯有人把一句话收得这么认真,更不习惯别人明明知道她冷淡,还愿意把后背露出来。
裂颌兽的骨核藏在胸腔深处,秦渡没有立即去取。他看见姬月肩侧的衣料被擦破,里面渗出一线血,便从怀里摸出一小撮药粉。
“止血粉。很便宜,没毒。”
“你怎么证明?”
“我先给自己用。”秦渡把药粉撒在手上,疼得眉头一抽,仍把剩下的递过去,“现在证明了一半。”
姬月看着他手上的伤,终究接过药粉,只在肩侧薄薄敷了一层。药粉刺得她指尖发麻,却止住了血。
“剩下一半呢?”她问。
“等你没死,再证明。”
她将药粉包好,还给他一半。秦渡没有推辞,把那半包塞回衣内。
这点信任仍然很小,小到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不是凭空来的。
刚才他把背后交给她,她也在裂颌兽扑下时替他算过一条路。
不看对方表现的多友好,只是记住了对方在最危险那一刻做了什么。
他们在原地停了不到十息,便听见林中另一侧传来金属碰撞声。
不是魔物。
是有人在剥骨核。
姬月立即压低斗笠,捡起地上半截枯枝,站到一株倒木的阴面。
秦渡把弯剑藏进枯叶里,自己退到更暗的树根旁。他的手还在流血,却没有问要不要绕路。
三名候补从雾中走出来。为首的是方才的陆闻峥,两个跟随他的青年一左一右,一个捧着药囊,一个提着细口铜壶。
陆闻峥的劲装沾着黑浆,左袖口被齐齐削去一截,银线陆纹缺了半边;右臂另有一道新添的抓痕,土色玉珠仍缠在腕间,表面却裂了一条细缝。
他面前躺着一只已经死透的灰背骨猿,胸腔被剖开,骨核不翼而飞。
“谁拿了?”陆闻峥问。
左边的青年立即摇头:“不是我。我一直跟着陆师兄。”
右边的青年不说话,只往后退了半步。
陆闻峥盯着他:“你退什么?”
“我怕师兄误会。”
“你偷了我的东西,还怕我误会?
”陆闻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人撞在树上,“我给你药,给你护腕,刚才替你挡了那畜生一爪,你转头就拿走骨核?”
“那骨核不是师兄自己剖出来的!”青年急了,“是我拖住它,你才有机会下手!”
陆闻峥脸色一沉,拳头抬到半空,却没落下。他身旁另一个青年忽然开口:“陆师兄,别在这儿耗。血味引东西,先离开再说。”
“你倒会讲道理。
”陆闻峥猛地松手,青年跌在泥里。他取出一枚发黄的药丸,扔到对方面前,“拿着。你若能活着回去,回头再跟我算账。”
青年愣住了。
“还不滚?”
他抓起药丸,连泥都没擦,转身便逃。
陆闻峥没有追,只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指节捏得发白。片刻后,他弯腰捡起那只空了的药囊,仔细把袋口的泥抖干净,收回怀里。
“走。”他说。
两个跟随者不敢再问,紧紧跟上。
姬月一直等到三人的脚步远去,才从树影中出来。
秦渡看着陆闻峥消失的方向:“他不像传闻里那么蠢。”
“传闻说他有家底,没说他没有脑子。
”姬月蹲下,检查灰背骨猿尸体旁的足印,“他刚才若直接杀了那人,确实能省掉后患。但他没杀。不是心软,是因为那人还有用,至少药丸能让他继续欠一条命。”
秦渡看她:“你觉得他会追吗?”
“若那人真偷了骨核,他会追。若没偷,他也会找别的理由。”
她用树枝划开附近的泥,看见几道细碎的拖痕,方向却与陆闻峥离开的路径相反。
拖痕旁有一枚被踩扁的黑色果实,果皮下渗出暗红汁液。姬月没有碰,只将那处记在心里。
“还有人比我们先到。”她说。
秦渡收起止血粉:“你总能看到我没看见的东西。”
“因为你总盯着该看的东西。”
“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看你怎么活着出去。”
两人继续向北绕行,没去碰骨核,也没把那头裂颌兽的骨核挖出来。
姬月不是不想要功劳,而是他们已经受伤,剖开魔物胸腔至少要花上数十息;在这种地方,多停一息就多添一分风险。
更何况,刚才那个灰衣人能把活物引来,附近便可能还有别的陷阱。
林中幽灯渐渐密集。
树干上出现一道道像指甲刮过的白痕,越往北越新。
每隔一段路,地上就能看见一小撮被压碎的灰白菌粉。
姬月发现它们的排列不是随机的:三撮短、两撮长,间隔几乎相同,像有人沿路留下的暗记。
秦渡也看见了。
“有人在带路?”
