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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阶试炼

母畜妈妈也想修仙 Ch56vg56 14447字 2026-10-25 00:08

  姬月早已把血洗干净。

  贺魁死了,仇也算报了,她却没觉得轻松,只是胸口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开,连指尖都轻得有些陌生。

  她拿下斗笠,斗笠下落时,笠檐轻轻擦过发丝。

  水影里映出一抹黑亮如绸、毫无杂质的乌发,可发丝掩映下的那张脸,却疲惫,平庸得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她看着水中这副皮囊...

  ​恰在此刻,一片枯黄的落叶悄然掉下。

  随着荡开的涟漪,将水中的眉眼揉碎,连那一抹乌发也渐渐模糊,仿佛她被彻底留在了水底。

  她戴了回斗笠,她把笠沿往下压了半寸,转身离去,步子走得慢又轻。

  她看了看身上贺魁留下的东西。

  那只三阴钉盘太显眼,若是被懂行的人认出来,麻烦会比它的用处大。她拆下两枚完好的骨钉,用破布包住,塞进鞋底夹层;铁盘则拆成几块,藏在斗笠内侧。骨绳与符片被她扔进废料坑,连沾血的衣角也一并烧了。

  她往静骨院走去。

  走到院门前,胸口忽然一冷。

  旧掩息符的边缘已经卷起,符线中央多出一道细得像头发的裂缝。每走一步,那道裂缝就往外爬一点,仿佛纸下藏着活物,正在慢慢啃噬符面。

  姬月按住衣襟,没有立即进门。

  她等了片刻,才看见厉影从雾里走出来。

  “跟我走。”

  “去哪里?”

  “你不想参加考核?”

  姬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影鳞。

  “想。但我不想在路上被你换个地方关起来。”

  厉影停下脚步,似乎很想骂人,最后只冷冷道:“你要真这么有本事,就自己走到考场。”

  “我没说不走。”

  她跟上去,刻意落后半步。厉影没回头,步子却放慢了一点。

  他们穿过三道侧门,来到一座没有匾额的黑石殿。殿里只点着七盏灯,灯芯是淡青色的,照得墙上的符纹像一层层干涸的血管。

  晏玄策已经在那里等着。

  宗主没有穿礼服,只披了一件普通的深灰长衣。他看上去像个不爱出门的中年人,若不是厉影进殿后立即收了肩背,旁人很难把他和九幽教的掌权者联系起来。

  晏玄策看了姬月胸口一眼。

  “符快碎了。”

  姬月没有否认:“厉长老说会处理。”

  “他擅长把问题往后拖。”晏玄策伸手,“过来。”

  姬月没有动。

  晏玄策也没催,只看着她:“你身上这张符,最初是为了遮住那股香气。现在它压不住,反而开始堵你的气血。再拖几日,你未必是被别人发现,先会把自己憋出毛病。”

  “撕掉以后呢?”

  “我替你压住。”

  “要是压不住?”

  “那你就得学会自己承担后果。”

  他说得平淡,不像威胁,也不像安慰。

  姬月走近了两步,停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她的肩背绷紧,右手藏在袖口里,指尖抵住一片磨尖的竹片。

  晏玄策看见了,没有点破。

  “我若想取你的命,不必等到今天。”

  “这话不能证明你不会。”

  厉影嘴角抽了一下。

  晏玄策倒笑了。他指尖一勾,姬月衣襟下的黑符自行浮起半寸。下一刻,他两指夹住符角,轻轻一扯。

  嗤啦。

  声音很轻。

  殿里的青灯却同时向外歪倒,灯焰拉成细长的线。姬月胸口像被冷针扎了一下,紧接着,一缕极淡的香气从衣襟里逸出,清得不像香,倒像雨后石阶上被冲开的花粉。

  晏玄策指尖的符纸忽然震动。

  震动只有一瞬。

  那一瞬里,符纸上的黑字仿佛被什么从内部烧空,连灰都没有留下。

  姬月眼前发黑,手指一下攥紧了衣襟。她没有闻到自己的气味,却感觉殿中所有人的敌意都离自己远了一寸,连厉影的手都在半空停了停。

  下一刻,晏玄策掌心落在她肩上。

  一道冷得近乎刺骨的力量顺着肩骨压下,将那缕气息重新锁回身体深处。殿中灯焰缓缓立直,青光恢复原样。

  晏玄策取出一枚乌黑的骨扣,扣在她衣襟内侧。骨扣没有符文,只在边缘刻着一道极细的横线。

  “暂时不用旧符了。”他说,“它只能压住外溢,不能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你学的掩容术照常用,脸、声音、习惯都别露出破绽。这里不是凡间,别人看上你,不会先问你愿不愿意。”

  姬月压着呼吸,等心口那阵冷意过去。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帮你。”晏玄策收回手,“我不想一个还没入门的候补,在我的考核场上忽然失控。那会让我很难看。”

  这回答和厉影一样难听,却让姬月稍微放心了些。至少他们没有拿恩情来锁她。

  晏玄策又道:“接下来,照骨台会测你的根骨。你身上的东西不是普通掩息符能完全遮住的。它读出来什么,你就承认什么;它没读出来的,不必主动说。”

  “如果有人追问?”