“也可能在叫人跟过去。”
“那我们还跟吗?”
姬月用枯枝挑开一簇菌粉,露出下面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丝。
黑丝横穿道路,另一端连着树后的铜铃。
只要有人踩上去,铃声便会惊动附近的东西。
“跟。”她说,“但不踩他的路。”
她绕到树根背后,从黑丝上方跨过。秦渡跟着她,脚步比刚才更慢。
两人一路避开四处铃线,却在一片石洼旁发现了第三个人的痕迹:泥地里有一串血脚印,从石洼一直延伸到一堵倾斜的石墙前,然后戛然而止。
血脚印很浅,像有人刻意用落叶擦过。
姬月蹲下,看到墙根边插着一根极短的红绳,绳端穿着两片指甲大小的骨片。骨片中间有一点暗色,像干掉的血。
她没有伸手去取。
因为那根红绳正在轻轻动。
林中没有风。
秦渡的手已经按上剑柄,虽然剑早被咬弯,他还是保留了握剑的习惯。
姬月将短刀悄悄挪到掌心,另一只手隔着发丝按了按后颈的黑骨扣。扣子冰得她指尖一缩,仿佛在提醒她这里有某种东西不该被惊动。
石墙另一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叩击。
笃。
停了半息。
笃、笃。
是三下。
姬月瞳孔微缩。那不是魔物抓挠石头的声音,而像有人用指节敲在木桌上,刻意保持着同样的间距。
石墙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却变成了人的喘息。
“秦渡……”
秦渡猛地转头。
那声音太像先前跟他同行的一个瘦弱候补。那人进林前曾向秦渡借过火石,还把自己的姓名说了两遍,生怕别人记不住。
“秦渡,救我……我在这边!”
秦渡向前一步。
姬月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叫你全名。”姬月盯着石墙,“那人只知道你姓秦,没问过名字。”
石墙后的喘息停住。
下一瞬,墙顶上慢慢探出一只手。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全是暗红的污迹;手腕缠着一圈褪色红绳,骨片碰在石上,发出轻轻的脆响。
随后,一张苍白的脸从墙顶翻了出来。
正是那个腕缠暗红绳、袖口缝黑线的瘦高候补。
他没有立刻攻击,只把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带着肆意的审视,先是在秦渡受伤的手上转了一圈,最后黏在姬月黑袍下起伏的峰峦上,眼底流露出赤裸裸的贪婪与邪念。
“听说你在照骨台测出了下品媚灵体。
”他说,舌尖轻舔下唇,“啧啧,穿着这身破黑袍也挡不住这好身材……真可惜,九幽林里的魔物不懂怜香惜玉,倒不如死前先服侍伏侍我。”
秦渡上前半步,挡住他污浊的视线:“有话对我说!”
瘦高男子笑了笑:“你护她?”
“我站在这里,你看不见?”
“看得见。”
男人抬起手,指尖的红绳轻轻一颤,“所以我才觉得有趣。一个连像样的剑都保不住的散修,也想占着这种极品尤物?凭什么替她挡路?”
秦渡没有回话,只把身体压低,重心落在前脚。那是他出剑前的姿势,即使剑已弯了,他也没有改掉。
姬月握住刀柄,袖口被夜风抬起一线。她的肩仍痛,气血远不足以连打三场;若此刻动手,未必能在对方出第二招前靠近。更糟的是,石墙后还有声音——不止一个人的呼吸。
她轻轻扯了一下秦渡的袖子。
不是叫他退。
是告诉他:别先动手。
瘦高男子像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反而从墙顶跃了下来。他落地极轻,膝盖几乎没有弯,鞋底未激起半点泥水。
那不是普通炼体候补该有的落地方式。
他笑着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块沾血的黑木命牌。
命牌上刻着秦渡的名字。
秦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姬月的手指收紧,短刀的刃口抵上掌心。她知道真正的试炼这才开始——从有人发现,杀死魔物不一定最危险,而有些人披着候补的皮走进林子,本来就不是为了活着通过考核。
瘦高男子把命牌翻了个面,红绳上的骨片在黑暗里碰出细响。
“想拿回去吗?”他问秦渡。
秦渡盯着那块命牌,没有答。
姬月却看见石墙后方,幽绿的灯光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有什么东西被血味引来,正在朝这里靠近。
她缓缓将脚尖转向一旁的斜坡,准备在对方下一句话出口之前,先给自己和秦渡留出一条能跑的路。
而那瘦高男子像是早猜到了她的打算,笑意更深,眼神又顺着她的锁骨往袍挡住的衣襟深处扫过,脚下无声地向斜坡挪了半步。
他把唯一的出口挡住了。
斜坡只剩半丈宽。
瘦高男子站在最窄处,手里提着秦渡的命牌。黑木牌边缘还沾着泥,系绳却断得齐整,显然不是跌落时磨断的。
“想拿回去?”他晃了晃命牌,“过来拿。”
秦渡没有动,先摸了一下腰侧。
空的。
他想起先前被裂颌兽逼进石缝时,腰间似乎有什么轻轻一扯。当时只顾着躲开兽爪,他以为是衣角刮破了,没想到那一瞬间便被人割了命牌。
姬月把短刀往袖中收了半寸,视线却落在男子的右手上。
他握牌的姿势很松,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暗红细线。线细得像头发,另一端没入石墙的裂缝。男子每次晃动命牌,那根线便跟着轻轻一颤。
“你要什么?”秦渡问。
“我方才说得不够清楚?”瘦高男子笑道,“命牌归你,人归我。
“你们倒是分得痛快。”姬月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沙哑,“可惜,我没答应。”
他根本懒得理会她的反驳,仿佛她不过是一件已经谈好归属的货物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工夫。
他转过头看向秦渡。
你带着一身伤,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犯不着为个下品媚灵体把命搭上”
秦渡看了眼那块命牌,又看向姬月。
姬月没给他眼色,只把脚尖悄悄转向石墙另一侧。
那里有一条斜缝,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缝底却有新鲜泥痕,说明不久前有东西从里面爬过。
“你想要她,”秦渡说,“自己来拿。”
瘦高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
“好心劝人,总有人听不懂。”
他的中指忽然一勾。
秦渡脚下的红线骤然绷紧,贴地卷向脚踝。
姬月早盯着那只手,短刀反手一削,刀锋擦着秦渡的靴边掠过,斩断了细线。
线断的瞬间,石墙深处响起一声轻铃。
叮。
瘦高男子没有看断线,反而仰头听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动静。
“来得正好。”
石缝里传出密密的刮擦声。紧接着,一簇灰白甲片从墙根挤出来,甲片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
它们只有手掌长,背脊却生着细骨刺,十几只挤在一起,沿着暗红线留下的血腥气往外爬。
秦渡认得其中一只。
“噬骨螟。别让它钻进衣服!”
姬月退了半步,先看那人的脚,再看石墙。
男子脚边铺着薄薄一层粉末,粉里夹着血丝;几根红线穿过粉末,分别连到石缝和树后的铜铃。
他不是在操纵这些虫子,而是早就把它们的路引到这里,再用铃声惊动。
借魔物杀人,自己捡命牌。
如果他们此刻冲向男子,噬骨螟便会堵住退路;若转身逃,红线又会将他们引向另一处巢穴。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是一张提前布好的网。
“左边。”姬月低声说。
秦渡立即朝左侧石壁掷出一块碎石。
石块撞在空洞处,发出沉闷回音。噬骨螟循着声响改变方向,最前面的几只挤进墙底狭缝,甲壳刮得火星一闪。
姬月没等它们全钻过去,已贴着墙根疾走。
黑袍下摆扫过湿石,宽大的衣料仍压不住她奔跑时腰胯间的起伏;她却把肩背收得极稳,斗笠几乎贴着墙沿,半步没踩进那层血粉。
秦渡紧跟在她后侧,忽然听见身后破风声,侧身抬臂。
一枚骨片钉进他袖口,将衣料连同皮肉一起钉在墙上。
“秦渡!”