  “你可以不回答。九幽教从来不缺想知道答案的人,缺的是能活着把问题问完的人。”

  他朝厉影看了一眼。

  “带她去。考核归考核,谁若借机擅自处置她,按坏考规论。”

  厉影低头应是,眼神却沉了沉。

  姬月转身前,听见晏玄策又说了一句:“还有,别把活下来当成过关。活着走出去,是你自己的本事;能不能留下,是另一回事。”

  黑山依然没有日出。

  九幽教所谓的清晨,只是天顶灰雾稍稍变薄,山间鬼灯由青转白。等姬月走到断魂坪,坪上已经站满了人。

  粗略看去,至少有三百名候补弟子。有人穿着绸缎,有人背着家传长剑,有人把符箓贴得满身都是;也有人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脚上还带着泥。每个人都在看别人,猜测对方出身、境界、有没有靠山。

  人群里也有几张与寻常求道者截然不同的脸。一个瘦高男子脸色青白,袖口缝着细密的黑线,腕上缠着一圈发暗的红绳,绳结间隐约露出细小骨片。

  他身旁的矮个青年始终低着头,指尖沾着洗不净的褐色污迹,偶尔抬眼时,目光总先落在旁人的喉咙上,再慢慢移开。

  更远处,一个披旧斗篷的女子腰间挂着三只封口骨瓶,瓶身偶尔传出轻轻的刮擦声。没人知道他们的来路,也没人愿意挨得太近。

  姬月站到最边缘,把斗笠压低。

  一名执事提着木牌过来,照着名册点人。

  “陆闻峥。”

  人群立刻让开一条路。

  陆闻峥约莫二十岁,身量高壮,肩背宽得惊人,紧身劲装被胸肩和手臂撑得绷出褶痕,露在袖外的小臂筋肉结实。

  肤色偏深,眉骨突出,鼻梁宽直,五官称不上精致,却有种粗粝而逼人的英气。他衣襟上绣着银线陆纹,腕间缠着一串土黄色玉珠;没带剑,腰侧却扣着一对沉重护臂,像是比起兵刃,他更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

  两名家仆替他捧着披风、药囊和水壶,仿佛他不是来参加考核,而是来等着把旁人一一踩下去。

  前面一个候补没来得及让路,被他肩膀一撞,踉跄着跌到旁人身上。

  陆闻峥连看都没看,只不耐烦地丢下一句:“站不稳就滚到后面去。”

  “陆家这次真舍得。”有人低声道,“连定息珠都给他了。”

  “人家家里有筑基供奉,外门考核算什么?走个过场而已。”

  陆闻峥听见了,没回头,只把手腕一转,让玉珠露在袖外。他像是很享受那些目光,抬起下巴,任由人群替他让出更宽的路。

  “萧承璟。”

  这一次,人群没有像刚才那样一下让出宽阔的路,低低的议论声却像被一只手按了下去。

  一个穿深色长衣的青年从人群中走出,衣襟与袖口压着极细的赤金纹,乌发以墨玉冠束起,腰间悬着一柄窄而长的黑鞘剑。

  他生得俊美,眉眼清秀,眼尾微微上挑,唇边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看起来温和周全,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却像是在不动声色地估量一件东西值多少。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黑衣随从,步子始终一前一后,不抢在主人前面,也不落得太远。

  突然,一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候补被人群挤得踉跄,肩膀擦过萧承璟的袖口,立刻慌忙道歉。

  随从上前一步,扣住那人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脸色骤白。

  萧承璟这才停下,轻轻抬手:“放开。考核还没开始,不必替我惹麻烦。”

  他语气温雅,像是在替那人解围。等随从松手,他又替自己的袖口拂去那点根本不存在的灰。

  他唇边挂着笑,温柔却不带半分笑意地对那候补道:“站稳些。九幽林里的路比这里难走得多,没人会等你爬起来。”

  那候补张了张嘴,最终低头退开。萧承璟没有再看他,仿佛只是随口提醒。旁人却不约而同地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萧家少主?”有人压低声音,“外头都说他最讲礼数。”

  “所以才要小心。”旁边的人几乎没动嘴唇,“你最好别让他觉得,你坏了他的礼数。”

  萧承璟像是听见了,也像是没听见。他朝执事略一颔首,笑意仍旧妥帖,眼底却没有半分热度。

  “裴照霜。”

  又是一阵窸窣声。

  这次走出来的是个年轻女子。她穿一身月白泛青的窄袖衣,衣料素净,袖口与腰封却收得利落。

  腰间一柄细剑窄而长,剑鞘没有花纹,只在剑格处留着一点冷银。

  乌发用一支素木簪高高挽起,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她的美清透而冷,眉眼线条干净,鼻梁秀挺,唇色浅淡,肌肤像覆着一层薄雪。

  她不笑,也不故意摆出拒人千里的神色,可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时,旁人那些多余的小动作竟像突然没了地方藏。

  她走得轻,衣摆掠过石地几乎没什么声响;直到她握剑的手露出来,人们才看见虎口磨出的薄茧——

  这份漂亮不是养在深闺里的摆设。

  “裴家那位?”