“别回头!”他咬牙扯住袖子,硬生生撕下半截布料,伤口顿时洇红,“那东西要的不是命牌,是让我们停下来!”
姬月回身一刀,挑开第二枚射来的骨片。刀锋撞上骨片,震得虎口发麻,刀刃又多了一道缺口。
瘦高男子已经跃过噬骨螟,身法轻得不像炼体候补。
他没有施展什么惊人的术法,只借石壁、红线和早备好的机关,便把两人的退路一寸寸封死。
“我本来不想弄得这么麻烦。”
他舔着嘴边走边道,“妳若乖乖跟我走,妳的同伴还能带着命牌活着出去”。
“他有命牌也未必活得出去。”姬月说,“你有那闲工夫,不如先看脚下。”
男子眼角一抽。
他低头的半瞬,姬月已冲到近前。
她没有直刺胸口,而是把刀压低,斩向他手腕与红线相连之处。
男子翻腕避开,另一只手却捏住她的肩,猛地往石壁上一推。
旧伤被撞得一麻,姬月眼前发白,刀几乎脱手。
男子俯身靠近,鼻翼轻动,脸上浮出一丝贪婪:“果然……掩得再严,也有漏出来的时候。”
姬月的乌黑长发从斗笠下滑出,几缕贴在颊边。
她没有挣着往后退,反而顺着他压来的力道侧身,袖口擦过他的手背。那缕被发间黑骨扣压得极淡的幽香,只在两人近到不能再近时漏出一丝。
男子的眼神顿了半息。
半息足够她拔回肩膀,却不够她杀人。
姬月斜踏半步,照着老者教的姿势避过他随后的肘击,刀柄重重撞向他腕骨。
红线松开一瞬,秦渡已扯下墙上的骨片,反手掷向石缝中的铜铃。
铃声戛然而止。
噬骨螟失了引路的声响,顿时乱成一团。
有几只爬上瘦高男子的靴面,啃得他低骂一声,连忙甩腿;手中命牌也在这一瞬脱手,沿着湿石滑向斜缝。
秦渡俯身一捞,将刻着自己名字的黑木牌攥回掌心。姬月抓住这点空隙,拖着他冲进斜缝。
“站住!”
男子的声音终于失了温和。
一道红线追来,贴着姬月后颈掠过,割断一缕黑发,钉进前方石壁。
她没回头,只在狭缝尽头猛地伏低。秦渡从她上方掠过,肩膀撞上凸石,疼得闷哼,却把手里的骨片朝后狠狠一甩。
骨片撞中石壁,碎成数块。
深处传来一阵隆隆声。
石缝上方积压多年的碎石松动,轰然砸下,将追来的红线和噬骨螟一并埋住。
瘦高男子被迫退开,骂声很快淹进落石声里。
两人一口气跑出数十丈,才跌进一处半塌的石室。
这里不像天然洞穴。地面有规整的方砖,墙上残留着早已磨平的刻痕,角落还摆着一只腐朽木匣。灰尘厚得能没过鞋底,只有门边一小片石面干净,仿佛曾被人反复触摸。
秦渡靠着墙坐下,先把命牌没在身上的事骂了一遍,才低头处理袖口的伤。血沿着手腕往下滴,落在砖缝里。
“还能走?”姬月问。
“能。就是再走快些,我这条胳膊大概得换一个。”他把布条咬紧,“你呢?”
“肩膀还在。”
“那就好。”
秦渡喘了两口气,竟先笑了,“刚才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扔下。”
“我确实算过。”
他一愣。
“你拖着伤腿,跑不快;我若自己走,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姬月拔下斗笠边缘的一根枯枝,挑开地上的碎石,“所以别把这事想得太好听。
我只是觉得,你死在那儿,我之后还得记一笔账。”
秦渡低头看了眼腰间空掉的绳结,失笑:“行。半口水的账,看来一时半会儿还不清。”
姬月没接话。她走到石室门边,发现墙上有三道浅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痕,像有人用指节敲过三次,留下的并不是凹痕,而是灰尘里几道反常干净的印子。
她伸手去拨,指腹却被砖缝里一片锋利的碎石划开。
一滴血落在地面。
没有光,也没有声响。
只是那三道刻痕的深处,仿佛有什么极细的东西醒了一下。
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铮鸣。
墙缝间,一点暗芒缓缓浮起。
它像是沉寂了无数岁月,直到此刻才终于感应到什么。明明姬月身上的黑骨扣仍在压息,那点暗芒却像被某种更深的气息牵引,径直朝她飞来。
姬月刚要抬手,暗芒已没入眉心,消失不见。
她浑身一颤,眼前骤然闪过一线锋锐的黑影,快得连形状都没看清,便沉入识海深处,再无声息。
姬月猛地抬头。
石室里没有第二个人。
她抬手按住后颈发间的黑骨扣。
扣子仍旧冰冷,掩息的气息没有外泄;可眉心残留着一丝细微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藏了进去。
她以为是失血后的眩晕,眨眼时,那点异样便消失了。
“怎么了?”秦渡问。
“石灰进眼。”她用袖口擦掉指尖的血,“这里不能久留。”
秦渡没拆穿她。他先站起来,试了试受伤的手臂,没撑住,膝盖一沉又靠回墙上。
姬月看见他把疼痛咽回去,手指却一直发颤。
秦渡掌心攥着自己的命牌,牌角还缠着一截断红线;他显然怕再弄丢,指节压得发白。
“你先走北边。”
这次她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
“出了石室后沿有白苔的石脊往上,别走有红果的地方。看见两根断石柱,再往右绕,应该能接近归门方向。”
“你呢?”
“把那条红线引远一点。”
“你以为我会答应?”
秦渡抬眼,脸上那点笑意全没了。
“我没剑,不是没腿。两个人都能走,凭什么让你一个人去送命?”
“因为你已经拿不稳东西了。”
姬月指了指他血淋淋的手。
“而我还有一把刀。”
秦渡张口要反驳。
她先一步握住他的手,扯掉命牌角上那截断红线,再把他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根压回牌面。
“活着出去。”她说,
“回去再跟我争谁欠谁。”
她抬眼望着秦渡,目光依旧冷静,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
秦渡握紧命牌,半晌才低声回道:“别把这句话也算进账里。”
姬月转身离开。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做有多险。
那邪修已经记住了她的气息,若带着伤慢慢走,迟早会被追上;秦渡留在身边,只会让他再多一个能抓住的把柄。
她能做的,是把两条命拆成两条路,至少留一条走到归门。
石室外有两条窄道,一条向北,地上留着秦渡的血迹;另一条向东,泥土上散着几片新鲜的红色骨屑。
姬月故意踢倒旁边一只朽木匣,让碎屑沿东道滚去,又在入口抹下一点血,随后踏上北道走了十丈,再折回东边的石脊。
她把追踪者引向自己。
这回没有铜铃声。
只有身后偶尔响起的骨片轻碰声,像有人不急着追,只确定她还在前方。
姬月越走越快。
黑袍被树枝扯开几处,宽大的袖口挂上枯藤;斗笠下的长发散出一绺,扫过脖颈。她几次借树干转身,确认身后没有影子,才继续沿石脊往上。
可每到拐弯处,地上的红骨屑便会多出一片,仿佛对方根本不需要看见她,只要沿着这条线便能追上。
她开始怀疑,那人身上的红线不只是陷阱。
又走出一段,前面出现一道废弃石廊。