  “听说测出寒萤灵体,十六岁就能将冰气凝成丝。她来九幽教,怕不是为了外门名额。”

  “难怪。长成这样,偏偏还练得一手好剑。”有人低声感叹,随即被同伴用手肘碰了一下,提醒他别盯得太明显。

  裴照霜对那些议论毫无反应。她走到队伍前端,只低头检查了一遍剑鞘,拇指顺手擦过鞘口,像是在确认一件比旁人目光更重要的事。

  ​姬月也凝视了片刻,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秦渡。”

  一个背着铁剑的青年从人群里走出。他的衣服旧,袖口磨出毛边,剑鞘上有三道补过的裂痕。没有人给他让路,他便自己从两人间挤过去,险些被一个世家弟子撞掉剑。

  那弟子皱眉:“没长眼?”

  秦渡看了看地上的剑,再看他一眼:“你先撞的。”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秦渡把剑背好,“所以我没叫你名字。”

  四周有人憋笑。

  那世家弟子脸色一沉,似乎想动手,最终却被执事一句“考核前私斗者,直接除名”逼了回去。

  秦渡走到边缘,刚好站在姬月旁边。

  他看了眼她。

  姬月样貌平凡,也没贵重服饰,戴着斗笠,披着黑袍,倒是在她身上看见几分自己的影子。

  他看了看脚下的鞋,又看了眼她握住斗笠沿的手。

  “鞋底进水了?”他问。

  姬月垂眼:“没有。”

  “那你一路都在踩右脚外侧。”秦渡没有多问,只把腰间水囊解下来,放到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喝不喝随你。

  他捡起一片枯叶,碾碎叶脉,像是无聊,也像是在等什么。

  姬月没碰水囊,也没把它推远,只让它留在两人之间。她从斗笠底下抬眼看了秦渡一下,见他果然没有催,唇角便悄悄弯了弯——这人倒不急着讨好谁。

  她随后才记住他的手。虎口有厚茧,食指有一道旧伤,拇指压剑时习惯往内收。不是世家里练给人看的花架子,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

  高处的廊桥忽然响起清越的剑鸣。

  廊桥上没有人高声通报,也无人解释剑鸣的来历;只是守桥弟子已站直身子,候补们原本松散的队伍随之收紧,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转向高处。

  没人喊让路,可人群像是早已知道该怎么做,沿着石阶两侧退开,空出一条路。

  洛沉璧从雾里走下来。

  她穿着玄青色内门服,袖口压着一道细银执纹,腰间的剑没有镶玉,也没有多余装饰。她的美与方才裴照霜身上所见截然不同。

  不是雪一样的清透,而是锋利、明亮,带着让人不敢轻慢的压迫感。

  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眼型略长,黑发束在脑后,几乎没有一缕散乱。她的五官并不柔婉,却极为端正,越是没有首饰和脂粉修饰,越显得利落夺目。

  她走得不快,右手离剑柄始终只隔半寸,肩背放松,脚下却没有半步虚浮,目光将前路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释放威压,也没刻意摆出高人姿态;可一个路上的候补与她对上视线,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竟自己咽了回去,侧身让路时连道歉都说得磕巴。

  “洛沉璧师姐。”有人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敬畏。

  “她入门五年,从外门一路打进内门。

  之前九幽林试炼,别队的人忙着逃命,她折回去把两块命牌带了出来。听说她出来时,自己的命牌还完好无损。”

  “她旁边的是谢停舟师兄。”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剑术厉害,性子倒懒。只要不是让他去巡夜,求他办事多半还有商量。”

  谢停舟像是听见了,偏过头打了个哈欠。他穿着同样的玄青衣袍,肩上随意搭着一柄黑鞘长剑,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拎起来。

  他看着懒散,脚下却没半步虚浮,洛沉璧走过时,他自然落后半步,不抢她的路,也不让别人挤到她身边。

  一个候补腰间的命牌忽然滑落。

  谢停舟连眼皮都没抬,一指一捞,指尖轻轻一弹,木牌便稳稳落回那人掌心,连红绳都没晃一下。

  那人忙不迭道谢。

  “拿稳了。”谢停舟说,“命牌掉一次,之后掉的可能就是命。”

  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趁机迎上前,双手递出名帖:“洛师姐,在下是——”

  “收起来。”洛沉璧没有接,也没有停步。

  少年僵了一下,仍努力维持笑容:“我只是想先让师姐认识——”

  “认识你做什么?”她终于侧过脸看他,声音不高,周围几丈却一下安静下来,“记住你的姓氏,好在你死在林子里时,替你惋惜得更像一点?”

  那少年的笑挂不住了,手里的名帖也不知该收回还是继续递着。

  洛沉璧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整片候补人群身上。

  “听清楚。九幽教不缺出身,不缺天才,也不缺能把话说漂亮的人。

  第一关过了,不代表你有资格挑路;第二关没走出来,名帖、家世、灵体,都会跟你一起埋进土里。”她顿了顿,“想让我记住你,就活着走回来。否则,你报再多遍名字,也不过是替尸料房添一笔账。”

  没人再敢接话。

  谢停舟把手搭在剑鞘上,像是想缓和气氛:“师姐,你这么一说,新人怕是连疼都不敢喊了。”

  “敢喊疼是好事。”洛沉璧道,“疼了知道停,才活得久。只会逞强的人,命牌碎得最快。

  ”她扫过谢停舟一眼,“你也一样。巡夜的缺还没补,你再拖,今晚就自己去。”

  谢停舟脸上的懒散顿时收了几分,老老实实应道:“知道了。”周围有人想笑,却只敢把笑意压在喉咙里。这位师兄平日看似谁都能说上两句,洛师姐一句话,便能让他立即收声。

  洛沉璧走向高台侧席。

  谢停舟落后半步,经过秦渡身边时,目光在那把补过的铁剑上停了一眼,却没说什么。

  秦渡也没仰头看热闹,只低头检查剑刃缺口上的铁丝有没有松。

  姬月把斗笠压得更低。

  她看了洛沉璧一眼,便收回目光。那女子确实美得扎眼,却不是靠衣料、珠钗或笑意取胜;她站在那里,连沉默都像在划界。

  姬月从前觉得女人的漂亮只会惹来麻烦。

  如今却看见另一种样态:洛沉璧不必放软声音,也不必让谁喜欢,她只需站在那里,旁人就会先掂量自己够不够资格靠近。

  她尤其留意洛沉璧的脚步——每一步都轻,重心却稳,既能随时拔剑,也能随时停下。这样的人即便不出声,也很难被人忽略。

  断魂坪上响起三声钟。

  说话声渐渐停了。

  一名穿黑袍的执法长老走上高台。他身材矮瘦,颧骨凸出,左手戴着一串骨戒。每走一步,戒指间便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声音。

  “本季入门考核,分两关。”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座断魂坪。

  “第一关,照骨。第二关,九幽林。照骨不问出身,不问家世,只问你们的骨头、心神,以及你们身上有没有资格承接九幽教的功法。九幽林不问你们说了什么,只问你们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抬手,身后石台上的黑布被风掀开。

  下面是一道宽阔的石阶,台阶共有一百零八级。每一级都刻着歪斜的骨纹,最下方立着一座没有头颅的石像,手里托着一面人高的黑镜。

  “踏过百骨阶,登照骨台,接受照灵盘检验。任何人不得毁坏同门命牌,不得借助筑基以上修士的力量。

  若命牌碎裂,或自认不能继续,便将命牌放入阶旁骨匣。

  有人会送你们下山,也有人会送你们去杂役房。具体去哪儿,看你们剩余的价值。”

  台下没人有任何反应。

  执法长老停了一会儿,补充道:“百骨阶上,跌倒不算输,退回去才算。照灵盘前,光亮不代表高贵,光暗也不代表无用。真正没用的人,是连规矩都听不懂,还想让别人替自己担责的人。”

  他说这话时,视线扫过众人,目光看似在姬月头顶略停一瞬,但无法分清。

  姬月只把右手往袖里藏得更深。

  第一关开始。

  最先登阶的是陆闻峥。他几乎是大步踏上石阶,宽厚的肩背随着步伐起伏,脚下玉珠亮起沉沉的土黄色灵光,像一层厚土护罩罩住膝腿。

  前十级的压力被他硬生生踩了过去,石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到了第三十级,白骨纹路忽然浮起,沉重的压力迎面撞上他的双腿。

  他膝头一弯,手臂肌肉骤然绷紧。

  他没退半步,只低声骂了一句,抬脚狠狠踩碎了那道浮起的骨影。碎裂的骨光溅到台阶两侧,他连看都没看,拍了拍裤腿,继续往上走,仿佛那阵压力只是惹人厌烦的灰尘。

  “好!”陆家家仆大声喝彩。

  执事冷冷瞥了那边一眼,没人再敢出声。

  裴照霜紧随其后。

  她没有借助法器,也没有像陆闻峥那样硬撼石阶。

  每次落脚前,她只将一缕寒气悄然送入石缝,沿着骨纹无声游走。待脚尖落下,原本浮起的骨纹便像遇上天敌般微微一滞,随即向两侧退开半寸。

  她走得不急,步子轻而稳。

  月白泛青的衣摆随山风掠过阶,几缕碎发拂过耳侧,反倒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美。

  她没有刻意挺直腰背,也没有向台下投去半个眼神,可那份不染尘俗的姿容,偏偏比任何珠钗华服都更惹人注目。

  台下渐渐起了窃窃私语。

  “裴家这位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何止名不虚传?我先前还以为那些传闻夸大了,没想到真人竟比画像还要好看几分……”

  “嘿,长得这般模样,偏又有一身寒萤灵体。若能与她结为道侣,往后双修时得她一缕寒灵相助,岂不是——”

  说话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修士。他望着阶上的倩影,越说越觉得自己想得周全,唇边不由浮起一抹自得的笑。

  旁边有人跟着低笑,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身段走。

  那人正要再说几句轻薄话,笑声却忽然断了。

  不知从哪一级石阶开始,四周的温度竟悄然降了下来。

  裴照霜仍在向上走。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她经过的石阶上,霜白一寸寸蔓延。

  方才出言轻薄的年轻修士蓦地打了个寒噤。

  他下意识收拢衣襟,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站直了身子,连方才那点不堪的念头都像被迎面浇了一盆冰水,冻得无影无踪。