廊下立着两根断柱,柱面被风蚀得坑坑洼洼,顶上却整齐地留着几道新鲜刀痕。
石廊另一头有水声,应该通向林中低洼处;往右则有一道被藤蔓遮住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青光。
姬月没有立刻选路。
她先蹲下,察看石廊前的泥地。
两行脚印。
一行新,一行旧。
新脚印从正面进来,到了门前忽然消失;旧脚印却从右边的草丛绕出,落脚很轻,像是刻意不愿留下痕迹。
有人在等她选错。
她拿枯枝拨开门前的藤蔓,露出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银丝。
银丝系着门内的木栓,另一端拴在石廊顶部;只要有人推门,木栓便会松开,顶上悬着的东西随即落下。
她没有碰门,而是沿石壁往水声方向绕。
脚刚落到第三块石砖,脚踝便猛地一紧。
不是银丝。
是从石缝里弹出的黑皮套索,套索内侧布满倒刺,骤然收紧,几乎将她整条腿勒麻。
姬月立刻将短刀倒转,刀背压住套索,借力往外一绞。
皮索没断,却被她拧出半尺空隙,她顺势滚出圈套。
下一瞬,廊顶传来轻响。
一张早已绷紧的细网落下,将她的斗笠连同半边肩膀一并罩住。网绳上缀着细小黑钩,越挣越紧。
姬月没有乱扯,反手割断靠近脖颈的两根绳,翻身滚到石柱后,肩头却还是被网钩撕出一道血口。
“好眼力。”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断柱后传来,“连第一道门陷都看得出来。
可惜,眼睛只会看路,不代表每条路都由你选。”
萧承璟从石廊阴影中走出。
他衣摆不染泥,墨玉冠束着乌发,腰间黑鞘剑仍在原处。身后跟着两名黑衣随从,其中一人手里提着几块命牌,另一人拖着一个被绑住双臂的候补。
那候补嘴里塞着布,脸上青紫,身上还有针透体刺穿的细小孔洞,鲜血如细流般顺着皮肤蜿蜒而下,看到姬月时拼命摇头,眼神里全是惊惧。
萧承璟先看了那人一眼,抬手示意随从把他拖到石柱后。
“丙等候补,姬月。”
他笑着念出她的名字,“听说你照骨时只亮了一点粉光,我还以为你会乖乖跟着大队伍走。
没想到,倒比许多自称聪明的人难缠。”
姬月压低斗笠,声音仍是那副沙哑的腔:“我只是想回去交命牌。
萧公子挡在这儿,是也要命牌?”
“命牌当然要。”萧承璟说。
“不过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坏了我的安排。”
“我没见过你。”
“可我的线被人割断了三根。”
他温和地叹了口气,“引来的东西没吃到该吃的,手下又被你引着绕了半圈。
现在,我得另找路、另找人,甚至还要想办法解释为什么有人在林里丢了命牌。
你说,这笔账该记谁头上?”
姬月终于明白,石廊前的陷阱不是为了防魔物,是为了收割候补。
萧承璟没有亲自抢夺,他让随从做脏活,自己站在看得见出口的地方挑选能拿走的东西;若有人反抗,便借林中魔物收尾。
即使事后有人活着出去,也未必说得清究竟是谁下的手。
“考核规矩只是不许毁命牌。”她说,“没说谁拿到的命牌就一定算自己的。”
“说得很好。”萧承璟轻轻鼓了两下掌,“所以只要你把命牌交出来,我可以当你没看见这些。”
“我也可以当没看见。”姬月说,“让开。”
随从脸色一变,像没想到她敢如此顶撞。萧承璟却笑得更深,甚至向旁边让了一步。
“请。”
姬月没动。
她看见他让开的那条路上,草叶全朝同一个方向倒伏;不是风吹的,而是有人刚拖着重物走过。
路边有一串被擦掉大半的血印,最后两点落在萧承璟脚下。他让她走的地方,正是那名被绑候补被拖来的路。
他是在等她自己踩进去。
“看来你不喜欢我给的路。”萧承璟叹道,“那我只好亲自送你一程。”
他抬手的动作很轻。
左侧随从立刻撒出一把黑砂,右侧随从同时抖开软网。
姬月提前看见两人肩膀微动,先一步侧切,黑砂打在柱面上,软网只罩住她一缕长发。她贴着地面翻过石阶,短刀直刺右侧随从的膝弯。
那人吃痛跪倒。
姬月没有补刀,借他的身体挡住第二次撒来的黑砂,转身便冲向廊外。
只差三步。
萧承璟拔剑了。
黑鞘里没有耀眼的光,只有一道短促的金属鸣音。剑锋从她身侧掠过,没碰她的肉,却精准削断了她绑在腰间的止血粉袋绳。
药包落地,滚进石缝,粉末散了大半。
姬月心头一沉。
他那一剑若再偏半寸,断的便不是绳子。
萧承璟收剑,仍带着笑:“你学过步法。
不是宗门教习教的那种基础桩步,是有人把真正能活命的东西教给了你。是谁?”