  “这寒气……”

  身旁一人压低声音,神情已然变了。

  “她根本没动剑。”

  寒意却似淬了冰的利针,狠狠扎在修士们身上。

  没人接话。

  第二批候补登阶时,萧承璟才走上百骨阶。

  他没像陆闻峥那样硬扛,也不像裴照霜那样以寒气探路,只先看了几眼前人的落脚位置,便挑着骨纹起伏之间的空隙往上走。

  前二十级,他步子不快,每一步却都落得准确;

  到了第三十级,几道骨纹突然同时亮起,压力斜着压向他的左肩。他顺势转身半步,像是被逼着避让,实际却恰好卸开了那股力。

  萧承璟按了按腰间黑鞘剑,拇指顺着墨玉扳指轻轻转了一圈。

  他继续向上,衣摆整齐。

  那张过于俊美的脸上,唇边挂着一如既往温柔而致命的笑容,仿佛整段石阶都没能让他费力。

  秦渡是第三批上去的。他没有灵光,也没有特别的气势。每走五六步,他就调整一次握剑的手,像在适应什么看不见的节拍。到了中段,他突然放慢了速度,前面一个胖少年却嫌他挡路,一肩膀撞了过来。

  秦渡侧了半步,没撞回去,只伸手托住对方快要翻下台阶的胳膊。

  那胖少年吓得脸白,站稳后第一句话却是:“谁让你拉我的?要是我命牌坏了,你赔得起吗?”

  秦渡收回手:“那你下次摔的时候,我先躲远点。”

  他说完继续走,连争辩都懒得争。

  轮到姬月时。

  太阳仍未出来,山顶的雾却比先前低了许多。

  她把命牌挂在腰间,检查了一下绳结。结扣打在外侧,方便随时取下;若真要逃,也不会被衣物卡住。

  她踏上第一级。

  脚底一沉。

  第二级,膝骨像被细锤敲了一下。第三级,胸腔里有股气往上顶,仿佛有人从背后压住她的肩。她没有强行往上冲,只按《养筋诀》的节奏先把呼吸放平,再走下一步。

  第四级没有压力。

  第五级却突然一松,差点让她踩空。

  姬月停住了。

  前面的人都在盯着台阶上方,没人注意脚下的纹路。她却看见,骨纹并非每一级都完整。有些刻痕深,有些浅;有些看上去相连,其实中间藏着一条细细的断口。每当压力将起,断口里的灰就先抖一下,像有人在石头里敲了一记。

  她不懂阵法,但认得这种动静。

  那是变化开始前的征兆。

  她想起,别等竹枝打到眼前才躲。

  风动竹根,竹身才弯,竹梢最后才会抽回来。脚下的石阶也一样,压力还没压到骨头,刻痕先变了。

  她从断口旁边落脚,避开最深的骨纹。

  第一步,走过了。

  第二步,她踩在一块边缘略高的石角上,借着重心转移让身体轻轻向左。压力撞上来时,没有直接压进膝盖,而是顺着腰胯散开。她仍然疼,只是没那么疼。

  她一路走得很慢。

  旁边有人超过她时,瞥见她寻常村妇般的脸和朴素的黑袍,笑了一声:“这也来修仙?不如回去挑水。”

  姬月没抬头,反而把肩头轻轻放松,任那句讥笑从斗笠边缘滑过去。她早已看出对方只敢拿她的脸和衣裳取乐,顺着他的目光,她只抿出一点笑。

  再上三十级,台阶间忽然传来养子的声音。

  仿佛又回到他性情骤变,对她施暴却突然停止的那一刻,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姬月的脚步停了一瞬,想起他从前原是个善良的孩子,心底只剩悲痛,连一丝怨恨也没有。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去找声音来自哪里。她只是将舌尖抵住上颚,按九息的节奏慢慢吐出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那声忽然变成了贺魁声音。

  她的手指在袖里发抖,额头渗出冷汗。她很想回头看一眼,很想确认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可她知道自己一旦把脚步停得太久,台阶就会抓住她的重心。

  她把视线压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跟上,盯住对方落脚时鞋底翘起的角度,一步一步跟过去。

  那些声逐渐远了。

  到第七十级时,她看见前方一个年轻修士突然摔倒。他的腿被黑色骨纹缠住,命牌撞在石阶边缘,裂开一道口子。旁边的人看了一眼,立刻绕开,生怕被拖下去。

  那修士抬手抓住姬月的衣角:“道友,拉我一把……”

  姬月停住了。

  对方的手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血。他不是在演戏,是真的快要被拖出石阶。

  ​姬月先看他的命牌,再看缠住他小腿的骨纹。骨纹每次收紧之前,旁边一块石角就会轻轻发白。

  她思考一番,还是伸手拽住他的衣领。

  ​她没那么大本领救人,只能借自己的腰胯向后坐,硬生生往外拉。

  ​骨纹骤然收紧。

  ​那人的本能彻底爆发,狂乱中反手抱死姬月的小腿和手臂,死命把她往自己身上拉,想借她的身体攀上去。

  姬月猝不及防被他拽得重心全失,旧伤狠狠一抽,整个人几乎要被他拖进骨纹的撕咬范围里。

  ​救援一旦变成被拖累,就是送命。

  ​姬月眼神一狠,根本不给对方缠死自己的机会,当机立断松开手,甚至抬脚一蹬,直接把他踹了下去!

  姬月扶着石壁,缓了一口气。

  她意识到对方把她当成可以随手抓住的救命稻草时,就已经替她做了选择。

  她不觉得自己做了坏事。

  ​

  修仙界从无救命稻草,只有落水者相抱而沉。救人往往比杀人更险

  最后二十级,压力骤然加重。

  黑镜的影子从高台上投下来,落在每个人脚边。那影子并不跟随本人,反而慢半步移动。有的人看见影子里站着自己,有的人看见死去的亲人,有人看见一条通向修仙大道的长阶。影子越是美好,脚下的骨纹便缠得越紧。

  姬月的影子却没有变成任何人。

  它仍旧是一个头戴斗笠、宽袍拖地的普通身影。

  只是那影子的脚边,似乎多了一条极细的暗红线。

  线刚出现,就被她胸口骨扣散出的冷气压了下去。

  她没注意,在最后一级时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脚下。

  登上照骨台时,她的两条腿都在发抖。她不是走得完美的人,甚至比一些失败者还要狼狈。可她没倒,也没有交出命牌。

  秦渡坐在石栏边,正用布条缠住手掌。他看见她走上来,点了点头。

  “没摔。”

  “你很失望?”

  “我是在确认队友还在。”秦渡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姬月没接这话,只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他的剑刃缺了一个米粒大的口,口子刚好在最常用的斩击位置。

  “剑不修?”她问。

  “没钱。”秦渡答得坦然,“而且这口子是我故意留的。”

  姬月看他。

  秦渡用拇指摸过那道缺口:“对手看见残刃,容易相信我这一剑劈不深。我反过来用它卡对方的兵器,常能争半招。”

  “可若对方根本不信?”

  “所以我得先让他信。”

  他把剑收回去,再没多说。

  照骨台的另一端,照灵执事已经摆好阵盘。

  七圈黑石环绕着一面悬空的薄铜镜,圈与圈之间刻着细密符线,石沿上还留着上一轮测验留下的霜痕与焦黑印子。

  照灵执事守在盘后,负责掐诀引灵、当场报出结果;高台侧席上,几名长老各执记录玉简,核对灵光的颜色、环数和持续时间。

  执法长老站在阵盘旁,骨戒扣在指间。

  谁报得太快,他便抬眼看谁。测验不单看亮了几圈,光色是否纯正、灵息是否稳定,也都会影响评定。

  每个候补都要把手贴在铜镜上。镜面先映出掌纹,再由内向外亮起灵光;若毫无反应,便记作凡骨候补,仍有机会凭后续考核进入杂役或炼体院。

  排在镜前的人渐渐没了闲聊,有人盯着阵盘,有人偷看长老手里的玉简。

  每次名字被叫到,队伍里都会轻轻起一阵骚动;每当执事报出等级,旁人的眼神便跟着变一次,有人羡慕,有人盘算,也有人已经开始替未来的对手估价。

  先前登阶的人陆续站到镜前。

  有人亮起三点青光,得到中品灵体的评语;有人亮起五点金光,被记作上品灵体。亮光不算强的时候,队伍后面偶尔有人失望地叹气;若是颜色鲜亮、持续得久,前排的人便会不自觉地踮起脚,想看清那人究竟是谁。

  也有家境富裕的候补拿出药丸,想在测验前强行提气,被执事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你是来测自己的骨,还是来测你家丹药?”

  那人低着头退了回去,耳根红得发紫。

  旁边几名候补原本露出看热闹的笑,见执法长老的视线扫过来,立刻把嘴闭严了。

  陆闻峥上前时,直接把袖子撸到肘上,粗壮的小臂绷起结实的筋肉,腕间玉珠随着动作撞出几声闷响。

  他的掌心宽大,指节上覆着常年练拳留下的厚茧。

  他没等执事提醒,便把手重重按在镜面上,铜镜发出一声沉响。

  执事眉头刚动,七圈石环便接连震颤,其中六圈亮起,四圈泛起沉厚的土黄色,光芒像岩层深处透出的暖光,稳稳压住镜面。土黄灵光映着他衣襟上的银线,也映亮那串土黄色玉珠。

  台下先安静了半息,紧接着便有人低声报数。

  两名陆家家仆攥紧拳头,激动得像恨不得替他家少爷把手按得更深些。

  陆闻峥只淡淡地问:“可够内门预选?”