“你抓错人了。”
“也许。”他走近一步,“但你身上有趣的东西,比我原先以为的多。”
姬月忽然将袖中藏着的骨片弹向他面门。
萧承璟偏头避开,骨片擦过他的耳侧,钉入身后的木柱。
她抓住这点空隙,贴近他右手,短刀斜挑扳指与手腕之间。
萧承璟眼底第一次没了笑。
他没退,反而顺势扣住她的腕骨,拇指压住她掌心旧伤。
姬月只觉半边手掌骤麻,短刀脱手坠地。
她抬膝撞向他腹部,却被他用小腿挡开。
两人贴身的一瞬。
被压住的幽香只逸出一丝。
萧承璟的动作却停了半瞬。
姬月借这半瞬挣开手腕,往后踉跄。
姬月被他逼得手腕生疼,惊怒与恐惧一齐涌上,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眉心深处,那沉寂的东西竟随之轻轻一颤。
一丝冰凉倏地掠过识海,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她翻涌的情绪惊动,试图睁开眼睛。
可那感觉转瞬即逝。
那东西自沉入识海后便再无动静,此刻竟像是受了什么牵引,轻轻一颤。一缕极其微弱、与她自身气息截然不同的波动悄然透出,转瞬便要沉寂下去。
不是贪色的迟疑,而是那一瞬间,萧承璟腰间的墨玉扳指忽然传来异动。
他右手的墨玉扳指骤然发热,内侧一条细纹亮起,继而又迅速暗下。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只看到萧承璟垂眼盯着扳指,脸上始终挂着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有意思。”他低声说。
他重新抬眼时,目光已不再落在她的脸或身形上,而像隔着眉骨,直直望进她的脑子里。
“你识海里藏了什么?”
姬月后颈一凉。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一线钻入脑的寒意。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错觉。
她猛地往门边冲,萧承璟却没有再拔剑,只将扳指在石柱上轻轻一敲。
咔。
姬月脚下的石砖忽然翻转,方才被她斩断的网绳从砖底弹起,缠住她两条小腿。
她挥刀去割,黑衣随从已从两侧扑来,一个压住她持刀的手,一个用膝盖顶住她后背。
她狠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腕,趁对方吃痛松力,终于把刀尖送进网绳,却还是慢了一瞬。
萧承璟踢开她的短刀,剑鞘横在她颈侧,力道不重,位置却恰好封死她起身的角度。
“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他温声道,“我不想在命牌上多记一笔血债。”
“你已经记了不少。”姬月喘着气,仍试图抬腿,“不怕账本装不下?”
“账从来不怕装不下。”萧承璟弯腰,捡起她的短刀看了一眼,随手扔给随从,“怕的是有人看见账本。”
他示意随从搜身。
对方只敢取下她的命牌、剩下的骨钉和一小包止血粉,手指刚碰到她衣襟,姬月便猛地抬头,眼神冷得让那人停住。
萧承璟看了她一眼,只是那一瞬的凝滞,落在萧承璟眼中不过是平添了几分意趣。
他将手背在身后,微微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丝毫火气,唯余清冷而残忍的从容:“怎么?也需要我教你怎么剥下一层皮吗?”
那随从浑身一颤,如梦方醒,眼中刚升起的一丝惧意顿时被极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不敢再看姬月那双如狼般狠戾的眼睛,咬咬牙,手先将她头顶那顶沾满风霜的斗笠解下,随手掀落在一旁。
紧接着,那带着她体温的黑色外袍,也被粗暴地从她肩头剥离,轻飘飘地跌落在尘土里。
姬月浑身绷得极紧,牙龈甚至渗出咸腥的血气,却硬是一声不吭。
黑袍褪去后,随从不再迟疑,一把扣住她的领口,猛地向外扯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