  照灵执事没有立刻答。

  他盯着光芒稳定下来,又看了一眼记录玉简,才抬头道:“先过九幽林再说。你若连第二关都出不来,再厚的土光也只能照亮尸料房。”

  周围有人偷笑。陆闻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收手时指骨捏得咔了一声,手背上的青筋还没完全退下。

  他盯着执事,目光里没有受教后的收敛,只有被当众扫了兴的恼火,像是恨不得逼对方重新说一遍。

  高台侧席的一名长老却只低头写完记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闻峥的下颌绷得更紧,最后还是把那股火气压回去,转身时一脚踢开了台边的小碎石。

  轮到萧承璟时,他没有像陆闻峥那样先看执事,也没有急着询问结果,只将右手从宽袖中伸出,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把掌心贴上铜镜,阵盘先是一静,随后从最内圈传出一声清晰的金铁轻鸣。

  五圈石环依次亮起深沉而凝练的金色,光芒像打磨过的刀锋;第六圈随之浮出一道细长的金光线,金线缓缓攀爬,但却越缠越紧,像嗜血之意附着在锋刃上,停在半明半亮之间。

  照灵执事眉梢微动,低头核对了两遍玉简,才报出结果:“上品庚金灵体。金性锐利,灵息中却带着明显的嗜血异征;适合剑修与兵刃之道,杀伐之时尤其容易催动灵力。”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庚金灵体?这可是难得的剑修根骨。”

  “怎么看着不像寻常的灵体?。”

  高台侧席上,一名长老终于停下手里的笔,目光在萧承璟身上多停了片刻;另一名长老却先看了看那道金线灵息,才在玉简上记下一笔。萧承璟察觉了他们的视线,仍旧笑面迎人、风度翩翩,没有露出半点窘迫。

  “有劳。”

  他向照灵执事略一拱手,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转身回到队伍时,他从陆闻峥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只淡淡道:“陆兄的定息珠果然稳妥,方才那阵土黄色灵光亮得很体面。”

  这话听上去像在夸赞。陆闻峥却抬眼看他,腕间玉珠被他握得轻轻一响。

  萧承璟已经走远,连头都没回,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轮到裴照霜时,她没有理会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只把袖口向上收了些,将手掌平平贴在铜镜上。

  镜面没有立刻亮起,反而先聚起一团白雾。

  雾气绕过她的指尖,沿镜沿散开,第一圈浮出冷青色,接着第二圈、第三圈依次亮起。六圈清蓝色的光一圈接一圈铺开,亮得干净,不刺眼,却让人一眼就知道它们与先前那些青光不同。第七圈始终没有完全亮起,最外沿只掠过一道银白细线。

  霜从镜面边缘爬出来,沿着石盘铺开半尺。

  阵盘忽然发出一声细细的鸟鸣,清亮得不像从石头里传出。

  ​周围似乎骤生微寒。

  前排几个人下意识往后一让,后排的人却踮起脚探头;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候补一下静了。

  甚至连陆家家仆也忘了替自家少爷抱怨。

  照灵执事伸手在镜前停了停,像是在确认那股寒意没有伤到阵盘,才扬声报出:“寒萤灵体,上品!”

  “六环?这次入门的第一名恐怕就是她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寒属性灵体。听那一声,灵息已经能牵动阵盘的回响了。”一个识货的候补低声说完,立刻被同伴扯住袖子,示意他别在长老面前卖弄。

  高台侧席上,一名原本只顾着记录的长老抬起眼,指尖停在玉简边缘;另一人向身旁同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却将裴照霜的名字单独圈了出来。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已经不只是看热闹。

  裴照霜没有笑,只低头看了眼自己指尖凝出的薄霜,问:“可以收手了吗?”

  “可以。”执事说。

  她收手离开时,阵盘上的霜却过了两息才散干净。

  她始终没有回头看那些长老,走回队伍时只把袖口重新压好,仿佛刚才那场动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呼吸。旁边几名长老却相互交换眼神,显然记下了她的名字。

  轮到秦渡,他把带着薄茧的手掌放上去。镜子只亮起两点灰青色的光,勉强聚成一小团,随即散开。那点光太弱,甚至没照亮他的指节;台下有人原本还盯着裴照霜留下的霜痕,这时才又想起要看笑话。

  “灵根驳杂,灵气亲和一般。”执事照着盘面念,“凡体偏上,适合炼体与剑路。若能过第二关,可先入外门试学。”

  有人笑道:“原来是个只会耍剑的。”

  秦渡连眉头都没皱:“总比只会笑的强。”

  这次连旁边的执事都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秦渡把手收回来,连那面铜镜都没再看,像是早就知道它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

  最后几个候补走完,执事抬头:“姬月。”

  这一声没有引起什么反应。众人刚看过陆闻峥沉厚的土黄灵光、萧承璟的金系异征,又看过裴照霜的六环寒萤灵体,对队伍末尾这个戴斗笠、穿黑袍的人提不起多少兴趣。

  只有秦渡从石栏边抬了下头,高台侧席上的洛沉璧也短暂地将目光移了过来。

  姬月走上前,取下斗笠。

  斗笠掀开的瞬间,一缕黑亮如绸的碎发从鬓边滑落,光泽绝非凡品;可那发丝拂过的面庞,却枯燥平庸、毫无起伏。

  她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仿佛习惯了替自己整理云鬓;她抬眼时,那双眼却格外沉静。

  ​她低头将手贴上铜镜。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再往上看去,便是布满薄茧与旧痕的手。照灵执事只掠了一眼那张平庸的脸与粗糙的手,便示意她把掌心贴紧——没给她额外的照顾,却也没表现出特别的轻视。

  铜镜冰凉。

  刚开始,阵盘没有任何反应。执事看了她一眼,似乎以为她没把手放稳,敲了敲镜沿:“手心贴紧。”

  姬月照做。

  第一圈石环轻轻颤了一下。

  第二圈没亮。

  第三圈里,却慢慢浮起一缕极淡的粉色。

  那粉色像被灰尘蒙住,刚冒出来就散成薄薄的雾。阵盘中央传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随后再无动静。

  姬月掌心没动,心口的骨扣却凉了一瞬。她察觉到体内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像隔着袖口拂过腕骨,轻得几乎不像力量。

  照灵执事原本已将记录玉简翻到凡骨候补那一页,笔尖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看镜面,又看向第三圈,眉头慢慢拧紧,重新掐诀。

  粉色又出现了一次,这回仍旧只亮了半息,像快熄灭的灯芯。它没有往外扩散,也没有变得更亮,却在散去前轻轻牵动了一下铜镜深处的暗纹。

  “下品媚灵体。”他终于开口,“灵气亲和不足,聚灵不稳。若不是体质确有感应,连灵体都算不上。”

  这句话落下后,台下先静了一瞬。有人没听清,侧头问了一遍;等旁边的人把“媚灵体”三个字重复出来,笑声才从队伍中段冒出来,接着一层层传开。

  ​“媚灵体?这不就是天生的尤物炉鼎吗!”

  ​前排一个光头散修啐了一口,死死盯着那黑袍都有些遮不住的曲线,又恶心地瞟了一眼那张平凡的脸,满脸讥讽地大声嚷道

  ​

  “瞧瞧那身段……可惜长了张扫兴的脸!不过也无所谓,挂个牌子去坊市风月楼,蒙上脸不也一样?让那些嗜好独特的双修老爷们好生折腾折腾,保准比你在台上死拼来钱快得多!”

  “媚在哪儿?怕不是阵盘坏了!。”

  姬月这才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那光头散修脸上,又慢慢掠过方才开口的几个人。她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把头微微偏了一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笑声一层层挤过来。有人笑得最大声,有人只跟着扯了扯嘴角,却都在观察旁人的反应,像只要笑得够响,就能证明自己绝不会排在她的位置上。

  姬月没有抬头。她看着铜镜里那只手,指关节还有洗不净的旧伤。

  她不想反驳,也不想争论,但那些话语依然如同针一般刺向她。

  执法长老走过来,低头检查阵盘。他先看镜面,再看第三圈石环的纹路,指间骨戒碰了一下盘沿。那道嗡鸣已经消失,铜镜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半息粉光只是众人的错觉。

  “镜盘没坏。”他说,“记录下品媚灵体,暂定丙等。能否留在外门,取决于第二关表现。”

  听到长老亲口确认,嘲笑声反而更放肆了些。有人觉得结果已定,便不再掩饰眼里的轻蔑;也有人留意到长老检查得格外仔细,没敢跟着把话说得太过。

  “长老,这种体质进九幽林,怕不是给鬼物送菜?”有人嗤笑出声。

  笑声一片。

  “够了!”

  执法长老一声冷喝,威压像水波般荡开,周遭的嘈杂瞬间停了。离得最近的几个候补脸色一白,连忙退开半步。

  “那就让鬼物替我们检验。”执法长老说,“规矩没写不许低品灵体参加。”

  他说话时,指间骨戒轻轻一碰。

  站在高台阴影里的另一名长老却没有笑。

  他的脸细长,眼下挂着两片青黑,袖口绣着一枚倒悬的白骨灯。

  他望向姬月,目光停得太久,像不是在看一个候补,而是在衡量一件能拿来做什么的材料...

  “焦长老。”照灵执事小声提醒,“她的结果已记完。”

  焦长老这才移开视线。

  帘幕后,晏玄策没有说话。

  他身旁站着厉影。

  “结果太低,旁人不会在意。”厉影小声道。

  她把手从铜镜上收回时,胸口的乌黑骨扣微微发凉。铜镜最深处像某种更深的东西从深谭里动了下,随即又沉回去。

  晏玄策看着镜面渐渐恢复平静:“希望如此。”

  她把手从铜镜上收回时,胸口的乌黑骨扣微微发凉。

  第一关结束时,三百余人只剩下一百二十七人站在照骨台上。

  有些人因为根骨不够被刷下去,有些人登阶时命牌碎了,还有几个自恃有背景,偷偷借了筑基修士的护身法器,被当场查出,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姬月排在末尾。她没有得到任何夸奖,也没人主动同她说话。一个负责登记的弟子递给她新的候补木牌,正面刻着她登记时使用的名字:姬月。

  “明日黄昏,第二关。”登记弟子说,“过时不候。丙等候补若不参加,直接划去名册。”

  姬月把木牌收入袖中:“知道了。”

  她走下照骨台时,秦渡正蹲在石阶边修剑。他用一根细铁丝卡住缺口,抬头看见她,问:“结果怎么样?”

  姬月把木牌夹在两指之间,漫不经心地转了半圈,才笑着答:“差得很。”

  “那就刚好。”秦渡把剑背好,“厉害的人总被安排去最显眼的地方。我们这种差的,反而没人想花心思盯着。”

  姬月没接话,只是瞥了他一眼。

  一夜过去,山间的雾气散了又聚。

  翌日黄昏。

  试林入口,第二声试林钟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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